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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柄上镶着一枚祖母绿的长剑被他随便的丢在地上,范用吉就那么四仰八叉的倚着一面砍得剑痕无数的墙,无力的坐下,低着头无声的思量。
宋廷摆明了要拿他当替罪羊,送去给蒙古泄愤,贾似道送来的信就是一份索命符,去了指定被当场拿下。
但是不去,又能怎样呢?蒙古人指日可至,或许两三天后,他们的旗号就会出现在均州城下,到时候,城内肯为他范用吉卖命而拼死抵抗的人,又有多少呢?
退一万步说,城内的人都是他范用吉的干儿子,肯豁出去拼命。但是在外无强援的情况下,小小的均州,又能坚持多久呢?
粮食吃完了,到时候又吃什么呢?
无法可解的。
无论怎样看,都是死路一条。
天下之大,竟然无范用吉的容身之处。
“那个”文士把嘴伸进来,身子还在门外,轻声向坐在地上发呆的范用吉道:“大人,属下有一句话,想对大人讲。”
范用吉垂首颓废的坐着,没有理睬他。
文士讨个没趣,大概有些不知所措,想了一下才接着道:“属下从临安回来,沿途听到一件事,外面的人都在说,蜀中的四川制置使王夔令蛮帅长孙弘出阴平小道,偷袭了汉中,现在在汉中一带占了地,扼守要道,同蒙古国打得难解难分。”
“那蛮帅长孙弘是个极有本事的人,战无不胜,蒙古国上次南下,听说就在蜀中吃了他的苦头,属下想,既然京湖不留大人,何不往蜀中去?”
“大人在河南现在还有些资源,只要肯去投奔,那边一定会考虑的,想一想,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行了。”
“大人且考虑考虑,现在北面是狼,南面是虎,左右强敌环伺,唯有汉中一个方向,可以容大人去,河南四战之地,无险可倚,大人困在这里,不是好事。”
文士滔滔不绝的说着,说得越多,坐在地上的范用吉眼睛就越亮。
最后一个字落地,范用吉已经站起来了。
稻草啊,一根也好。
范用吉不是蠢人,眼下在宋廷去当个田舍翁这样的愿望已然不可能了,蒙古人一定想要他的命,宋朝一定不会保他的命,似乎唯有文士说的那个办法了。
“蛮帅也是宋将,即使我逃到汉中去,长孙弘敢收留我?”范用吉孤疑的道:“到时候枢密院一封书信过来,他敢抗拒不遵?”
文士听了,想走进去细说,但仿佛又在担心什么,犹犹豫豫的不敢迈腿。
“你且进来,我刚刚只是气疯了头,现在无事了。”范用吉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理了理头上刚才因为发怒而散乱的头发,令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又冲那几个亲兵吼道:“快搬些椅子进来,没眼力界的玩意!”
亲卫们慌不迭的出去找来几张椅子,搬进来让两人坐了,范用吉又瞪着眼吼道:“都出去给老子盯着,这间屋子谁也不能靠近,你们也不行,都给我退远点,谁让我看到了,老子等下就废了谁!”
众人忙答应着,一溜烟的跑出去老远。
屋里清静了。
文士扭了一下屁股,调整一下坐姿,在范用吉的目光中有些奇怪的笑了下,道:“大人,属下有件事,早就想跟大人提的,但恐怕大人怪罪,所以一直没有说,现在”
“无妨,不就是跟你那个在四川有旧的朋友联系的事吧?我早就知道了,没事。”范用吉摆摆手,没有表情的道:“你说正事。”
文士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后背有冷汗冒出来。
舔舔嘴皮子,文士继续道:“这个,呃,这个,我那朋友吧,他是恭州人,现在荣州团练使帐下做事,呃,也不是什么大官,只是个小吏,不过他知道我在大人手下当差后,一连给我寄了好几封信来,给我谈了些事,当然了,都是些小事,家长里短的,上不得台面,也不好意思给大人说上个月,他也来了封信。”
文士说到这里,抬头瞄了一眼范用吉,发现他在聚精会神的听之后,胆子才大了点,道:“这人有些喜欢兵事,他猜测了这个月将要发生的事,很奇怪,他猜中了不少呃,他还说,他的主子,就是荣州团练使长孙弘,他的上司,也是蛮帅。说这个人,有些想法,希望跟大人谈一谈。”
范用吉的眉头皱起来,一旦恢复了常态,范用吉的逻辑思维能力和判断能力还是很出色的,他立马抓住了问题的要点。
“长孙弘要跟我谈?还是上个月的事?”他语气严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文士挠挠头,道:“大人忘了,你上个月的时候,还吊死了那个从北面来的人,我怎么敢提。”
范用吉一说就明白了,上月的确吊死了个人,那是北面刘黑马的使者,来劝降的,当时为了向贾似道表明忠诚,他连人都没有见,就吊死了他。
是这么回事,倒是理所当然的。范用吉朝文士点点头:“你继续说。”
“我那朋友说,长孙弘长孙大人喜欢结好四面豪强,他是大理王爵,在大宋只是挂的一个官职,对大宋的差遣,愿听就听,不愿听也没人能奈何,连官家对他都只有拉拢,而不敢得罪。”
“现在蜀中能战的兵,第一号就是蛮兵,前些年蒙古入寇,多亏了大理蛮兵出马,才夺下成都,现在夺下汉中,也是靠的蛮兵,可知长孙大人手底下资本有多厚,属下想啊,如果大人趁着现在就投奔过去,长孙大人必定会高规格的接待大人,一旦拖延,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去投奔,那可就晚了。”
范用吉摸着下巴,听了之后,整个脸渐渐的恢复了如常的黄色,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笑了起来。
“这位长孙大人,是要挣个名声啊。”
第339章 争功()
“你在我身边多时,什么时候起了投靠蛮人的心?”范用吉斜眼撇着自己的文士,似笑非笑,皮肤牵扯着刚刚发狂时抖动的横肉,令人看了有些发怵:“我知你与故友有所联系,但却是没有料到你跟他却有这么深的钩挂。”
文士不敢跟他对视,低着头答道:“属下其实为了大人着想,我那故人”
“多的就不扯了,你且答复我,你跟他们,到了什么程度了?”范用吉问:“仅仅是传信的差遣,还是已经投靠蛮人了?”
文士眨眨眼睛,捏着手犹豫了一阵,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出示给范用吉看。
范用吉瞄了一眼,那是一个两根手指宽的长方形木头牌子,黑漆底色,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鬼面,獠牙顶角,用白色颜料勾勒了轮廓。
“属下入了蛮人的一个组织,他们叫做暗鬼,现在还在考察期,他们说如果我能让大人率军投靠过去,就让我正式加入。”
“所以属下现在也没有什么权限,只能当个传话的人,大人信或不信,听或者不听,都没有关系。”
范用吉神情麻木的看着他,心头翻江倒海,一会凉一会热,又怒又惊。
蛮帅长孙弘这号人物,并没有跟河南地面上的人物打过交道啊,放在以前,范用吉连听都没有听过,怎么就在自己心窝子里布了棋子了?这得花了多少心思和时间啊?
这个文士是一个,还有没有其他人?想到这里范用吉就暗暗心惊。
“你为什么要投靠他们?”范用吉皱眉:“我待你不薄啊。”
文士又把头低下去,有些惭愧:“大人待我很不错,当年我穷困潦倒一无是处,是大人收留了我,赏识我给我一个职司,令我有了一处坐落。我对大人感激不尽,纵然今后肝胆涂地,也当为大人舍掉这条命。”
“不过,大人也明白,如今的河南,已经不可收拾,今后的结局,现在就能看得到,属下如果一个人,陪着大人死在均州也无妨,但属下拖家带口的,幼子老母,实在放不下,在江南没有熟人托付,唯一想的起来的可靠之人,就是恭州的那位故友,所以在上次送家人过去时,加入了他们。”
“大人,我那故人,其实也是个心高气傲之辈,一般的寻常官吏,根本入不得他的眼,他肯死心塌地的为蛮帅做事,内中真的有道理。我听他说起长孙弘的言谈举止、思想道理,那是一个惊为天人,属下为之折服,方才甘心接了这块牌子。”
“大人如若觉得我三心两意,做的事情对不起信义二字,大可一剑砍杀了我。不过大人且先细细思量,属下确实是拳拳之心,如果我真的起了反叛的意图,大可在回来之前,去往蒙古大营,还可换取一世富贵,比起蛮帅那边可要富足多了。”
文士说着,站了起来,冲范用吉深深的一躬,把脖子伸得长长的。
范用吉的剑,就在不远处的地上躺着,捡起来在这脖项间随手一剁,就能砍下头来。
范用吉脸上阴晴不定,坐着没动。
他的手脚在微微颤抖,内心里在天人交战。
良久,他深深的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喉咙里咕噜咕噜一阵响。
“暗鬼啊”范用吉嘀咕着:“我杀了你,他们会不会明天就来砍了我的头”
他的目光,在地上的剑和文士的脖子之间来回的转,最终他站起身来,从身上摸出一个铜印。
文士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我的私印,你可以当做信物,带去给蛮帅看。”范用吉道,模样落魄至极:“你传话给他,我愿意归附他,请他尽快拿出方略来,教我如何做。”
范用吉的语气低沉,充满着难言的无奈。
文士双手接过铜印,看了看,放入衣袋,拱手道:“属下一定送到。”
“让他快些,迟一点,就来不及了。”范用吉踏着一地的狼藉碎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一个挂在屋檐的鸟笼子,幽幽的道。
笼子里,一只精巧的漂亮鸟儿正在倦懒的打盹,微风吹过,鸟笼摇了摇,把它惊醒过来,鸟嘴张了张,不满的啾了一声,睡眼惺忪的抬头望了望,又复把头埋进翅膀里,安然睡去。
忽必烈心情很好。
来到漠南汉地已经两个多月了,一应事情的发展,都按照固有的计划在进行,没有丁点的破绽。
坐在位于均州以南大概一百多里地的行军大帐中,他正在惬意的与几个万户把盏言欢。
“来来来,军中本应禁酒,但今日不同寻常,可畅饮一回。”他豪爽的笑着,端着大碗,大声的说道:“河南之地,已然半数入我怀中,剩下的,不值一提,平息这场宋国挑起的战事,指日可待,诸位说,该不该庆祝一番?”
“该!当然该!”
“殿下神威,当以酒祝贺!”
“我等恭祝殿下旗开得胜!”
“哈哈哈,哪里应该祝贺我,应该是祝贺列位才是!”忽必烈一口把碗中酒液饮干,上好高粱酒顺着他的胡须滴滴往下流:“河南遍地财富,人口多而富庶,以后都是诸位囊中之物了!”
众人跟着大笑,笑声粗犷,如狼啸于山林:“这都有赖于殿下神武盖世,方可取得如此的大捷啊!”
“说句实在的,殿下,这次发动两淮万户全面攻打宋国,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手笔!”喝得舌头有些大的史天泽涨红着脸,起身拿着酒坛子高声道:“要不是殿下在此坐镇,我们这些人再过一百年,也做不出这等大事来!战事一开,宋国就怂了,忙不迭的派人来求和,一点没有当初抢我领地的强横劲头,真他娘的酣畅淋漓!嘿嘿嘿,末将敬殿下!”
忽必烈笑吟吟的,端碗虚应。
史天泽咕咚咕咚的抱着酒坛子牛饮,坐在他身边的契丹人札刺儿笑着冲左右道:“史万户抢了头功,按殿下的法子,他这回分的地皮最大,怪不得如此高兴。”
对面的郝和尚拔都立刻应道:“还有宋国赔偿的大笔银钱,史万户功劳最大,想必分得的钱币也是最多的。”
史天泽正在喝得高兴,听着这两人的谈论,话里透着说不尽的嫉妒和阴阳怪气,立时就不舒服了,把坛子一放,吼道:“殿下作证,攻打上津,我死掉了两三千儿郎,后来你们打其他城池,哪一个有我这般辛苦?要论功绩,我当然最大!得些好处,也是应该的,殿下早就有言在先,你等眼红什么?!”
“眼红不敢,但是攻一城是一城,我们付出的代价少,那是我们聪明,善于用脑袋,你死的人多,那是用的法子有问题。要说论功,你是头功不假,但后面的功绩,可得按谁打下的城池多,谁的功就大。”刘黑马闷声闷气的搭了一句。
史天泽牛眼一瞪,就欲开口还嘴。
忽必烈把眼朝史天泽看了一眼,面皮发沉,史天泽虽然喝得多,却没有醉,立马就不出声了。
“今日欢庆,功劳就不要争了,诸位放心,河南这么大地面,我自会公平分配。”他淡然的说着,声音不大,却充满着威严,令满座羁傲莽汉都噤若寒蝉:“刘黑马你也不要着急,你的汉中,过得一些时候,自会回到你手中。”
第340章 廉价的拉拢()
刘黑马赶紧站起,朝忽必烈拱手道:“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等他说完,忽必烈就用小刀割了一块面前盘子里的肉,令人递给他,笑道:“大将争功,乃好事!唯唯诺诺一团和气岂是成大事者的作风?我大蒙古国立国这么些年,诸多猛将,哪里来的?都是靠在战场上你争我夺杀出来的,你们要地要人要钱,都可以,都给我去抢!去夺!打下来我就给你!谁打下来谁就得的多,谁也别不服气。”
他呵呵笑着,继续熟络的用小刀割着肉,座上没人都分了一块,让汉家万户们纷纷起身答谢,受宠若惊。
“但是汉中不同,他本是刘黑马的,被宋人阴谋诡计站占了去,我在打这场仗之前,就与你们每个人都有言在先,汉中打回来,要还给刘黑马。不过你们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肯用心,须知我帐下行赏论功,并非看一战一仗,如诺有利益得之就踊跃向前、无利益可得者就畏缩盘踞,那岂不乱了套?”
“所以,等过几日我们剿清附近的南人余孽,就兵逼均州,把范用吉围起来,抓住这厮乱刀砍死,然后顺着汉水而上,从宋人想不到的地方疾奔七百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汉中城下,到时候尔等一举拿下汉中城,那么这一场大战,方才算了结。”
忽必烈把最后一块肉留给了自己,小羊羔肉很肥嫩,嚼在嘴里吱吱作响,油水沿着嘴角横流,他却满不在乎,边吃边大声笑着:“等到汉中到手,可算功德圆满,诸位,那时诸位就可安稳的得到新的封地,富贵荣华,无限美妙!”
众万户跟着他一起大声的笑起来,整个帐篷里都是牙齿猛嚼肉块和纵声大笑交织在一起的奇怪声响。
刘黑马满足的在细嚼慢咽,这块肉是忽必烈给的,可得好好的品味。
说实在的,刘黑马从窝阔台大汗在位时就跟了蒙古人,前前后后见识了不少蒙古大将,也一起打了不少仗,对于蒙古人的作风和战争方式,颇有了解。
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蒙古国走,因为越是了解蒙古人,越是心惊肉跳。
那帮人不是人,是一帮无时无刻不骑在马上的天生战士,他们从记事起,就在打仗了,一辈子都在打仗,战斗已经成为本能,贯穿在他们的血肉里,挥之不去。
刘黑马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对手,才能令他们停止征服的脚步。
他们是一阵风,带着刀刃而来,铺天盖地的刮来刮去,碰着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们是一场雨,夹着枪斧而降,劈头盖脸的乱砸一通,挨着就是人神俱灭的结局。
刘黑马自认为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杀人见血连眼都不会眨一眨,但在蒙古人面前,他温顺得像一只绵羊,连蹄子都不会撅一下。
他已经从心底的最深处认可,这帮人是不可战胜的。
而忽必烈的大度和睿智,更是令他臣服和着迷。
想想看,以区区虚无缥缈的口头承诺,就换取汉地八万户倾尽全力的出击,在从两淮到四川的漫长战线上,发动了一场声势滔天的战争,这份滂湃的气度,就是无人可敌的。
而这仅仅是开始,是一盘大棋的开端。
忽必烈算准了,宋廷会慌,这场战争并不会持续多久,就会以宋国的求和而结束,而这恰恰是忽必烈希望看到的,他本来就不想打一场灭了宋国的大战争。
他还没有准备好。
在开战与求和的间隙里,河南的范用吉会轻易的被击垮,河南的地盘,会成为忽必烈兑现承诺的资源,分给诸万户,并不会花忽必烈一文钱。
用万户们的兵,打下范用吉的土地,又分给万户们。
这种算盘,用俗话说,就是用你的骨头,熬你的油。
怎么看忽必烈都是利益获得最大的那一个。
万户们会感谢他,漠南汉地的人心,会在这一场战争后,归附于他。
刘黑马看得很清楚,作为心思活络聪明绝顶的人,他很早之前就想通了忽必烈的算盘,但他还是感到折服。
因为忽必烈最终的目标,却是汉中。
秦岭过不去,那就不过去。
就另外找一条路,一条没法堵住的路。
刘黑马还记得,忽必烈来到京兆府的第一天,就在与刘黑马两人独处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亲热的告诉他,今后他发达了,刘黑马就是汉地总理。
什么是汉地总理呢?就相当于耶律楚材的位置。
那一刻刘黑马浑身的血都凝固了,这他妈就是当皇帝啊。
每每回味这句话,刘黑马就禁不住的全身发热,心头如火一般的在烧。
殿下对我是最好的,他要夺下汉中,还给我,这就是证明啊。
刘黑马暗暗下了决心,今后就一条路跟着忽必烈走了。这位忽必烈大人,是一位跟其他蒙古人有所不同的伟大人物,蒙古人凶残又狡猾,但普遍不通汉文,不知汉化,对待汉人简单又粗暴,浑然如方外野人。
忽必烈不同,他说起话来如雨露春风,懂得尊重,懂得平等,甚至能经常性的冒出一两句连刘黑马都没有听说过的诗词佳句来,摇头晃脑的,振振有词。
还有他的大格局,从这场战事的布局就看得出来,他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