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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花-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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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有准备了,”他淡淡地笑道,“来此之前,找了个方士为我配了几剂药。需要的时候服下,能有一两个时辰都像重病的样子。”

“方士?”我讶然,“炼丹的方士?”

他点点头。

“可是这些药确实是有损身体的呀!”我有些不忍。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怜惜地看看他,然后低声说:“这太疯狂。”

“疯狂是应该的,”他说,“邪恶如此疯狂,正义难道就不应该疯狂?”

十月是孙权的寿辰,在潘浚的建议下,远在武昌的孙登和陆逊也被允许前来进贺。

他们三人齐心协力,在孙权耳边潜移默化地说着吕壹的坏话。渐渐地,孙权和吕壹是真的疏远了。

明明情况在好起来,但这个时候又仿佛走入僵局:他们能做到的,只是让孙权疏远吕壹。但离真正打倒吕壹,除去他,让他不再有死灰复燃的机会,又仿佛始终差了点什么。

应该发生点什么,我在想,应该发生点什么事,才能真正除掉吕壹。

一日,我去陆逊在建业的居所找他商量。走到客厅前,才发现他正在和两个陌生男子坐在那里说话。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他已看见我,便走出来,将我引至院中。

“你来得正好,”他轻声说,“有件事正要找人帮忙,或许你能帮我。”

“什么事呢?”我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甚至还泛起了些少年似的羞涩。他看看屋内又看看我,然后低声说:“借我些钱。”

我呆了呆,忍不住笑起来:“记不记得那一年在武昌我为你看掌相?我说你以后会很穷,我还说你穷了我就接济你。你们那时还不屑一顾,你看,现在都成真的了。”

他不大好意思地笑着,并不说话。

他们夫妻两人都不是善于守财的人,我是知道的。虽然他身为太子太傅、上大将军、江陵侯,禄赐并不算薄。但他自己常常接济穷困的部曲,茹又喜欢接济旧臣的后裔,如此一来,生活一直很清苦。但没想到要到了举债的地步。我虽笑着,又有些心疼。

“要多少呢?”我问他。

他犹豫地看了看我,然后低声说:“一百万。”

“要这么多!”我很是有些惊讶。这个数字,我不是凑不出来。但也就是勉强能凑出来而已了。他一下子要借这么多钱,却是为什么?

“我知道有些勉强,”他说,“我要是手上还有留钱,也不会问你借。等拿了俸禄,我就慢慢还你……”

“——说这些做什么。”我有些不悦地打断他,“我肯定会答应你的。”

“那谢谢了。”他说。

“可是,”我还是有些疑惑,“接济哪个部曲,能要这么多钱?”

“不是为这些事。”他却说。

“那是为什么事?”我惊讶道。

他看了看屋里坐着的二人,并不答我。

“你如果要纳妾,我自己就不同意,也代茹不同意。”我笑道。

“说到哪去了。”他也笑道,然后返身往屋里走去。过一会,他领着那二人其中一人走了出来。那人穿着普通的军吏服装,相貌平凡。他们站在我面前,陆逊便对他说:

“这件事情,我问影夫人借钱解决。你把事情跟影夫人说一下。”

那人便向我行礼,说:“影夫人,在下是刘助,屋里那人叫王遂,我们都是朱据将军的旧部。”

我点点头,心里隐隐察觉到了点什么。

“失钱那一事,想必影夫人也知道?”

我叹口气说:“知道,且常为你们将军打抱不平。可惜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我们今天就想出个好办法。”他说。

我讶然看着他。

“失钱已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铸好的钱,搬运时人多手杂,到底被谁偷了,现在要查又怎么查得清?可是如果不追查出犯人,朱将军的冤情,恐怕一辈子都难以洗白了。”

“确是如此。”我说。

“在下和王遂都深受朱将军恩泽,如今朱将军蒙冤,我们又怎能坐视不理?我们二人已商议好,由我去禀报陛下,说失钱一事实乃王遂所取。既然找出犯人,朱将军的冤情便可昭雪。”

“怎么可以这样?”我心头一紧,急急说道,“让无辜之人担当此事,怎么可以。”

“朱将军待我们恩重,无以为报,”他叹道,“能这样回报朱将军,是我们的幸运。”

这个时候,陆逊对我说:“我一开始也像你这样想。但如今看到他们心意已决,我也无法说别的。”

我仍犹豫着。

“成全他们吧。”陆逊叹道。

我终于是点头。这个时候,又想起来一件事,疑惑地问:

“可是这和钱的事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带了些悲伤看着我。许久,还是刘助开的口:

“他身为一个小吏,私自偷钱,又因此害得朱将军蒙冤。此事一告,陛下怎么能轻易饶他?”

“所以呢……”我疑惑着说道,心里却渐渐明白过来。

“这些钱,给他安排后事,给他的家人安排下半生。”他这样告诉我。

第二日,我便拼凑出了一百万,给他们送去。

第三日,陆逊带着刘助进宫来见孙权。刘助告诉孙权,他也是近日才察觉,前年丢失的三万缗,其实是王遂偷了。

孙权大怒,立即命人捉拿王遂下狱。王遂被拿后不多久,便招供一切。说确实是他偷的钱,死去的主簿和朱据并不知情。

孙权命人砍下了他的头。

这件事情,只有我、陆逊、刘助和死去的王遂知情,连朱据也不知道。他被官复原职后得知此事,破口大骂了王遂许久。他说他平日待王遂不薄,王遂还偷钱陷他于不义,真是个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的人。

那日在陆逊家,我只远远地看过王遂一眼,只记得他是个中年男子,貌不惊人。这样的男子,每日走在街上都能看到许多,可是又有几人能做到他那样?

我们不是没为别人付出过,不是没对别人好过,可是我们为别人付出,对别人好,总是希望别人知道我们付出,记得我们的好。可是王遂,他为朱据付出了性命,朱据却不知道,他也不希望朱据知道。

还有那刘助,听说他原来和王遂一起为了争由谁去扮演偷钱的角色打过一架,打得很凶,连牙齿都打落两颗,最后两个人在一起抱头痛哭。他虽然活了下来,且在这出戏里扮演了一个光辉的角色。可是余生几十年,他心里的痛苦,又岂是我们所能想象的?

孙权认为刘助揭发王遂有功,重赏了他一百万钱。

第二日,我收到一个箱子,一个很大很沉的箱子,送箱子的人没有留下任何姓名。

我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未拆封的那一百万。

第六章 未说完的话

朱据的冤情被洗白后,孙权若有所思地说道:“连子范这样的人都会被冤枉,下面被冤枉的人,更不知有多少呢?”

他终于有些醒悟,派人下去清查吕壹所制造出的案件。这一查,查出他的满腔怒火来。

冤狱那么多,被牵连的那么多。他总害怕身边的人联合在一起骗他,殊不知正是因为这种害怕,让一个人骗了天下。

随着一次次冤狱被昭雪,吕壹也终于走上穷途末路。

他于十二月被处死。这真是一件人人拍手称快的事情。随后孙权下了一道诏书,在书中,他诚恳地承认了重用吕壹是个错误,同时也表达了对坚持进言的陆逊和潘浚的感激之情。

他在书中说,他与众官,从布衣时便开始交结,荣辱与共,直到今天,发有二色,虽说是君臣,但即使说是父子亦不为过。他希望从今往后,大家有什么进言都要敢于直说,不要害怕会招来他的怒火。

他是诚恳的,每一字一句间,我都能看见他的自悔之意。这是一件好事,我固然觉得欣慰,但并不觉得有多么开心。

不开心是因为,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以他的智慧,放在过去,这种事情不可想象。可它真的发生了,这说明孙权真的老了。

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渐渐发生,是一步一步走向深渊里去的。我恍惚地想起,吕壹的事件是东吴历史的分水岭,而孙权的自悔只是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前面等着我们的,更是无尽的长夜。

而在长夜到来之前,我不开心,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潘浚真的病了。

潘浚真的病了。

也许是与吕壹的斗争耗尽了他的元气,也许是因为那些方士开的装病的丹药严重损毁了他的身体。吕壹死后,他便一病不起。

次年春天,他去世了。

在他的葬礼上,我和陆逊站在一起。我们默默地随着诵经的人念着,然后陆逊端起一杯酒,将它洒在棺木前的地上。

我走上去,对他说:“承明他去了,你要坚持住。”

他说:“我会的。”

我又说:“你不要太难过。承明他只是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他说,“承明他真的累了……战场上,战场下,都是那么地不要命……”

停了停,他又对我说:“你知道吗?”

“什么?”

“我不如承明,因为我只会打仗。”

我沉默着看他,他也沉默着看我。烛光中的他,脸上表情如同无辜而茫然的孩子。我们就这样相互看了又看,直到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发。

“不用担心,”他说,“无论什么,我想我都可以承受。”

赤乌不是个好年号。潘浚死后不久,周胤和徐夫人也相继去世了。陆瑁告病回乡。

在接踵而来的噩耗间,我不经意地回忆起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漫长旅途。起先是一次又一次的遇见,到了现在,便是一次又一次的告别。

其实这人生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遇见,告别,再遇见,再告别的重复而已。

周胤死于他官复原职后的第一个月。

死的这一年他三十六岁,又是他父亲去世时的年龄。

没有留下任何子嗣。有过一个妻子,但在庐陵的时候病故了。

死的时候,只有我和茹在他身边。

临终的时候他没有留下任何话。只是一双眼睛倔强地望着天。他脸上有淡漠的恨意,却不知这恨意是为了谁。是为了某一个具体的人,还是为了这一个时代。

而在此之前,他因为酗酒、荒淫等罪名,被流徙庐陵数年之久。

是诸葛瑾、步骘接二连三的上书才将他从流放中拉回来。他们在信中反复提起当年周瑜的好,希望孙权能够念及旧情,给他官复原职。

孙权屡番拒绝了他们的请求,直到最后听说周胤染疾的消息,才勉强赐还了他的官职。

在那屡次拒绝的书信中,他写道:“孤念公瑾,岂有己乎?”

其实这话他已不是第一次说,两年前,他拒绝全琮推荐周瑜侄孙周护为将的请求时,也曾说过这一句话。

但是思念,并不代表他没有忘记。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惟有活下来的人,才能够决定一切。

徐夫人是在绝望中死去的。

每一日,她都在吴苦苦等待将她召还的消息。是怎样的身份,她并不介意。她只是希望能够见到孙登,她养大的人。

她就这样在等待中度过了她的三十岁,她的四十岁,二十多年的光阴,她孤独地老去。

步夫人的死让她燃起希望。当年将她贬谪来吴,是步夫人的主意。她觉得步夫人既然死了,她或许会被重新召还建业或者武昌。可是没想到,这一次的希望,彻底成为绝望。

时间流过太多,人经历得太多,便开始渐渐学会遗忘。

孙权已将她遗忘。

我去吴参加她的葬礼,路过华亭陆家,想起养病的陆瑁,便转了个圈去探望他。

他气色不是很好,走路要拄杖而行。他眼睛依旧明亮,脸上不时仍露出少年一样羞涩的笑容,可那灵魂之外的单薄躯体,却已枯萎老迈。

他终于没有认错我,他直称我的名字,他调侃似的说自己:“原来我真的不适合当官。”

“怎么这么说呢?”

“以前在这里过了那么多年,都没有事情。没想到才被兄长拉过去做了两年的官,便病成这样。”

停一停,他又轻轻说:“恐怕好不起来了。”

“你别胡说。”我不悦道。不悦的心却瞬间隐退,我突然有些哽咽。

“云影,”他突然问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想也不想便答:“你知道我定亲的事跑来我家祝贺,害我还会错意了。”

“会错什么意呢?”他笑着问我。

我讪讪地不去作答。看着他笑着的脸,我把脸一板,佯怒道:“喂,我好歹也做过你的老师,你不可以这样戏弄我。”

“是,我记得的,”他突然正色道,“你教我的那些东西,跟随了我一辈子。”

他说他仍记得,我却突然有些恍惚。

我多久没有抚琴唱歌了呢?上一次作画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那些画过的画,在命运沉浮间,又流落到了哪里呢?

那些画上的人儿,如今又都在哪里呢?

“跟我来,带你看些东西。”他忽然是这样说。

我跟着他,七拐八弯地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偏僻的房间。

房间里很阴暗,习惯了外面明亮的光线,进入屋里那一刻,我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轻轻在旁边点燃了一支蜡烛,屋里的一切才渐渐从我眼前浮现。

然后,当我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呼。

屋里挂满了画,油墨色彩,从另一个时代带过来的笔法。有几张是我年轻时所作,画的陆逊,画的他。还有周瑜,他站在船的甲板上,微昂着头,看着远处的江水和蓝天。这些画,我曾以为遗失了,可没想到它们都在这里,都在这里精心地被保存起来。

更多的画是陆瑁所作。画的是我,画的是茹。我看着这些画,有些恍惚。墙上全是自己,明明一模一样却又仿佛永远不再的自己。或颦或笑,带着几十年的尘嚣安静地看着自己。

“是不是。其实我一直没有忘记。”陆瑁轻声说道。

我就站在那里将这些画看了又看,直到西斜的暮光微微透入我的眼。我才想起,是该走的时候了。

我对他说:“我还要赶去参加徐夫人的葬礼。待参加完,我还回来看你。”

他点点头,送我出去。在门口那颗桑树下,他又一次站定了脚步。

“云影,”看着我的眼睛,他轻轻说,“有句话,其实一直想对你说……”

我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地等待他说下去。他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随后他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再和你说吧。”

我说:“没关系,我等你说完了再走。”

“不说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天,“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不在乎多等两天吧。”

可我最终还是没听到那句他想说的话。

参加完徐夫人的葬礼回到华亭,看见陆家门口扬起了白幡,看见满院素服宾客的泪眼。

他去世了,就在我走后的第二天。

我还看见从武昌赶回来的陆逊,穿着丧服,安静地坐在棺木旁边。他像是很疲惫的样子,用一只手托住额头。但我在想他不是疲惫,他仅仅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我的心不是不悲伤,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空茫的感觉。仿佛几十年的喧嚣席卷而来又呼啸而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的寂静。

回建业之前,我又一个人去了一趟他的墓上。墓前堆满了白色的花,墓碑上有陆逊为他刻下的字。我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摸过那些深深的字迹,墓石刺骨的冰凉顺着我的指尖一直传到我的心。

“子璋,”我轻轻地问,“那个时候,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呢?”

远远处,山谷里的风吹起来了。

我回到建业的时候正是暮色时分。西边的天空还有淡紫色的余光,可东边的天幕已成深蓝。

从城外的山上向下看,城市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起初是星星点点的几点光,然后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在这日渐繁华庞大的城市里,千家万户的灯火是怎样点燃起来,歌舞是怎样轻扬起来。人们从家中走出,到街上去,到酒楼去,到最繁华的所在去。他们哭、他们笑、他们嬉戏。他们让城市的空气中飘扬着酒的味道。

可整个城市已步入夜色。

赤乌四年五月,孙登去世。

他的死讯连同他最后留给孙权的书信一起送到建业。孙权将他的信展开,看到一半,便放声大哭,以至伏倒在地。

我扶起他,擦去他的眼泪,说着安慰他的话。可是没有用,泪水反而愈加汹涌地从他眼中流出。这样子撕心裂肺的哀伤,我只见过一次,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孙策死的时候。

可那一次,虽然危机四伏,但总能看到眼前的希望;现在的他,什么都有了,可孙登的死却让前面的路看起来那样黯淡。

那一次,我能够安慰他,是因为我知道前面的明亮;这一次,我的安慰看起来却那样苍白无力。

因我自己都无法安慰自己。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我不是生在这个时代的女子,为什么我所知道的那样多。

为什么我会知道后面有两宫之争,有孙权的暮年之困,有在这些风雨中作了祭品的他。

为什么我要知道这一切。

为什么孙登要这样义无返顾地离世。

为什么我无法为你改变这一出正在上演的悲剧。

我最爱的人。

听临终前留在孙登身边的宫人说:“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那样鹿一样漂亮的眼睛在临终前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在那些久得仿佛不属于这生命的日子里,他躲在他母亲的衣裙后,怯怯地看着我。

他母亲告诉我,因这孩子从小在冷眼下长大,因此认生。

后来我带他回家,把他留在我房间里。有整整三天,我拿吃的给他,他不吃;和他说话,他不理我。

然后他跑出我的房间,在宅院里乱转。他一头撞入徐夫人房间,徐夫人张开双臂抱过了他。

做了王太子后不久,魏帝遣人送书到吴,要求孙权送子入质。他流着泪说:“如果父亲为难,就把我送去魏吧……”

地震的时候,他私自跑去吴。我找到他,把他带回。在回去的船上,他对我讲起蛇妖的故事,他还说:“爱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东西。为什么能够轻易拥有爱的人,却总是想着要将它忘记?”

称帝那一年,他问我:“这天下的皇后,又在哪里呢?”

可他毕竟还是成长起来。他或许不是一个好儿子,但他毫无疑问地是一个好太子。在武昌,他和陆逊同心协力,治事严谨。吕壹之乱,他屡次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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