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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梁大人。”张阳终于等到梁源说完话，才插了一句嘴。
“大人，您可折煞下官了，叫我梁源就好，梁源就好。”小官儿梁源抹了一把汗，也不知道是刚才一直在说话，累的，还是被张阳刚才那一声大人，吓得。
“嗯，不知道这军器局有多少人啊？”张阳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小官儿梁源自然如数家珍。
“回大人话，咱们军器局这会儿在册的有住坐匠户三百七十四人整，分天地人三班，每班一百二十余人，每月值守旬日，刚才在大门口迎接大人的百余匠人，便是他们。此外，还有轮班匠人一千一百九十二人，分成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班，每班一百一十九人，三年轮值；有正工杂工各三百余人，每日工作，旬日一休。”
听见梁源如此说，张阳大体便在心中一算，便知道，按照正常情况，这个军器厂每天工作的匠人，就有840余人，规模不可谓不大。
张阳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既然有这么多人，那么我们军器局每日可产出多少火器？”
“回大人话，咱们军器局每日可造出鸟铳十支，三眼火铳三十支，火蒺藜、火鹞子等若干，每旬可制偏厢车一辆”梁源有些自豪地说道，显然他对于自己管理的军器厂的产量还是很有自信的。
可一旁的张阳却是一阵“震惊”！
虽然原本张阳就已经不太对这个由义务工人和劳改工人构成的军器厂的产量有多高了，但是840人工作一天，却只能做出40把枪，平均20人做出一把枪，这样低的产量，确实让张阳有些咋舌。
“嗯，不错。梁大人，带我去匠作坊看一看吧。”张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呃这个”梁源似乎有些犹疑。
“怎么？不方便吗？”张阳有些不悦地看了梁源一眼。
“方便，方便，大人要看，自然随时都方便，只不过匠作坊那边环境鄙陋，那些匠人又粗鄙不堪，下官却是害怕他们有什么地方冒犯冲撞了大人。”梁源人虽干瘦，不过倒挺能冒汗，又抹了一把汗之后，赶紧回张阳的话。
“无妨，带我去便是。”张阳淡淡地说道，走过了一趟山东之后，淌过了一路尸山血海之后，张阳不觉得在这个军器厂中，会有什么东西，会让他觉得不适。
“好的，大人，请随我来。”梁源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不禁撇了撇嘴。
在梁源看来，如张阳这般年纪轻轻便能身居高位的人，不外乎几个可能，第一便是世家出身，第二便是走通了刘瑾的门路，第三便是得到皇帝青睐，唯一不可能的便是通过真才实学，所以梁源不觉得张阳会对军器厂的作坊真的感什么兴趣，不过是年轻人的好奇，再加上心高气盛罢了。
穿过军器局的衙门，还没有走到匠作坊，张阳便已经闻到了木粉、铁器、火药、火油，混杂着酸臭、**的味道，即便是早已经习惯于此的梁源也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偷偷回头看了张阳一眼，却发现张阳依旧云淡风轻，充满了名士风采。
梁源心中不禁暗想，看你这做派可以保持多久。
来到匠作坊的时候，恰好到了中午，到了工匠们午食的时间，那些轮班的工匠们大多三人一堆，五人一伙，席地而坐，掏出自己带的干粮，好一点儿的，可能是个发黄的馒头，再好一点的，大约是京城附近的工匠，则能吃上个肉馒头，而大多数轮班工匠吃得则是些黑乎乎的窝窝头，根本没有任何菜。
而一旁住坐的工匠们，则排起长队，拿着大碗，走到军器局发放饭食的地方，领饭。
张阳走过去，看了一眼，一大桶是飘着零星菜叶的，貌似是汤的东西，这些汤，轮班的工匠也可以来打，另一边一大桶是几乎看不见什么粮食的米粥，而中间有一大盘，则是黑乎乎，散发着**气味儿的窝窝头，而旁边则提供一些黑乎乎的，张阳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咸菜根。
可即便是对于这样的伙食，住坐的工匠们也并没有什么不满，因为旁边那些“劳改”的正工和杂工，根本连酸臭的窝窝头都没有，就只能拿着一个破碗，去领一碗所谓的米粥，就连这没有什么米的米粥，也没有第二碗。
看到这儿，张阳不禁感叹，原来840人每天能制出40支长短枪，已经是个奇迹了！
“刘司务，这些银子，你拿去，找人去附近买来馒头，5000个肉馒头，给这里的工匠每人5个，若是银子不够，你便先帮我垫上，之后我再还你。”张阳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荷包，递给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刘司务说。“够了够了，大人慈悲心肠，下官佩服，佩服”刘司务接过荷包，掂量了掂量，大概有二十几两银子的重量，买5000个肉馒头，大概还有余头，当然，就算真不够，那刘司务又哪里敢来跟张阳要银子？
307章 油水衙门（）
自古以来，给领导办事，那当然是效率第一，绝不会有任何的推诿扯皮，什么负责的人不在，什么通知你几个工作日之后再来，或者让你来回几趟开多少无厘头的证明这样的扯淡事儿，统统不会有。92ks。 就爱看书网（；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c； ；提；供；T；x；t；免；费；下；载；）；
所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名军器局的吏员，便带着附近几个包子铺的伙计，赶着大车来到了军器局的门口，每辆大车上都装满了一屉一屉热气腾腾的肉馒头，因为5000个包子也不是个小数目，即便是附近几个包子铺，也无法一次性拿出，都是陆陆续续，一车一车送过来。
“你们都听着，侍郎张大人看见诸位辛苦，伙食又差，特买来肉馒头给你们加餐，每个人限领5个！都排好队，住坐工匠先领，然后是轮班工匠，再之后是正工杂工！你们还不赶紧谢大人恩典！”军器局大使梁源一边指挥着军器局里的吏目发包子，一边大声喊道。
“谢大人恩典”
“谢大人”
很多工匠稀稀拉拉，语声不齐地感谢着张阳，显然因为肉馒头的原因，这些工匠们多了些人气，看着张阳时不再像刚才那般，犹如生化危机里的僵尸一般，半死不活了，很多工匠领到包子之后，甚至都不舍得吃，偷偷藏在了衣服里。
“我说梁大使，工部都不拨银子给军器局吗？为什么工匠们的伙食这么差？如此之差的伙食，如何让工匠们能卖力干活？”张阳看着工匠们开始排队领包子，状作随意地问道。
“回大人话，大人有所不知，原本我们工部的经费就很紧张，再加上最近山东、四川、陕西一带多有兵乱，户部那边拨来的银子就少之又少，相反，因为漕运受到影响，我们工部军器局亟需的铁、硝石等东西的价格都有上涨，一正一反，咱们军器局自然就更加入不敷出了。＇ 超多好看＇可是咱们前线将士的武器又不能短缺了，所以咱们也就只能从其它地方挤出银子来，匠人们的们的福利，也就难免要打些折扣了。不说他们，就连我们军器局上下大小的这些人，连俸禄银子都快发不下来了”梁源面对张阳的问话，苦着脸，摊开手，做出一脸无奈的样子对张阳。
“是这样啊，倒是苦了你们了，等我回去了，会跟尚书大人反映反映这里的情况的。”张阳点了点头，似乎对于梁源的话深以为然。
“多谢张大人，多谢张大人，下官梁源就在这里代表军器局上下的这千多号人，跟大人行礼了。”梁源作势就要下跪，被张阳一把给拦了下来。
其实，虽然这军器局的大使说得可怜，可是工部从古至今就不是什么清水衙门，即便到了现在，无论什么事儿，只要牵扯到了工程，牵扯到了一个“工”字，那就绝对免不了各种各样的**。
君不见，很多地方的交通局局长前腐后继，刚建成的大桥，转眼就被卡车压塌，几亿元投资修得拦水大坝一场小雨便被冲垮，一栋栋大楼不过二三十年的光景就成了危楼，轰然一声便整体垮塌
而如今这工部其实干得就是修路、建桥、水利、屯田的活，可以说是全天下油水最丰厚的地方之一了，这也是为什么刘瑾一定要把工部牢牢抓在手中的原因。
如果是六部之中，礼部最为清贵，算是清水衙门的话，那么工部就算是名副其实的油水衙门了。
而就拿张阳眼前的这军器局来说，捞钱的手段就有很多，这军器局下设的军器厂，生产了整个大明将近一半的火器，自然每日里就要消耗大量的生铁、煤炭、火药等等，这些东西从采购、到运输、到使用，各个环节都能榨出能淹死人的油水。
而且，由于手工生产条件的限制，工部原本就给军器局设定了废品率，而这废品率也就成了军器局实现外快收入的手段，很多做工精良的鸟铳、大炮，很简单地便能被这梁源大笔一挥，变成废品。
而这些东西只要能偷偷倒卖出去，那就是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万倍的金银入账――倒卖军火，历来是世界上最赚钱的一门生意！
如今祸乱大明的乱军手里的大炮、火枪，倒是有七八成是直接从这军器局流出去的，甚至军器局的这些“拳头产品”还能远销高丽、女真、东瀛，甚至中亚、乃至欧洲！
当然，此时的张阳并不知道眼前这军器局中的这些弯弯绕儿，但是张阳也绝不会单纯的认为，这军器局就真的如梁源口中说的那样惨淡。
“等我回去，便让工部再额外拨一笔银子过来，起码先把这里工匠们的伙食改善一下，到时候咱们也立下一个标准，这军器厂里每日供应的粥食，这米粥起码要做到插筷不倒，菜碗里也至少应该见到些荤腥！过两天，我就要搬到泡子河这里，倒是会经常来这军器局看一看的，今天便这到这里吧。”说完这话，张阳便准备转身离开这军器厂的匠作坊，见惯了现代流水线、全机械、自动化、智能化的生产线，再看这大明朝传统的作坊，张阳当然不可能提得起兴趣。
“恭送大人！”梁源觉得这次算是应付过了上官检查，也没有出什么大的差池，心中正一阵高兴，还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人似乎并不难对付，到时候倒要找机会到这位大人的府上好好孝敬孝敬了。
正在想着，突然，前面抬腿要走的张阳一下停了下来，让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的梁源差点撞在张阳的身后。
“那是什么？！拿来给我看看！”张阳突然指着角落里的一堆落满灰尘的鸟铳，对梁源说道。
那堆鸟铳似乎跟整个军器厂中的其它鸟铳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可是眼尖的张阳却一下子发现了不同。
如今大明军队使用的鸟铳都是落后的火绳点火，这使得鸟铳的发射速度慢不说，稳定性也差，保养维护更是麻烦，而且一旦遇到个阴雨天，那就大明的火器部队基本就只能干瞪眼了，直接自废武功。
而在角落里的那堆鸟铳，在鸟铳的后部，张阳并没有看到原本应该有的火绳，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简单的联动机构，而机构的顶端则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是燧石！
308章 燧发枪（）
没错，张阳看到的火枪，正是燧发枪。
若说别人不知道燧发枪是什么东西，但是张阳这样一个生长在美利坚那样一个全民持枪，人均持枪率达到一点几的国家，当然不可能不认识。
在张阳的认知中，燧发枪直至到16世纪末，也就是1590年，才由出生在枪炮工匠、锁匠和钟表匠家庭的法国人马汉发明，在转轮火枪的基础上改进而成，取掉了发条钢轮，在击锤的钳口上夹一块燧石，传火孔边设有一击砧，射击时，扣引扳机，在弹簧的作用下，将燧石重重地打在火门边上，冒出火星，引燃火药击发。
大大简化了射击过程，提高了发火率和射击精度，使用方便，而且成本较低，便于大量生产。
到了17世纪中叶，很多欧洲军队普遍装备燧发枪，一直1848年，足足装备了200多年。
而且，就连美利坚的历史，都差点因燧发枪而改写。
在美利坚独立战争的第3年，即1777年10月的一天，美方阵地上出现了一个衣着随便的军官，连一个卫兵都没有带，身旁仅站着一个副官模样的人，当英国士兵端着隧发枪准备开枪时，这个美利坚人就转身离开阵地。
由于英国人的自尊心，这个英国士兵不屑于在敌人的背后开枪，才让这个军官逃过一劫。
而这个军官，就是美利坚的第一位总统，华盛顿。
可以说，燧发枪，是全世界使用时间最长，影响力最为巨大的一种枪也绝不为过。
而如今，张阳竟然在1509年，在大明朝工部军器局军器厂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燧发枪！
这如何不能让张阳惊讶失态呢？！其实，火枪最早出现在中国，这一点是勿庸自疑的。中国的早期火枪，在10世纪的宋朝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宋朝出现的“突火枪”杀伤力不大，射程仅仅5―10m，在当时多说是吓唬人用。但元朝建立后，重视发展新型火器，至元十六年（1279），集中各地工匠于大都，成立了类似大明军器局一类的机构，专门研制新式兵器，重新调整火药的配方，使同样体积的火药，效能提高了约三倍。
元朝至顺三年（1332），铸造了铸有铭文最早的铜火铳，长1尺1寸，重28斤。
同时还制造出了早期的手铳，但威力小、射程低，基本上没有使用价值，给军官们作为玩物到更合适一些。
到了明朝，由于封建社会经济的高度发达，兵器也有很大的发展，火器的发展到明朝达到鼎盛时期，明末的兵书如兵录、神器谱、武备志、西法神机、火攻挚要、筹海图编、军器图说、火龙神器阵法等更是详细地记录了明军装备火器的制法、图谱以及火器部队的编制和战法。
到了大明中前期，中国的造枪铸炮技术已经达到了历史的巅峰，绝对领先于世界，但是到了正德朝前后却是中国火器技术的一个转折点，在此后，随着明朝国力的衰弱，中国的火枪技术才逐渐由盛转衰，落后于世界，被西方，甚至东瀛超过，就连鸟铳的制作，都是最近一段时间，才由东瀛传入大明，而到了明朝灭亡之后，中国竟然再次回到冷兵器时代。
而恰恰就在军器图说之中，便有关于“自生火铳”的记载，完全便是燧发火枪的结构，这本书成书在十七世纪左右，但是却是一本对于大明火器种类的总结，并不是一本记录新发明的书，所以可以见到，其实在大明也很早便有燧发枪的出现，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枪并没有在大明的军队中列装罢了。
见张阳指着角落里那几把燧发鸟铳，一直侃侃而谈的梁源，稍稍顿了一顿，面色略微一变，然后脸色马上又变回之前那般，带着谄媚的笑容，向张阳说道：“回大人话，那些鸟铳，是工匠们制作时，手艺不精，造成的废品，马上就要回炉重做的，倒是让大人您见笑了。”
“哦？报废品？”张阳眉毛一挑，若是别人，对于梁源之前那微微一顿的表情，大概就忽略了过去，然而张阳这样一个选修过心理学，研究过微表情，又在乔龙手下的锦衣卫中厮混了这么长的时间的人，又怎么会忽略过去。更何况，原本燧发枪的出现，就已经让张阳敏感了起来。
“正是，制作火器这种事情，毕竟是个精细活，有时候铁器的质量，煤炭的质量的影响，出现报废品也是难免的事情，这在部里面也都有备案的。”梁源对张阳解释着，在梁源看来，别说张阳这样一个年纪轻轻就能位居高位的清贵，就是那些宦海沉浮几十年的官场老油子，又怎么能看出那燧发鸟铳与普通鸟铳的区别？！
更何况，如果不知道方法，那燧发鸟铳确实无法跟普通鸟铳一般的击发，完全可以在工部的大官们面前蒙混过去。
所以这会儿梁源只当张阳不过是随便问问，虽然刚才吓了一跳，可是这会儿却已经平复了下来。
“这样啊，那这些报废的鸟铳，是由哪个工匠制成的？”张阳看梁源在那里扯淡，哪里不知道这其中必有猫腻，但是却不动声色地问道。
“啊？！呃这个那那谁，你过来，这些鸟铳都是谁制的？！为何如此多的残次品？！”梁源见张阳询问，还以为张阳见到残次品太多，要发发官威，惩罚几个工匠，杀鸡儆猴，也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了，所以赶紧指着一个看似是工匠小头目的人，询问道。
“梁大使，这些鸟铳都是马俊和他的儿子还有徒弟制成的。”那个工匠小头目，见梁源明知故问，却也不敢不说，如实答道。
“什么？！这么多次品，竟然都是一个人制的？！真是太不像话了！来人，给那个叫马骏的，还有他的儿子和徒弟，记下三十板子！”梁源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完之后，又回过头来，笑着对张阳说道，“张大人，不过是一群泥腿子，管理稍有松懈，就敢偷懒耍滑，竟然制出这么多次品，若不是张大人您火眼金睛，倒是让他们蒙混过去了。”
“打板子就不必了，本官也不过是随便一问，不过，梁大使，之后不知道能不能让那个叫做马骏的工匠来找我一下？”张阳制止了梁源要打工匠板子，继续云淡风轻地对梁源说道。
“见那马俊？这个”梁源有些疑问地问道，这会儿梁源倒真有些吃不准眼前这位年轻上官的心思了，过往，又有哪位工部的大佬，会单独召见一个底层的工匠啊？！
就算是这些大官怀疑军器局中有什么猫腻，也不应该询问这些工匠啊？
这些工匠虽然每日辛苦劳作，可是他们一不管采购，二不管记账，而火器制成之后流向何方，他们也完全接触不到，问他们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啊？难道去问鸟铳怎么做？！
“怎么？不方便？！”张阳看了梁源一眼，语气稍有提高的问道。
不得不说，大丈夫确实不可一日无权，就算是沐猴而冠，也会有那三分样子，更何况张阳这个正儿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