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阅读过程发现任何错误请告诉我们,谢谢!! 报告错误
86读书 返回本书目录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进入书吧 加入书签

老北京的小胡同 作者:萧乾-第1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再一个礼拜,他突然扬起了嗓子,就是复活节,本堂施行洗礼。 
  教友里有新添小孩的或新结婚的,都希望早些记名。 
  虽然青年萍始终不曾注意台上演的是些什么把戏,他旁边的却留心了。听到后半报告,他们即刻感到关切了。 
  牧师肥硕的身子移动了。他走近台前,像是要特别唤起会众的注意,用极郑重的语调说:若是本堂教友都和教外人结了婚,背了主,我们的教会还不就散了吗?如果打算谋一门好亲事,在教会里不是也很可以物色得到吗?我们特别希望本堂教友能够以身作则…… 
  一阵风琴声,安坐了一小时的会众重新站立起来。太阳已经由中天向西斜下去了,饥饿使大家失掉了进堂时的从容。人丛中时有野鹿般的小孩冲来冲去。牧师已由后台绕到堂门送教友们了。为了留下最后的印象,没有牧师肯放过。他们那丰满的脸上堆着极和蔼的笑容。看见老年人必拱拱手,如果遇到小孩子就摸摸那小脑瓜。 
  这就是您未来的侄女婿吧?娴贞扶了她姑姑刚走下教堂的台阶,牧师就指着青年萍,猛然地问了。他竟忘形地拍起肥胖的臀部,嘿嘿地笑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这是李牧师!老太太赶忙为他们介绍。青年淡漠地点点头,眼睛却盯着教堂的大门。 
  这位是什么公会的?李牧师龇开有着一颗闪亮金牙的嘴,故意这么问,并且偏过头来朝娴贞望望。 
  他还没有入教呢,牧师。娴贞羞答答地回答。 
  还没入教?牧师扬声说给由他身旁走过的会众听,做出极为惊讶的样子。好了,今年复活节受洗的里头有了一位新郎。前年不就—— 青年萍这时实在耐不下了。他搀着周老太太就抢着往外走。 
  老迈的身躯是经不住这样拽的,她不甘心地迈着纡缓的步子,打糖锣图。这是老北京民间小贩的小营生。小贩用糖、枣、豆等做成零碎的小食品,用来招揽小孩。 
  可还争着回过头来应酬似地向牧师招呼着:等下我叫娴贞过来替他记名。 
  四 
  春在每个有着隐秘情感的年轻人窗前招手了。它用柳枝轻鞭着他们脆嫩的心,用柳絮抚摸着他们柔和的头发。郊野音响和色调都配置得那么适当,惟该补添的缺陷是一对可以把臂膀如套环那么缠得紧紧的人。但这时,青年萍却有五六天没有来看他的娴贞了。 
  他的信怎样说呢!姑姑苦皱着眉走进房来,把手搭在侄女的肩头上,关切地问。 
  娴贞闷在房里已经哭过很久了。一个好女孩的眼泪是不轻易给别人看到的。虽然是憔悴的,她每天还是把一脸微笑摆给她姑姑看。从她娘死后,十多年来,这位膝下无儿女的姑姑曾极体贴地抚养她。姑侄在一起除了温存亲密几乎就没有过一点点隔膜。在平时,她什么都和姑姑开诚布公的。她没有过什么隐秘,因此她才逼着萍来家里见姑姑。如今,她却有一件不能告诉她姑姑的事了。这是一件痛苦的事。她现在已闷在一座黑暗无底的深洞里。 
  萍的信怎么说?他还是不肯,是不是? 
  这探问使闷郁着的姑娘索性呜咽起来了。  

  老太太仰起头来,感伤地盯视到壁上悬着的那张风采奕奕的照片 :那是她仅有的一个弟弟,那么不幸地早早死了,由医学院毕业出来刚刚一年半!她低下头去,用昏花的眼凝视着娴贞:那虽是一张泪痕斑斑的脸,却是和那像片里的人一样地椭圆,有着笔直的鼻梁和一对属于好心肠人的柔和的眼睛。周老太太摇着头,自己也有些辛酸感觉了。
  姑娘,告诉我,他怎么说呀!老太太想伸手拿过娴贞手里的信。其实这是很平常的事。他寄给娴贞的信姑姑常看的,而且还常为他那些巧妙的话逗得发笑。但这回娴贞却匆忙地把它掖到袋里去了。
  姑,您别看。他不肯。他说,什么都成,就不能入教!呕——姑姑!忽然,一个顶不好哭的好孩子却倒在姑姑的怀里嘤嘤地哭泣起来了。 
  周老太太这时可也有些生气了。她想,一个爱娴贞爱到这地步的人,在这事上为什么却不由她!为了这粗率的青年,不但娴贞,连她自己也挨了许多揶揄。李天民到处去说娴贞的坏话,甚至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教友们近来都不常来看她了。在教会里,她的资望比谁也不浅。庚子年砍二毛子时,如果她跑慢了一步,早就没命了。现在竟受牧师这样欺侮!上礼拜的报告简直就是冲她说的。离复活节只有三四天了。如果这年轻人再不领洗,她在教会里的地位就必定动摇。
  周老太太愈想愈不是滋味。 
  姑娘,你听着!老妇人翕动着不甚丰润的嘴唇,一个平素总笑着的人严厉起来也只有那样。他若是现在不肯凑合你一些,将来你们一辈子能好下去吗? 
  娴贞听到这话打了一个寒噤。她感到了威胁。抗御是必须的了,就急忙回答说:不,姑,他说什么都成,就不能屈着心受洗礼!他从小就没信过。他不能骗自己—— 别说了,这孩子真是胡扯!周老太太愠怒地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姑娘,若是这样,我不赞成你们俩好下去了。当初我就看透了不成,你们不投合。你偏那么样,不投合吗!老妇人把 
  那按语残酷地重复了一遍,就走出房外去了。 
  不用再重复了。这沉重的绝望的判词已像块巨石把娴贞压得翻不过身来了。用平铺在桌上的手背垫着下巴,她茫然地寻思起这惊心动魄的话来了。 
  幸而信不曾给姑姑看见。不堪想呵,就是藏在衣袋里她已觉得是一宗罪恶了。她一把抓出它来,一封有着粗壮笔迹的信。她想把它撕掉。仿佛想试试自己的勇气,她把这信重新打开。咱们逃吧!这野蛮的要求像一条红红烙铁似地烫着她的心。就跟他逃吧!一个小声音一次次地不知由哪里向她袭来。一刹那,她像麻痹了似地不知所措。但即刻就有一声怒吼,随着跳下一个审判官来,指着她骂着:没羞耻的人!你念的那些好书呢?你的好姑姑呢? 
  呕,姑姑——她翻身倒在床上了。姑姑的影子又折磨起她来了。 
  这影子本来不很大,现在它却用《圣经》武装起来;还有家教,它成为一股庞大无比的力量了。她记起自己原是个举止端庄的姑娘,从来没做过越轨的事。她能孤身同一个男人挟了小包袱在车站上溜来溜去,像那些登在新闻纸社会栏的下流人? 
  不啊,娴贞摇头了。她为着自己终于是个好女孩而高兴了。但一个庞大刚强的黑影又撞进来了。他有着黑亮的眼珠,整齐的牙齿,和一具倔强不阿的灵魂。还有呢,他唇上,和她同一位置,那颗黑痣!她想起这个来了,像一个飘荡在大海中的破船看见了一座岛屿,她本能地想抓住,但这神秘的标志这时却活动了。奇怪!它不再逗留在固有的位置上了。它摇摆,它晃荡,像一颗失了轨道的星球。 
  娴贞直勾勾地盯着它。她想用全力管住它,那样她也可以握到一些什么。但凭她怎样盯住,那黑痣摇摆,晃荡,再也稳不住了。 
  五 
  迎了早晨的阳光,礼拜堂塔顶的钟又翻摆着腰身,撞出清脆的响声了。 
  往常,教徒们非等第二遍钟声才挟了圣诗成群走来,今天,第一遍打过以后,礼拜堂门口就挤满了会众。小孩子们都穿上最鲜艳的衣裳,在他们,这是每年春天的复活节。他们牵了大人的衣裾,嚷着跳着。教堂台阶上布满了粉色白色的夹竹桃、红绣球和绿芭蕉。花朵上都闪着晶莹的水珠。堂口用松枝扎着牌楼,写着复活节施洗圣礼。这自然是淑贤女校手工班的成绩了。
  这是一个快乐的日子,谁也不吝惜力气。外国女人在单薄的新装上还插着一朵玫瑰。怀教士如一只小鸟似地在人丛中跑来跑去,拍拍这个教友的肩,摸摸那个孩子的脸蛋。她不时地注意近台处的一排人。今天那里有两个年轻人是她苦口劝服了的。  

  当周老太太走进来时,她像接一位大员似地屈下腰去。她有许多该说的。她想问问娴贞那十字花做得怎样。她更想说的,是她今天要请他们这对情人吃晚饭,贺贺老太太的侄女婿入教。 
  周太太,他们随后就来吧? 
  这是个快乐的日子,周老太太又是个爱笑的人,但是,今天她佝偻着腰,忧郁已在她脸上刻满了衰老的线条。昏花的眼睛直愣愣地,像是茫然地追求着什么。 
  她摇了摇头,沿着墙,把老迈的身子安置到一个极幽暗的角落里。 
  怀教士睁着惊愕的眼,默默地扶了她坐下。 
  娴贞不会来了,她已经病倒在床上。前天晚上她把周老太太吓坏了。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由她房里钻出来。老妇人赶忙去看:她披散着头发坐了起来。她睁大了眼,抓着自己的胸,像看到了什么幻像似地狂笑起来。她笑啊,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忽然她无力地趴下了,鼻尖顶在枕头上。接着又嚎啕大哭起来,把老妇人闹得呆了。医生请了好几个,谁也说不出病状来。 
  现在呢?怀教士关切地问。 
   唉, 她 算 是 睡 下 了!老妇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候,堂里已经安静下来。端坐在台中央的李牧师正紧阖着双眼,把手放在额上,请示着神他今天该讲些什么了。今天,周老太太也顾不得这些了。她放低了声音:她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她要——要撕《圣经》,《哥林多前书》的一章! 
  啊,为什么?怀教士有些不相信,娴贞,那样一个笃信上帝的好孩子! 
  她说她不信爱的力量了。她说——爱没有用处!老太太是用《圣经》挡着脸,带着罪 
  犯的颤栗说的。 
  傻姑娘!怀教士撇着嘴,面上露出耻笑的神气。 
  牧师的手由额角落到椅把上,眼睛也怔忡地睁开了,那么纡缓,老屋檐那么迟疑,像是他和神的往来还没有完,他还眷恋着天界,只为了地上的罪民他才返转人间。一张微笑的脸,随了悠扬的风琴声,向着台口凑近了。他低下头,计算一下前排那些准备受洗人虔诚的脸。哦, 比记名的少了一个:而且是那个!他微笑地抬起头来,似乎感到预期的惊讶。 
  一九三五年五月 


  蚕
 
  梅刚迈进门槛,滑润的肩头就给正在踱来踱去的我一把抓住,说:这屋里有几条生命?这突兀的劲儿使才下午学的她一愣,几乎把那只星波的眸子迸了出来。像只胆怯的幼鼠,梅左右顾盼一下,混着应属于给傻子的笑声,由鼻子里哼出:鬼,还不是两条! 
  就不是么:十条!我挺立在她跟前,差不多拍起胸来那么有把握地说。这数目惹得她的头像巷里卖爱国布货郎手里的小牛皮鼓似地摇了起来。又像那小皮鼓连续地不信任地哼。不骗你!扯了她的袍襟,像挂火车似地一直扯到床帐口。干么呀?对,这是女人该惊喊的地方了。别忙,一掀帐子,蓝素格的被单上平稳地铺着一个方匣子。匣子里,翠碧平铺的背景上正蠕动着皎白的一堆,盘踞的姿势不比赵子昂的八匹马差。什么?啊,蚕!梅也忘了这地方的不相 
  宜了,伏下身去就数:一,二,三,四……别动手!啊,八条!呃,屋里有几条生命? 
  她说,怪不得你不想我了!早晨也不在窗户口儿那边替我吹爱听的哨子了!嘿,女人的嫉妒!可是——这话也不全假。忘掉这位可爱的邻居是天不许可的,可是当真已不像往日那么疯狂了……今天早晨冒了雨,撑了把女人用的油纸伞,照例下山到大桥头花市去买我喜爱的十八学士。穿过仍然咭咭喳喳挤满了赤脚、提着竹篮子的大师傅和老婆婆的鱼市,到得桥头时,那被天气打破了饭碗的花贩,一见我这风雨无阻的主顾就高兴得由靠墙跟的小凳上站了起来。花选得特别小心,价钱又格外公道。买妥了一束杏黄色的十八学士,又挑了一束夜来香。当他拢起选好的花,用马莲缠束的时候,我发现竹扁担的那头装满了翠绿的叶子。以为是野茶呢,就问:那是干么的呀?先生,是桑叶。把缠好的花递给我后,他就掀开盖上的叶子,拿出一个小竹簸箩来,上面爬满了的就正是蚕。这么多的古怪小生命!我马上欢喜得恨不把花抛了。摸一摸袋子,只花了十个铜板,就被允准在几百头身世飘零的肥白柔软小虫里选了八条。一路上高兴得忘记了这是雨天。
  把花挟在胁下,屈屈身子,用挟伞的那只手捧着我这八条——叫什么好呢?我是爱兔儿、小猫、松鼠和许多活物的人。这一切我都唤作小乖乖。就暂叫这八个囝囝吧。 
  回到家来,如获至宝地跨进了门。房东太太正在堂屋洗菜花呢。白头发洗黄菜花,多么恬淡的一幅画!顾不得欣赏,也顾不得招呼,就匆匆忙忙地上了楼。攀高一层楼梯,这八个囝囝和我的关系好像就亲密了一层。想想看,飘泊在异地这寂寞的日子,凭空一来便添了八个缄默无言的伙伴。真地还是雨天好!  

  开了房门的锁,老规矩是用剪刀削齐了买来的花茎,用清水洗涤瓶子。然后带着些羞愧,把给过我一天一夜喜悦、明白我多少痴处的旧花打发出去,把新的花插在换好了新鲜井水的瓶子里。嘴里还对被抛弃的花咕哝着:别生气,回一回土,明年此刻再崭新地来到我这儿。 
  可是今天这闲心就没有了。 
  连花带瓶全交给了提着一壶冷水立在门外呆等的大师傅,自己就动手来安置这八条活宝。全房子皆望过后,十指交叉在胸前,质问自己:把它们放在哪儿好呢?我简直像个好吃懒作的女人:养了孩子却没有个小床给他们睡!翻了三四个抽屉,才在那放梅的短笺和偶尔由她袋里抢来的糖果的抽屉里,翻出她送给我的那个精致的盒子,上面绣着围在一棵杨柳树下漫舞着的洋人。她说,这是她爹爹由法国带给她的呢!这么珍贵得变成了废物的小匣,为这些小生物作个摇篮是再好不过的了。好,意思是把我最喜爱的生命安插在我最喜爱的匣子里。 
  于是,把带回来的一束叶子细心加以料理,用小剪子铰去硬帮帮的叶梗,铰去糜烂枯黄的叶边。又选几片葱绿的嫩叶剪成花样。等小 匣子布满了清新的绿氛,才小心翼翼地把浮托在几片大叶上的蚕儿们捧出,像慈母安置婴儿似地一条条轻轻地放进锦匣里。有的一放,高兴得打了个滚儿,就驼起背来,一耸一耸地找寻所需要的食料去了。有的一放,还恋恋不舍,抬抬头,寻找这温存的主人,似乎想明白一件事情,想知道到了这种地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一份命运。 
  等到这些囝囝们都卧下后,我便把匣子由桌上移到枕畔。再也不关心堆在窗前的课卷了,只忘情地伏在被上厮守着它们。呵,小匣子绿得静得简直像伊甸乐园。遍地是美味果子,只要一张口就有得吃,头上是无边的乳白的云霄。八个同伴身体光光,在一块儿谁也不害羞,想亲热就磨磨头。有这万能的主宰,慈悲为怀的主宰高踞在半空,用闪亮的眼睛俯视着,它们游荡在我手造的园里。它们舒服,我也感到作了神仙的畅快。 
  然而想让这八条生命占去我全部的感情,实际上还不是可能的事。当自己正混在这八个囝囝群中在乐园里漫游时,陡然记起明天九点的作文,还有一班卷子没看呢!这俗念马上就把我由乐园中逐到朱红条桌上一堆卷子那儿去了。我便又把我的感情埋葬在这堆卷子里。 
  黄昏时分,才把最后的一本打上了分数。哎,腿盘得酸了,手指也麻了。更糟的是眼睛看别的东西像隔了层毛玻璃。吁了一口气,立在窗前眺望蜿蜒如长蛇的闽江,和点缀在那长蛇腰部的碧绿的沙洲。 
  几只舳板嗄吱嗄吱地在暮色苍茫的江上,挣取最后的几百钱。一只开往上游的电船,尾部喷着白沫,正向洪山桥那边喘去。江边的苍前街当当的车铃和呱嗒儿呱嗒儿的木屐声还是那般清脆。我低吟着《 江月色》,猜想斜对面梅家的那楼窗一定会有一个淘气的女孩出现,向我伸出纤细的手来作着即刻就来的知会。然后我就该极其知趣地跑到楼门口去等待——不,去躲藏!然而唱到庄稼上垛,我俩就结合时,窗口那黄幔仍是像给怒气拉长了的脸那么垂掩着。我赶紧用尽气力吹出《天际线外》的调子。看来把我吹成氢气泡,那窗幔也不会心疼。 
  我正在测量女人残忍的程度时,忽然那片落日残晖如末日般地由我眼中逝去,头就掩在两只温润的手掌里了。一股少女的芬香钻进了我的嗅觉,痒了我的通身。吓死我了。梅,放开。回响又是一个哼,再一个带笑的哼,眼睛才触到光明。
  鬼诗人!养了蚕却不喂。蚕?啊,我的孩子们!我的魂消失在红竿爬黑蚂蚁的课卷里去了。亏了她提醒。赶紧跑到床前看。啊,我造了什么孽。几条又白又长,长得像南非洲长颈鹿的孩子们,头一抬一落地向我眈眈逼视,咒诅我这残忍的人。更可怜的,是两三条已枯瘦得像个讨饭老婆子的腮帮子,软弱无力地蜷伏在仅剩了残梗的枯叶上,如荒年时吃尽了树叶的灾民般地等待着长眠的一刹那。我惭愧得心痛了。啊!孩子们,你们想我是全能的主宰,是拥有一切的主人,便将命运交给我摆布。其实,我只不过是一个大于你们的一个生物,忙得自己都顾不过来。你们信托我,其实我外行得懂得给你们把叶子剪成 月亮,却忘记了准备该接济的食料。这快黑的时分,我可去哪儿寻讨桑叶!问大师傅,他说剪剩的桑叶全倒出去了。还立在黑的角落里, 抱怨着自己粗心。他东拼西凑,才凑了不盈一把,在清水里洗洗,勉强分给孩子们吃,啊,食料有了,瘦的也用尽那细长身体里所蕴蓄的气力,向叶子这边爬去。健壮的,就尽力排挤它们的同食者。梅赌气把桑叶全挪到瘦的身边,但壮的一耸一耸地又追了过来。谁也不能给它们中间一个公允的保证啊!  

  明朝下床一看,果然昨夜残喘的两条,已经死去了。自己似乎还带着害羞的心情,在临死以前把枯瘦成一层薄皮的身子,隐藏在一片残叶底下。活着的六条,因为叶子早已吃尽,也不大有生气了。看见我来,有的抬起头来作着向我乞怜的神气。孩子,我没这份能力,我变不出桑叶来啊!那些健壮倔强的,就躲在匣的一角,等待丰年或死亡。我爱它那怪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