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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并没有听进邱教授的疏导,脑子里反复回旋着他刚刚说的几个关键词――唐彬接触过口令,他是被逐步唤醒的,口令不是一个词,是很多词他突然出现的梦,黑暗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段时间,他们有空就去研究所的草坪上晒太阳,唐彬喜欢听他读句子,他什么都读,有时候是诗集,有时候是,有时候是理论书
陆离忽然回想起唐彬第一次做噩梦的那个晚上,自己莫名其妙地留下的那滴眼泪,忽然心头一震巨颤。
是圣经!
一定是圣经!
“景年?”邱教授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陆离回过神,对他笑了笑:“我会回去仔细想想的,”见邱教授皱眉,陆离笑容淡了些:“给我点时间。”说完他站起身,对邱教授点点头,转身离开。
*
从约谈室出来,陆离直接去实验室接唐彬,他每天除了常规检查和体能测试,还要进行一次大脑扫描,对此,唐彬非常厌烦,所以对实验员们没有半点好脸色。
陆离一进门,大家立刻像是解放一样,急切地招呼陆离过去。唐彬带着个帽子,头上连接着乱七八糟的线,正在测试脑电波,他看见陆离,微笑了一下,所有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还没结束吗?”陆离看了一眼手表:“该吃午饭了吧?”
“这不是龙麒一直不配合么”研究组的组长和陆离耳语:“这是他听出你的脚步声了,才肯安静地坐一会儿!”组长说着,摇了摇头:“真不知道第一阶段的顾主任是怎么适应他的!”
“也许,他只是察觉到了,你们想侵犯他的隐私,而不是为了他好。”陆离玩笑地挑挑眉,这些人并不知道唐彬的身份,他们只是接到读取杂交体大脑数据的任务罢了。
“也真不知道,上头为什么一定要复苏这个志愿者的大脑,什么消息都不肯透露”
组长继续摇头。
陆离没再说什么,因为唐彬那边已经结束了,他走过去,准备把人带走,唐彬立刻开心地站起来,像个看到了主人的大型犬。陆离笑笑,旁若无人地理顺他的头发,刚刚还一身杀气的杂交体,此刻乖乖任由陆离摆弄,整整一屋子人都感慨地看着这一幕,恍惚觉得如果杂交体能长出尾巴,此刻一定是在迅速晃动着的。
“这个差别待遇,太打击人了”实验员撇撇嘴:“刚才我给他插线的时候,差点以为他要把我吃了!”
“等到繁育实验成功,我也想认养一个杂交体,”另一个实验员露出一副艳羡的表情:“也不知道‘子宫’什么时候才能被修复好”
“养杂交体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陆离看了一眼小实验员,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对不起,景教授。”
陆离摇摇头,拉着唐彬出去了,因为下午还有实验,他们的午饭就像野餐一样,坐在草坪上吃。昨晚刚下过一场雨,今天的天气尤其好,他们坐在树下,可以嗅到青草的腥味,陆离把饭盒递给唐彬,又给他倒了一杯果汁。
“我逃跑了。”唐彬盯着红色的果汁,忽然说道,陆离意识到他在讲述记忆,便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我当时很害怕,只想逃跑,所以我跑到大街上,宁可在外面流浪,也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家里。后来,一个老流浪汉收留了我,我和他一起乞讨,他有一个女儿,我叫她妹妹。”
“妹妹?”陆离一愣:“她有血友病吗?就是出血就止不住?”
“我不知道,”唐彬摇摇头:“我还没梦到。”
“圣经呢?”陆离忽然道。
这次轮到唐彬发愣:“什么圣经?”
“没什么”陆离摆摆手,示意唐彬吃东西。也许,童年的唐彬对于圣经并没有印象,这本书的意义,是组织赋予他的,这就更印证了圣经就是唤醒记忆的钥匙。陆离看着唐彬,他的记忆只停留在童年,并没有任何关于组织的消息,也许他还需要另一个口令。陆离揉揉太阳穴,喝了一大口果汁,维c让他口腔里一阵刺痛,他一口把果汁全部吐了出来,唐彬被吓到了,愣愣的看着他。
陆离也有些惊诧,他用舌头舔着口腔内部,这才察觉自己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但是却找不到伤口。
“你怎么了?”唐彬一脸担心,抓起纸巾擦了擦陆离的嘴巴,忽然皱起眉:“你嘴唇破了。”
“是么?”陆离舔了舔嘴唇,果然尝到了血的味道:“最近有点上火,没事。”陆离笑笑,简单收拾了一下地上的果汁渍,抓起三明治来咬了一口,就在这时,他鼻子一热,一滴血滴在了手背上。
唐彬猛地站起身,把陆离拽了起来:“你病了?”
“上火而已”陆离话还没说完,唐彬已经拉着他朝疾控中心的大楼走去。
由于突如其来的出血,陆离的身体检查提前了一天,他等待结果的功夫,鼻血已经止住了,唐彬却依旧担心地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松。
“没事的,”陆离安抚地捏了捏唐彬的手:“人类没你那么强壮,总有生病的时候,我只是小毛病,吃了药就好了。”
“你身上很烫。”
“有点低烧,不用小题大做。”陆离笑笑:“回去喝点药,睡一觉就没事了。”
这时候,医生从办公室走出来,对陆离招招手:“景教授,你进来一下。”陆离站起身,唐彬也跟着站了起来。
“在这等我,”陆离回过头:“你跟进去,会让医生紧张的。”陆离说完,拦在唐彬前面不动,唐彬皱皱眉,讪讪地坐了回去,陆离一笑,跟着医生走回办公室。
“他倒是真的听你的话”医生一进门就忍不住感叹道。
“说说我身体的事吧。”陆离笑笑,在医生的办公桌对面坐下来:“不是发烧和上火这么简单,对吗?”
医生叹了口气,也坐下来:“你的白血球含量大大超标了,所以才会莫名出血,”他顿了顿,具体解释到:“长期的白血球增多是会引发白血病和癌变的。”
陆离愣了愣:“这么快?”
“感染酶的就像是细菌,可以不不断繁殖”医生皱起眉:“景教授,你必须开始接受治疗。”
165。Memory()
“我现在就是在接受治疗啊; ”陆离笑了笑:“但是我不会住院的,我怕有人会把你的病房拆了。”陆离对医生眨眨眼; 似乎刚刚他说的那些话只是危言耸听。
“可你现在随时都有内出血的危险,等到你自己发现再来我这; 已经晚了!”
“你们修复得好‘母体’吗?”
医生被问得一愣,只听陆离继续道:“如果你所谓的治疗,是把我的余生都禁锢在病床上; 我不如抓紧时间,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治疗我这种病,我的研究成果大概比你的更有效。”
陆离并没有在医院耽误太久,接受了基础治疗又领了一堆药后,他就和唐彬离开医院,按照原计划; 陆离还要回实验室工作,但唐彬死活不肯; 直把他拉回家按在床上,才稍微露出一丝好脸色。
“衣服我能自己换”陆离试图阻拦唐彬解他扣子的手,依旧失败了。
“你别动。”唐彬语气强硬,替陆离换好睡衣; 让他躺着,又盖上被子,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依然烫手的温度让他焦心:“我去弄点吃的; 粥可以吗?”
“你会吗?”陆离挑起眉。
唐彬笑了一下:“马马虎虎。”他说着站起身; 离开了卧室。
陆离目送着他的背影,也露出一个笑容,最近他记忆恢复得很快,随着记忆一起恢复的,还有作为一个平凡人类的技能――不受母亲喜爱的小唐彬可以独自处理全部的家务,所以一顿饭自然是难不倒他的。
陆离起身去书架上拿下一本圣经,重新躺回床上,随手翻着,对于哪句话可以唤醒唐彬的记忆,毫无头绪。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饭香,唐彬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坐在床边,抽走陆离的书,然后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直接递到他嘴边。
“我说你啊”陆离叹了口气,没再推拒,张嘴吃了。他挑了一下眉,粥里加了香菇和鸡肉,味道很鲜:“要不以后换你做饭吧?”陆离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看圣经干什么?”唐彬瞥着床头的书,又喂了陆离一口。
“他们猜测你的记忆是通过心理暗示被封锁的,圣经里大概有让你‘苏醒’的口令。”陆离说着,又拿起那本书,随便翻了翻,开始读里面的句子,然后看看唐彬,后者摇了摇头。
“也许是重复。”唐彬盯着书皮,低声道:“你必仰起脸来毫无斑点,你也必坚固,无所惧怕。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他顿了顿,看向陆离:“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陆离愣了愣:“你记住了?”
“很难吗?我想记住的,都能记住。”唐彬垂下眼,又舀起一勺粥喂给陆离:“你说的话,每个字,我都记得。”
“你”陆离一边讶异于唐彬的过目不忘,一边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甜蜜,他失笑,无奈地摇摇头,随手翻了翻书,找到记载这一段话的那一页,看着这段完整的话。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我必用我公义的右手扶持你”陆离皱起眉,总觉得这些话好生眼熟,这时候,唐彬再次把书抢走,同时塞给他一勺粥:“今天就不要看了,你需要休息。”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多事?”陆离挑眉。
“你的事,事无巨细。”唐彬说得理所当然,他喂完最后一勺粥,用手指抹了抹陆离的嘴角,让他躺下,并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你不关心自己的身体,总得有人关心。”
陆离笑了,拽拽他的袖子:“上来,陪我躺一会儿。”
唐彬立刻脱了外衣,爬上床,陆离掀开被子让他躺进来,然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龙麒,拿圣经,念给我听吧。”
“你希望我尽快恢复记忆?”唐彬有些诧异:“你不怕我想起过去的事?会对你们不利?”
陆离仰起头:“我希望你能尽快保护你自己。”
唐彬皱眉,隐隐觉得陆离这句话让他不安,却又想不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他嗯了一声,翻开圣经的第一页,开始低声念起来。陆离笑笑,温顺地靠回他的怀里。
尽管处在一个多事之秋,陆离和唐彬的生活依旧是平静的,似乎波澜不惊,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改变。他们还是成日腻歪在一起,只不过做家务和烧饭的人换成了唐彬;他们还是每天一起去实验室报道,在休息的空闲,坐在那边如茵的草坪上晒太阳,吃东西,读书;他们还是定期做…爱,唐彬还是那样难以餍足,但却不再那么莽撞,学会了用温柔杀死一个人
如果没有越来越厚的检查报告,没有邱教授时不时的约谈和首长的电话,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输液和药片,陆离真的觉得,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甚至越来越好。
然后,就在某天晚上,陆离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肘蹭破了皮之后,血流不止,关节开始肿大,这是内部大量出血的症状,他挣扎着拍了拍浴室门,等到唐彬冲进来时,开始流鼻血。
那一晚,对整个疾控中心的人来说,都是噩梦一般的一个晚上。那个杂交体冲进大楼,速度快得吓人,很多人都说根本没看清是谁,那个人就冲进了诊室,甚至有人因此按响了警铃。主治医生看到陆离时,是伴随着一阵一阵的警报声已经门外慌乱的脚步声的,杂交体阴着一张脸,低吼了两个字“救他”。
陆离的衣襟被血染红,浑身肿胀,整个人胖了一圈。他的关节青紫,严重的内出血让他整个人昏迷不醒,杂交体抱着他,那一双眼睛,既无助又暴躁,主治医生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那样子,就像是一个绝望的人,抱着自己濒死的恋人。
陆离立刻被送入重症室抢救,老院士亲自赶来,他们调集了整个研究所最出色的医生,甚至还有科研人员,阵仗之大,几乎让不知情的小实验员误以为是杂交体出了事。但即便是这样,陆离还是出血不止,他的血小板急降,血液不凝固,可怕地往外溢医生们安排紧急输血,更可怕的事出现了,陆离对血浆产生了排异反应。
“他的血型发生了变异。”救治小组发出绝望的叹息:“感染酶侵染了他的血液,人类的所有血型都无法被他接受”
他们立刻效仿当时复苏杂交体的办法,为他注射了大剂量的催化酶,试图消除排异反应,然而杂交体的基因进化了,对之前那种催化酶已经免疫,他们必须将感染酶同步升级可没有陆离,这一步没人能做到。
治疗瞬间陷入僵局,每一秒的迟疑都是在浪费陆离的生命,医生们看着病床上这个杰出的科研工作者,有人哽咽,有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让杂交体给他输血。”顾云忽然哑声道:“这是我最后的一张牌。”他忽然转过身,似乎不愿意在手术室多停留一秒:“我去和他说。”
唐彬看到顾云出来,立刻迎上去,他的头炸裂一样的疼,心头是一股莫名的恐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这让不安和惶然在他身上加了倍。
“景年需要你给他输血。”顾云简明道:“我带你去抽血。”
“他怎么样?”唐彬看了一眼手术室的大门,疾步着顾云,他走得比顾云还快,甚至要时不时调整速度来等他。
“不太好,”顾云皱着眉,脸色很难看:“他”他瞥了唐彬一眼:“他被你感染了。”
唐彬皱起眉,两个人已经走进诊室,顾云让这里的工作人员给唐彬抽血,来不及和他解释更多:“我要尽快赶回去。”
“他会死吗?”唐彬追问。
“希望不会。”顾云丢下这句话,离开了诊室。
“抽血。”唐彬脸色冷得吓人,他把手臂伸过去,眼睛里似乎结了霜,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把针头推进血管,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他会死。
唐彬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着三个字,另一只手死死攥成拳头,忽然脑袋里一阵刺痛,一些画面在眼前回闪着
“她会死的!”他看到自己抓着一个陌生医生的衣领,激动得面红耳赤:“你们是医生,必需要救她!多少钱都可以!我可以付!”
“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恐怖袭击这种事,谁也不想遭遇,那么多伤者,医院已经完全饱和了,你看看走廊上那些人我只能向您保证,我们会尽力而为,这里的每个人都需要救助。”医生挣脱离开了,唐彬看到记忆中的自己颓然后退,一个小女孩也被安排在走廊的临时铺位上,她被炸伤,面目全非,几乎被绷带缠成了木乃伊,他抓起小女孩的手,她的关节异常肿大
他又冲向另一个医生:“医生,您救救她!她有血友病!她在出血!”
“抱歉,先生,我去帮您找遗传病科的医生过来,”医生朝混乱的走廊张望着,不断有浑身鲜血的伤者被推过来,他皱起眉,安抚地拍拍唐彬:“请你稍等一下!”然而,唐彬死死抓着他的手臂,绝望地摇头:“不,你不会再回来了,你救救她”
最终那个医生还是走了,等到唐彬等到遗传病科的医生来抢救,小女孩已经因为抢救不及时,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脑海中画面飞闪而逝,唐彬看到自己站在墓碑前,献上了一束百合花,他的身后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随着他站起身,男人走近他,低声道:“走吧,你已经了无牵挂。”
166。Memory()
陆离睁开眼睛; 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的视线迷离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到焦点; 然后又适应了好久; 才想起来自己在浴室里摔了一跤就晕过去了。他转过头; 唐彬在床头守着; 正抓着自己的手贴在脸侧,痴痴地望着自己; 他双眼血红,面色苍白; 神色憔悴,看得陆离微微一怔。
“我昏睡了很久?”
唐彬摇摇头,低头吻了吻陆离的手背,深吸了一口气; 嘴巴压在他手上不肯离开。他低下头; 头发挡住了泛红的眼眶; 他微微哽咽,没能告诉陆离; 只要他还能醒来,等多久,也不算久。
这时候,有人进来了; 陆离抬头看见是顾云; 试图把手抽回来; 唐彬不依,他只得朝顾云无奈地一笑:“顾主任,怎么你都来了?”
“二十多个人会诊,我倒是想不来呢!”顾云翻了个白眼,开始查看仪器上的数值,并一一记录:“景年,算你命大!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陆离愣怔着,听顾云告诉他,之前的内出血有多危险,自己的血液又是怎么变异,大家如何束手无策直到听到唐彬输血给他,陆离坐直了身子。
“你的身体接纳了他的血液,现在你的血管里,流淌着杂交体的血。”顾云神色复杂地看着陆离:“不过,还需要注射大剂量的催化酶让你的身体稳定下来。”
陆离嗯了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臂,隐隐能看到泛青的血管,想到这里面混合了唐彬的血,只觉得太过不可思议愣了好一会儿,陆离忽然笑出来:“那我是不是身价更高了?”
顾云此时已经检查完陆离的情况,看他没心没肺地样子叹了口气:“你先休息吧,下午有人来帮你抽血化验。”说完,他看了唐彬一眼,嘟囔道:“我的交接班时间是下午三点,在那之前,没人会来打扰你们。”丢下这句,顾云离开了病房。
大意了,顾云也看出他们的关系了
陆离撇撇嘴,叹了口气,忽然手被唐彬抓紧,他一扭头,唐彬已经倾身过来,轻轻地亲吻他的嘴角,继而吸吮住嘴唇。唐彬的呼吸急迫,但吻却小心翼翼,不带有丝毫的欲…望,只是温柔地触碰和缠绵。陆离被他吻得整个人都软了,慢慢陷入靠枕里,舒服地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哼声。唐彬轻抚着他的脸,指尖插…进头发里,抚弄着,陆离微微睁开眼,看见唐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