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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我不去哪里。我只是快要死了。”
“你会死么,”他仍闭着眼睛,冷冷地笑起来,“你看看你自己,哪有一点要死的样子。”
我说不出话来。二十岁的身体在这无尽的光影中,无声地颤抖。
“你只是想要离开朕。”他说,“你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现在你终于等不下去了。”
“我是真的要死了。”我坚持着说。
“胡说八道!”他吼起来,睁开眼睛指着我,“你会死么?你怎么可能死?这么多年你都不老,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是个妖怪?你是个妖怪!”
他盯着我怒吼着,水蛭一条条从他脸上剥落,让他看起来诡异无比。这一刻我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我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在我平静的目光中,他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罢了,”他喘息着说,“朕为你生了一辈子的气,朕不想再生你的气。你要走,随时可以逃走,又何必来见朕。”
“我不会逃走,”我轻轻地说,“我只想得到您的允许,让我离开。”
“朕的允许对你来说有意义吗?你的心早就不在这里。”
“有意义的,”我看着他,哀切地说,“在认识您之前,我是个自由的身子。现在请您还我自由身,让我可以干干净净地走。”
“你什么意思呢?”
“请您休了我。我不想作为您的妻子死去。”
他怔了怔,然后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
“这不可能,”他笑着说,“你生是朕的女人,死了也是朕的女人。”
“陛下,”我苦苦哀求着,“这么多年了,您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没有说话。
“陛下啊……”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他打断我的话吼起来,“你不就是想要离开朕,去圆你的鸳鸯梦吗?朕告诉你,不可能!你什么时候死,朕不管。朕只告诉你,他见不到明年的夏天!”
“陛下,不是这样的……”
“你流泪了吗?”他看着我冷笑道,“你知道他要死,心疼了吗?你想要哀求朕,放过他吗?”
“不,”我平静地说,“他会怎样,我无权改变。一切都是写好的。”
“可是你还是哭了。”
“因为我心疼。”
他怔怔地看着我,终于是叹了口气。
“既然觉得一切都是写好的,为什么还要心疼?”
“正是因为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才会心疼。”
“你心里是否只有他,一点点都没有朕?”
“不是的陛下。我的心里也是有您的。”
“朕不信。”
“……”
“好吧,”他看看我说,“朕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为朕做件事,做完之后,朕给你一纸休书。朕随你去什么地方,随你去不去找他。朕只要你为朕做完这一件事。”
我的眼睛亮起来,我对他说:“什么事呢,陛下?”
“把朕书房案上的那张纸拿过来。”他对身旁的宫人说道。那宫人便去了。
过了一会,宫人捧着一方黄绢,带着纸笔回来了。他将东西放在一旁的小案上,然后退到一旁。
“朕老了,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诏书字迹都很模糊,”孙权对我说,“你还年轻,为朕把这封诏书抄一遍送出去吧。”
只是这么简单?我带着不可置信的心情走过去,拿起他起草的那封诏书,刚看到开头的那几个字,心便是一沉。
是写给陆逊的。
我一路读下去,心便向着一个黑暗无尽的深渊迅速滑下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上天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黄绢上的这些字,一个个带着血一样的颜色跳入眼里,它们仿佛从地狱里魔鬼的心中迸发出来一样,张牙舞爪地灼烧着我的心。
它们能够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它们空穴来风,让任何一点小小的过失都无限扩大成为不可饶恕的罪;它们无中生有,将所有美好的令人感动的往事描画成不堪入目的丑恶。
它们让忠心的臣子成为阿附权贵的爪牙,让青春和热血成为小丑脸上的油墨。
它们反写我深爱的男人的一生,吞噬他最后的从容与尊严。
它们是没有刃的刀,无形无色的毒药,它们只所以存在,只是为了要他的命。
“怎么可以这样……”我颤抖着将那一方黄绢扔在了地上,“陛下,你疯了……”
“你还是要哀求朕是不是,”他眯着的眼中有残忍的光,“你还是不能无动于衷是不是。”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我颤抖得连泪都流不出,“难道他为江东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换来这一纸诏书吗?”
“是他自己要被卷进来的。”
“可是陛下啊……”我苦苦哀求着,“他总是要死的,有没有这封诏书,他也是快要死的人了。您为什么不能放过他,让他安安心心地去呢?”
“你总说这个要死那个也要死,朕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冷笑道,“朕只知道身体最虚弱的那个人是朕自己。你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们总想等朕早日归西,好抢走朕的女人,谋夺朕的国家!”
“这么多年了,难道您连伯言是怎样的人都不清楚吗?”我终于流下泪来,“他对您的心,难道您不知道吗?”
“朕知道,他也知道,”他冷冷说道,“可是朕的儿孙会知道吗?他的后人又会知道吗?曹操誓不篡位,现在的人难道不是称他为魏武帝吗?司马懿总说他对曹魏一片忠心,可你看看他那两个儿子,他们都知道吗?”
“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呢?”我哭着说,“您放过他吧……”
“他求仁,朕让他得仁,有什么不对?”他吼起来,“一百年后,人们会说朕是昏君,晚年逼死忠臣。人们会记得他!他求仁便得仁,朕是在成全他!”
“您既然知道人们会这样说,又为什么这样做呢?”我泣不成声。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过了一会,他说:“别哭了。你自己也说过,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你也改变不了朕的决心。”
“是的陛下,”我流着泪说,“可是至少我不会为您抄这一份东西。”
“如果朕一定要你做这件事呢?”
“我不会做的。”
“去把外面那个匣子拿进来给他。”孙权转过头,对一旁的宫人说。
那宫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但还是去了。过了一会,他捧着一个长匣子走进来,把匣子交到我手中。
“自己打开看,自己选择吧。”孙权冷冷地告诉我。
我揭开匣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长剑,在水波嶙峋下闪烁着寒冷的光。
这把剑,我认得的,是孙权的佩剑。那一年在吴郡,他把我拖到房间里,把这把剑扔在我身边,告诉我,要么用这把剑自杀,要么活着出来做他夫人。
最后是我屈服了。
“不写就得死是吗?”我捧起剑,轻声问孙权。
“是的。”他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没有犹豫。
剑出鞘时所闪现的那一片白光几乎刺痛我的眼。冰冷的剑身割开到咽喉处的皮肤的同时,我感觉一只手死死拽住了我。
那宫人抓住了我的手,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我又不安地看着孙权。
“你拦住她做什么!”孙权怒吼起来,“让她死好了,让她死!”
我们都没有说话。那一刻我心中洋溢的全是必死的决心。我竟然感到骄傲,是的我骄傲。那一年我屈服于死亡,嫁给了他,从而改边了自己的一生。这件事我常耿耿于怀,也常觉得屈辱。但在这一刻,从咽喉处传来的刺痛让我骄傲地意识到,我终于可以洗清这种屈辱。
孙权的表情在渐渐平静下去。
“罢了,”他挥挥手对那宫人说,“你做得好。把剑拿走,出去吧。”
宫人把剑从我手中夺走然后安静地退下。我仍站在那里,任血缓缓地顺着脖子流下。
“想不到啊,”他自嘲般地笑起来,“朕再也无法胁迫你了。”
“因为我生无可恋。”我轻轻说道。
“所以朕无法再逼你了是吗?”他轻轻说,“其实朕不想逼你,刚才那个时候,那个宫人不上来阻止,朕也会上来阻止的。朕不想让你死。如果朕要你死,你早就死了……朕只是想你为朕做这一件事而已……”
“陛下,为什么一定要我这样做呢?”
“因为朕想看到你为朕做件事。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为朕做过事。”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为您做事啊。”我不无委屈地说。
“你不是为朕,你是为江东,为这个国家,”他轻轻说,“你为朕做那些事,只是因为伯言也在做。朕一直想知道,如果朕和伯言站在相反的立场,朕要求你做事的时候,你会不会为朕做。现在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不会的……”
他轻轻笑着,皱纹爬满他的脸,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其实他也很可怜。
“朕知道朕不好。朕也知道这对你和伯言都不公平。但朕真的很希望你能站在朕这边一次。朕那么想看到……”
他淡淡地说,声音却仿佛有些哽咽。
“陛下,”我轻轻地问,“您真的那么想看到我抄这份东西吗?”
“是的。”
“如果抄了,您就给我一纸休书,您就放我走。我们之间的恩怨,都可以扯平吗?”
“是的。”
“如果我还是不愿意呢?”
“朕仍要坚持。”
“您是在胁迫我吗?”
“不,”他黯然看着我,轻轻地说,“朕不胁迫你。朕只是希望你这样……”
我没有说话,走到那张书案旁,拣起被我扔在地上的爬满魔鬼的黄绢,再展开一张空白的黄绢,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抄上去。
我平静地抄着,没有流泪,也没有任何喜怒。心里仿佛暴风吹过似的空白。我甚至不无诙谐地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我的繁笔字还是这样错漏百出。
只有脖子上伤口的血,一点一点滴在明黄色的丝绢上。
最后一个字,我一笔一划地写完,然后合上黄绢,交给一旁侍立的宫人。完成这一切后,我回头看着孙权,轻轻地说:“陛下,我要走了。”
他没有说话。
“休书不必交给我,您拿去宣告给后宫就可以了。我走之后,请您将我的名字从史官笔下、从宗庙中抹去。”
他仍没有说话。
“陛下,您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他如同梦中醒来般,轻轻问我。
我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爱过我?”他又问。
我仍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想起那些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夜,也曾回过身抱了他入睡。只是在那个时候,爱恨反而更加混乱。
“陛下,我感激您。”我轻轻说。
“为什么感激我呢?”
“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早就被饿死、被冻死、被乱军杀死……”我带着真诚的感激回忆着,“即使能活下来,也不可能看到这么多,走得这么远……我感激您,真的。”
“即使我做了这么多让你心寒的事情,你还是感激我?”
“是的。”
“你知道吗?”他突然对我说,“其实从一开始,我从未想过要让孙和或者是孙霸即位。我只是想让他们两个斗起来,这样我可以削弱那些重臣的权力。”
“我知道。”
“你不恨吗?”他问。
我笑起来:“怎么会不恨?可是即使是恨,也认为站在你的立场有这样做的道理。当年公瑾和子敬都说过,只有这样的您,才像一个真实的皇帝。”
“公瑾,子敬……”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说。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他说,“现在你要走了,也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呢?”
“我知道子明死的那一天,你在他酒杯里下了毒,”他说,“我也知道他死后你一直很内疚,认为是你害死了他。可是你知道吗,其实不关你的事。”
“为什么呢?”我讶然道。
“阿荣没有说谎,他确实在最后一刻帮你换了那杯毒酒。可是你们都不知道,你的杯子里,也有毒。”
“那是……”我不可置信地说着。
“那是我下的毒,”他安然说道,“我那个时候想要放弃你,但又不愿意你去别人那里,我就选择杀死你。可是看到你没死那一刻,我竟然那样高兴。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起过这种念头。我甚至还杀死阿荣,让他再也无法泄露这个秘密。”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含着泪问。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继续背着这份本不该属于你的内疚。现在你要走了,我就告诉你,你可以不必内疚了,你愿意去伯言那里,就去吧。”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我只是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安然俯下身子。他从水池中伸出一只手,我就紧紧握住那一只手,将它贴在我流满泪水的脸上。
“陛下,我也告诉您一件事好吗?”在他耳边,我轻声说道。
“说吧。”
“我不会去伯言那里,我谁那里都不会去。您说得没有错,一百年后,人们会记住他。一千年、两千年后,人们还是会记住他。人们会记住他怎样为这个国家燃尽最后一丝生命,人们会记住他是江东的都督、江东的大将军、江东的丞相。他的生命干净得如同被水洗涤过的月光,没有任何污点。他会在家里握着他的妻的手死去,他不会在死前还和陛下的女人私奔。这一切都是写好的,写在书上、写在命中的。我什么都无法改变,我不会去找他。”
“那你会去哪里呢?”他问。
“我也不知道,”我轻轻地笑着,“也许会死,也许只是离开这个世界。但总之您从此不会再见到我。您也不必找我,我会消失,您就算上天入地,也再找不到我……”
“——你到底是谁呢?”他又问。
“我到底是谁?”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我有些茫然又有些难过,“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阳光下云的影子,阳光消失了,我也就不在了……”
他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说:“你走吧。”
我松开了他的手,孑然一身地走向门口。在门口我又一次驻足,回过头来轻轻对他说:“陛下,再见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起眼来看我,睡着了一般。那一刻光与影交织着他的面容,而我无法看清他的眼中是否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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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殊途
我静静地等待着我的死期。
也许是在明年,也许是在下个月,也许就是在明天。
会怎样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世界我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在离开前,我想最后看一看这羁留了我五十多年的世界。
离开建业后,我一路向西。我孑然一身,陪伴我的只有雪落。
雪落已经很老了,虚弱的四肢很难长久地负担起我的重量。我们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地在这世界上相依为命度过最后一点时光。
我们经过巢湖,周瑜的墓上蓑草萋萋。墓碑上朱红色的字新近漆过,不知道什么人最近曾来过这里。
我们经过庐江,庐江的翠微楼仍在那里,灯红酒绿地吸引着一拨又一拨五陵少年。年轻的老鸨眨着漂亮的眼睛,疑惑地打量着我。
我们经过夹石山,在弥漫的山雾间,我恍惚听见清脆的铃响,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可是雾散之后,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满山枯枝向我静静地伸出双手。
后来我们坐船。那是一条顺便捎客的渔船,船主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他双目失明,看不见东西。可是天晴的时候,他也常走到甲板上来,孩子一样卷起裤腿,将爬满青筋的双腿浸入冰凉的河水中。
后来我们开始聊天。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喜欢这样做。河水这样冷,可能会导致风湿。
他轻轻地笑起来,说:“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在船上呆过两年,那个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这里,将腿伸到河中去。”
“后来呢?”我好奇地问。
“后来?”他恍惚地回忆着,“后来有一天,她就突然消失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可能是死了吧。”
“你不去找她?”
“怎么找她,”他轻轻叹气,“我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不认得字,而她不会说话。”
我心中一动,将目光投向他空洞得没有一丝光的双眼,徒劳地想在那里面找到一些回忆。然后我轻轻问道:“她长什么样子?”
“她很美丽,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他衰老的脸上竟也流露出温柔,“可惜她不会说话。那时候我常想,如果她能说话,她的声音也一定是很动人的,”停了停,他将脸转向我,“——就象你的声音一样。”
“有没有想过,我就是她呢?”我笑着问他。
“怎么可能!”他也笑起来,“她如果还活着,也是我这样的老人了。而你那么年轻。”
第一场雪下下来的时候,我们正翻过武昌郊外的一座山。快到山顶的时候,雪落终于不支倒地。
死的时候,她黑黑的眼睛一直温柔地看着我。我轻轻抚摩着她的鬃毛,对她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我将她葬在山上。完成这一切后,我发现附近有座废弃的小屋。
我就将小屋收拾了一下,然后住进去。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未完成。可在那之前,让我最后再陪一陪她。
天越来越冷,山上的溪流被冰封。我每天下山汲水,挑水上山的时候,有时我会不无自嘲地想,永远二十岁的身体,毕竟不是一无是处。
一日,下山挑水的时候,我不期而遇陆抗。
他披着银色的铠甲,身后中间露出红色的衣领。他已经是那样英挺的男子,同样二十岁的脸上,有我所没有的眩目的青春光泽。
他看见我,急急跑过来,不可置信地打量着我,半晌,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我淡淡一笑,说:“你母亲可好?”
“不太好……”他神色中也多了几分焦灼,“我就是来通知父亲,回家见她最后一面。”
“他也该回家了。”我轻轻地说。
“你呢?”他看看我,“你不去看她?”
“我去,我明天就去。”我平静地承诺道。离开建业后总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还没做完,但这一刻我想起来,还没有放下的是茹。
我要挑水回去了。他坚持不让我自己挑,近乎用抢的方式接过我的担子,坚持着将我送到屋门口。
在门口,他疑惑地打量着我那空空如也的小屋,但始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他转身离去,又赶去武昌。
他离去那一夜下了很大的雪。风一直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