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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正瞧着,杨翥已经走向发出声音的正中间的屋子。但没等他敲门,门就被打开了,一个身量颇高、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这人身上的粗布衣服本就是深色布料做的,此时又被染的煤黑,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因脸上同样乌七八黑,也看不清长相和脸上的表情。但根据这人轻快的步伐,允认为他的心情很不错。
这人见到许多人在他院子里显得非常惊讶,愣了一下才问杨翥道:“院使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张学熙,不是我要做什么,是陛下、太子殿下、几位殿下要瞧瞧你的研究。”杨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皇帝等人站的位置,又道:“还不快对陛下与诸位殿下行礼!”
张学熙比刚才更加惊讶,完全没有料到皇帝、太子这样身份的人会来瞧他的研究;他直愣愣的看向允,被提醒了三次还没有回过神来,杨翥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他才反应过来,忙跪下行礼:“草民,张学熙,见过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诸位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张学熙一时都忘了面前皇帝与太子要磕几个头,只是不停的以头跄地。
“不必如此多礼,免礼平身。”允笑道。
“多谢陛下。”张学熙又磕了个头,这才站起来。
“你不必这么拘谨,朕只是来瞧一瞧你的研究如何。毕竟若是有所成果,用处极大,也值得朕亲自来瞧。”允见他仍然十分紧张,又笑着说道。
不过他这番话并没有起到作用,张学熙仍然非常紧张。都说京城官员多如狗,平常五六品的官员他也未必多在意,可有几个人见过皇帝?即使听说当今圣上很喜欢微服私访,也没多少人见过皇帝。再加上允做了十多年皇帝,威严越来越重,张学熙当然放松不下来。
允对自己的话没有作用也早有预料,又笑着说道:“使用水火之力的机器是在正屋里面么?朕要进去瞧瞧。”说着就向屋内走去。其他人跟在身后。
张学熙手足无措的让过众人,呆立在门口,无意识的盯着每一个走进屋子的人看。但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人,惊讶的问道:“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被他问话的人笑了笑,正要回答,可一名侍卫却说道:“大胆!竟敢如此对广陵公主殿下说话!还不跪下谢罪!”
“广陵公主殿下?你是广陵公主殿下?”张学熙吃惊的看向这人,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做非常失礼,忙低下头去,又下意识要按照侍卫的吩咐下跪。但他心里仍然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呐喊着两句话:‘她怎会是公主殿下!资助我之人竟然是公主殿下!’
第1780章 格致院视察——对张学熙的赏赐()
张学熙之前确实不知道资助他的人的身份。他之前见过广陵公主两次,但她并未透露自己的身份,只是说认为他的研究若是有成果用处极大,所以愿意资助;后来托文送钱,文也都是让下人送,自己从未出面,所以张学熙一直不知道是一位公主在资助他。
“不知者不罪,虽然我确实是广陵公主,但你之前并不知晓我的身份,不必谢罪。”等张学熙站起来后,敏儿又笑着说道:“而且,你十分奇怪么?除了宗室,还有谁会资助你这样的研究?”
“我能猜到你,不,请殿下赎罪。我能猜到,资助之人的身份,不一般,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公主殿下!我一直以为是,哪家勋贵。”张学熙磕磕巴巴的说道。
“那现下你知晓了。”敏儿又笑着说了一句,走进屋子。张学熙又在屋门口呆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被杨翥叫了一声才走进屋子。
这时允已经绕着屋内的机器转了两圈,将整个机器都认真观察过了。坦白的讲,这个玩意儿与他前世见过的模型差别很大,看起来笨重许多,造型也非常奇怪。但基本构造差不多:最下面是一个炉子,炉子上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类似于柜子的东西,一角有一个小烟囱。柜子的一面是用活塞制成的,上面连着一根杆子,杆子与一个轮子相连,看起来若是活塞被推动,杆子能让轮子转起来。
“这个东西,现在能让轮子转起来么?”允问道。
“陛下,可,可以。”
“那你试试看。”
“是,陛下。”张学熙答应一声,从屋外拿进来煤炭扔进下面的炉子,将柜子里的水换了新的,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将整个机器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后,点燃炉子。
进入研究状态后,张学熙逐渐恢复正常,说话也不再磕磕巴巴了。他一边烧炉子,一边说道:“陛下,您来的正是时候!草民前几天刚刚算是研究有了成果,起码这么大的机器能够顺畅的动起来了。这台机器是我三天前造出来的,当天试了一下,能顺畅动起来,活塞能推动轮子转起来。前日和昨日又试了好几遍,也都能动。”
“不仅这样,昨天下午我在这个轮子上绑了一个三十斤的石块,这台机器也能让轮子带着石块转起来。不过后来我又绑了一个五十斤的石块,可这次不仅没能带着石块转起来,反而活塞和杆子被拉坏了。幸亏我及时关闭了炉子,不然机器没准会爆炸。”
“这东西还会爆炸!”杨翥惊讶的说道,同时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进屋的几个侍卫忙挡在允身前。
“若是操纵不好,或者机器的部件磨损太多,就可能发生爆炸。不过陛下放心,这台机器才造出来三天,还是全新的,刚才我又认真检查了一遍,不会发生爆炸。”张学熙又道。
“你!”听到这话,一名侍卫就想出言斥责张学熙,叱骂他竟然敢在陛下面前操纵这么危险的东西。但他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允的眼神打断,不敢再说下去。不过允虽然阻止了侍卫叱骂张学熙,但仍然站在侍卫身后,从肩头伸出脑袋看向机器。
就在这时,他见到一面的活塞缓缓动了起来,推动杆子,杆子拉动轮子转了起来。
轮子转了几圈,这时柜子的一处忽然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好像水开了一样。见到这一幕,张学熙放缓了向里面放煤的速度,过了一会儿响声消失了。
“陛下,这就是这台使用‘水火之力’的机器的运转。如果陛下想看轮子带动重物,我就从外面拿来一块三十斤的石头绑在轮子上。”张学熙又道。
“不必了。”允笑着说道。
他现在非常高兴,也非常激动,比昨天晚上听到有人研究这种机器时更加激动。虽然这玩意的功率比他前世见过的大小只有五分之一的实验室模型还小,应该也比不上瓦特改良的蒸汽机,但这可是全世界头一台蒸汽机,头一台可以使用的蒸汽机啊!
允强忍着激动之情,说道:“对于这台机器,你可还有改进的想法么?”
“还有。”张学熙说道:“最好将水柜分成两半,其中一半用来装水,另外一半充满水蒸气推动活塞。还有压力阀也要改进。不过我还没有想好如何改进。”
“压力阀是什么?”文问道。
“压力阀就是刚才‘呜呜’作响的那个东西。也不知道为何,反正一旦水柜里太热了,水蒸气太多,机器就容易爆炸。为了防止爆炸,我就在水柜上设了一个机巧的开关,若是水蒸气多到一定程度,开关就会自动打开,让水柜里的压力小些。因这好似天之压力,所以我起名为压力阀。”张学熙解释道。
“现下这台机器只能用来排水,给铁矿煤矿排水,用来做其他的都不合算。我家里是做生意的,还开过煤矿,后来朝廷下了禁令后就将矿给关了,但因为做过这些生意能估算出来不合算。不过等将来改进了,能拉动更重之物,用处会越来越多。”张学熙又顺嘴说道。
“好好好!”允终于忍不住了,笑着说道:“很好!这个机器非常好!”
“多谢陛下夸赞。”张学熙忙站起来说道。这时他从研究状态里出来了,意识到自己刚才面对陛下、太子说的话用词十分不恭敬,又害怕起来就要跪下。
但允一把抓住他,笑着说道:“爱卿跪下做什么?朕还没封赏爱卿呢。”
“还不快谢陛下隆恩。”杨翥忽然说道。他仍然不在意张学熙研究出的机器,也不理解陛下为何会这样激动,但陛下如此看重格致院的发明,还要赏赐发明者,对他也是好事,他当然要提醒张学熙。
张学熙这时听明白了允话中的含义,忙跪下说道:“草民谢陛下恩典。”
“杨卿,你这提醒的,朕不当场赏赐他都会心中愧疚。”允笑着同杨翥说了一句,转过头又对张学熙说道:“既然你谢了恩,朕当然要赏赐于你。”
“张学熙听旨,朕任命爱卿为格致院主簿,加爱卿正六品主事衔,初授承直郎,升授承德郎。朕再加封爱卿不更之爵,益禄三百石!”
“草民谢陛下隆恩!”张学熙大声说道。
他差点儿没激动的晕过去。要知道,他之前连不入流的官儿都不是,也不是吏员,更没有任何功名,就是一个老百姓,顶多因为在格致院做研究,地位比一般的普通老百姓略微高一些,约等于秀才,但也是没资格参加乡试、也通不过国子监入学考核的秀才。
但今日他竟然有了正六品官衔!要知道,就算是考取了举人,或者通过国子监的考核成为监生,一辈子在**品官儿打转的人有的是,至多只有两成能够成为六七品官儿;而成为六七品官儿的人能升到六品以上的也不到一半。也就是说,他此时已经超过了九成以上的官员,完全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而且,他这个官衔还是陛下亲口任命的!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从陛下的激动之情中看出陛下对他做的这台机器有多看中,将来若是再能改进机器,能有矿井抽水之外的用处,再被升官是必然的,就算是升到四品官也未必不可能。这可就是他,不,不要说他,他们全家都不敢想的地步了。
更不必说,他还得了世袭的爵位!武将得世袭爵位的很多,可文官能得世袭爵位的极少,解缙累死累活编纂《鉴文大典》十几年才得了一个子爵,更不必提其他文官了;拥有世袭爵位之人在文官中绝对是稀有的存在,一般仅三品以上官员才有。可他才正六品就得了不更之爵,虽然也才是等同于六品,但远比六品官儿珍贵。
得命正六品官职,被陛下亲口任命,又得了世袭爵位,得到这些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甚至都惹得杨翥嫉妒的赏赐,张学熙如何能够不激动?如何能够不高兴?他现在强撑着没有晕过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爱卿不必如此,若是以后爱卿能够改进这个机器,让他能有其他用处,朕还会封赏爱卿。”允又道。
“草民,多谢陛下。”张学熙又谢恩。
允见他这样激动,干脆命人火速赶回皇宫宣一位中书舍人来格致院,当场写了圣旨加盖大印,又放了张学熙三日的假让他把圣旨拿回去,让全家高兴高兴。张学熙又强自压着激动的心情,跪下接旨。
在允等人离开格致院后,张学熙拿着圣旨回了家。家人见到他这个时候回来有些奇怪,听到他说被陛下赏赐还不信,说他吹牛。但当他拿出圣旨后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后变得十分激动,生意也不做了,将全家人、全族人都叫来,祭拜祖宗,又热热闹闹的庆贺了三日。不过他们没有料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第1781章 格致院视察——激动的文垣与谈论引力()
奖赏过张学熙后,允又为发明的机器起名。起的名字当然是蒸汽机,这个名字十分贴切,允也想不出更好的来;至于张学熙的意见,别说他本就不敢说反对的话,就是他敢,这时都已经高兴傻了,也完全不知道辩驳,听到什么都叩头谢恩。名字就这样定下了。
见到张学熙都这样了,允本还想再嘱咐他几句,但也只能改日再说,带着几个孩子离开他的院子。杨翥对差役吩咐几句,嘱咐他们注意小心保护蒸汽机,待会儿扶着张学熙回去,转过头也连忙跟上。
“爹,给他的封赏也太过了。”出了院子,文就说道:“一个只能拉动三四十斤重东西的机器,就又是提升官位又是赐予爵位,后来正式颁旨的时候好赏赐了许多财宝,太多了。”
“你这样以为?”允轻声说了一句,看向敏儿和文珞。文珞显然对于父亲如何封赏张学熙并不关心,脸上没什么表情;敏儿脸上却显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显然不赞同文的话。他又看向文垣,但见到文垣的表情后却一怔,出言问道:“文垣,你对你六弟的话,觉得如何?”
“六弟的话?”文垣愣了一下,说道:“父亲,儿子适才在思索事情,并未听见六弟说了什么。”
“你并未听见文说了什么?你在思索什么?”允追问道。
“父亲,儿子若不是亲眼见到,绝不敢相信世间竟然真的有水火之力。”文垣说道:“往常有人说人乃是夺天地之造化而成,但在儿子看来,使用水火之力才是夺天地之造化。虽然张学熙造的这个机器只能拉动三四十斤的物什,但他自己也说了,还可改进,改进后就算只有两成提升,也能拉动五十斤以上的物什。”
“这还仅仅是这样一个小机器。若是造一个比这个机器大几十倍的大机器呢?就能拉动千斤以上的物什。”
“人力、牛力终究有所穷尽,虽然合数十人之力也能拉动千斤之物,但有的时候,有的地方,容纳不下数十人,也不能让数十人合力拉动,有些事情就没法做;但有了这个蒸汽机,这些事情就都能做了。”
“何况现下大明人少地多,许多田地因为人手不足不得不抛荒,城里的商户又不停从村子里招人,开出比种地能得的多得多的工钱来,诱使农户进城做伙计或工匠。爹,儿子不是反对发展工商,但毕竟农为本,还是应当保证有足够的农户种地,粮食不至于不够吃。”
“蒸汽机一时半会儿用不到种地上,毕竟乡下的农户手里也没多少闲钱,置办不起蒸汽机;但城里的各种厂子,若是能用上蒸汽机,就可以节省许多人力;既然有能够节省人力的蒸汽机,他们就不会再雇佣这许多农户进城做工,留在乡下种地的农户就会更多,这对朝廷是大有好处。”
“更何况,若是将来蒸汽机便宜了,乡下较为富裕的农户也能用得起,农夫驱使着蒸汽机耕作田地,一人便能够照顾数百亩甚至上千亩田,那就再也不必担心天底下无粮可吃了,不仅对于朝廷是大大的好事,对于百姓也是极好的事情。”
“只不过到了那时,因一人就能照顾这许多田地,恐怕土地兼并之事又会重演,失去土地的流民又会增多,让这些流民做什么也会是令朝廷头疼之事。最简单的处置法子自然是将他们都赶去藩国,毕竟藩国人口更少、地方更大,即使一人便能照顾数百亩田地人口也不足。只是若这样做,恐怕会枝强干弱。”文垣又联想到流民处置,忍不住说了出来。
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这话不应该随意说出来,声音逐渐低了,而且又道:“儿子认为,父亲对于张学熙的赏赐极为妥当,蒸汽机这个发明完全值得这样的奖赏。”
允用赞许的目光看向文垣。一是因为他认识到了蒸汽机的巨大用处,二是他竟然能够联想到蒸汽机大行其道甚至被农户用于种地后,可能导致的结果。虽然实际上因为生产力的发展,工作岗位是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但这一点就连历史上十八世纪欧洲许多杰出的政治家都没有想到,也不能强求文垣。
“好,你说的不错。”允笑道:“你这才是身为储君,身为一国之君应当想到的东西。蒸汽机虽然现下用处不大,但将来改进后定然能够起到极大的作用,对朝廷用处极大,为父都觉得给他的封赏低了,如果不是为了今后,他对蒸汽机再做出改进后的赏赐留出余地,为父会赐予他正五品的官位和爵位。”他没有继续点评文垣的倒数第二段话,而是又对杨翥吩咐道:“杨卿,以后张学熙研究蒸汽机,不论需要多少经费,都要给他。”
“是,陛下。”杨翥忙答应一声。
文垣脸上满是激动之意。自从他年纪稍长后,父亲就很少夸奖他,不仅没有夸奖,反而因为他处事不当,不像是储君的作为,批评过他几次;尤其皇城学堂打架那次,允虽然声音并不严厉,但话语中的失望是遮掩不了的。自那以后文垣就勤读历代史书,又将父亲的每一句对他说的话都记下来,认真效仿做一个合格的储君;但即使他这样努力,这二年也未得到过夸奖。文垣心中都有些灰心丧气了。
可今日父亲却夸赞他了,而且是在格致院,还有外人在场的情形下夸赞,文垣怎能不激动?实际上,文垣不是激动,而是非常激动,眼睛里甚至浮现出泪花。
“爹,二弟将女儿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敏儿这时笑道:“女儿与二弟想的一样,都认为蒸汽机用处极大,所以当初才会资助张学熙研究。不过女儿没有文垣想的这般透彻。”
“你当然不会如同文垣想的这般透彻。”允也笑着说道:“这并非说你不聪慧,为父认为你是孩子中最为聪慧的一个;文垣比你想的透彻,是因为父在教导他治国理政之事,而且他又关心百姓,时常在乡野、市井之间亲眼瞧瞧百姓生活如何,对民间比你了解更多。”
“父亲这话说的真好。”敏儿又笑道。
允和大女儿说笑几句,对文说道:“你可听明白了你二哥所言?”
“儿子明白了,蒸汽机确实用处极大,值得对张学熙这样重的封赏。”文忙道。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允担心文心生不满,又忙说道:“你毕竟年纪较小,又一门心思研究天文,对民生了解的不如你二哥多,有些事情想不到也是有的。”
“儿子知道了。”文表情舒展了些,又答应道。
允点点头,侧头问侍卫:“现下是什么时候了?”
“陛下,已经将近午时了。”侍卫回答。
“已经将近午时。”允想了想,对杨翥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