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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家就是现在主营杭州杭绣的钱塘周家,年长的男子名叫周志宝,是周家的族长,年轻的男子是他大儿子周书印。
后世全国闻名的四大刺绣是苏绣、蜀绣、湘绣和粤绣,但此时粤绣和湘绣还不出名技艺也没有后世那么高明,苏绣虽然已经崭露头角,但比起杭绣还稍逊一筹;此外西北的陇绣此时反而闻名遐迩。
周家先祖费尽心思研究出了三种刺绣方法才成为杭州首屈一指的刺绣大家。但苏州钱家也研究出了几种新奇的刺绣挑战他们。双方本来就是各有所长,周家凭借此时杭绣的名声较为响亮占了优势,但苏州有了园区之后就不一定了。
“陛下不会就在苏州设立园区吧,为何不在杭州设立?我杭州人杰地灵不比苏州差反而略强些,太湖洞庭茶哪里比得上西湖龙井和天目云雾?苏州丝绸哪里比得上杭州丝绸?苏州刺绣哪里比得上杭绣?”周书印说道。
周志宝对儿子的话不置可否,只是仿佛自言自语道:“要不要派人从练子宁那里探听一下?不妥,练子宁在布政使司中已经废除胥吏之制,原来的胥吏很多人被处死,剩下的也都夹着尾巴做人什么也不敢做。那几个城门口的大使不过是九品官也没什么用。”
周书印也随着父亲的思路思考,但没多久就丧气的说道:“根本不行,不管是布政使司还是浙西分巡道或者杭州府衙,都没有人能说得上话。那些卫所出身的人现在咱们还收买不了。”
最后他说道:“不如直接去贿赂皇帝身边的太监,他们一直服侍陛下,应该也知道些什么。”
周志宝忽然眼前一亮,说道:“不错。”
周书印疑惑的说道:“爹,真的去贿赂陛下身边的太监?这,风险太大了吧。听说陛下待身边的太监甚为亲厚,那些小宦官又级别低未必知道什么。”
周志宝说道:“当然不是贿赂他们。刚才父亲是突然想了想从京城传来的消息中陛下平日里的行事方式,忽然发现了一个办法,十有**能成。”
“什么办法?”周书印追问道。
周志宝却没有答话,反而吩咐道:“你去请沈家的家主过来。”
沈家是杭州另外一个专营刺绣的家族。刺绣这个行业,因为其主要依靠技术而非资本或者权力,所以想要垄断太难了,只要某个人有一手绝活就可以凭借刺绣吃饭。所以他们这些经营刺绣的一方面互相之间想要从对手手中窃取独到的手法,一方面也不得不有所联系。
周书印有些疑惑,但也不多问,转身离开了屋子。
周志宝清撵着胡须,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
……
行在中,允熥正听着杭州锦衣卫主事说着杭州的商业和大商户。
“陛下,杭州虽然钱粮赋税不比苏州,但商业还在苏州之上。”
“杭州茶叶有西湖龙井和天目云雾,都是闻名全国的名茶;丝绸也是极盛,犹以古香缎、真丝绡最为出名;杭绣更是多珍品;……”杭州锦衣卫主事说道。
他说了半天,最后说道:“杭州西湖龙井因为分为五个地方出产,只是统称西湖龙井,所以分为五个家族经营。天目云雾也同样分为数个家族所经营。杭州丝绸之中的古香缎为沈家所经营,真丝绡为陆家所经营。”
“至于刺绣,因为技艺的缘故,经营这一行当的人甚多,其中以周家产业最大。”
允熥思索片刻,正要说话,忽然王喜通报道:“陛下,练子宁大人要求见陛下。”
允熥对王喜说道:“让他到东书房见朕。”并且对苏州锦衣卫主事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朕马上回来。”说着,他就起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不一会儿允熥来到东书房,刚刚让小宦官泡了壶茶,练子宁就已经走了进来对允熥行礼说道:“臣见过陛下。”因为是私下里,又没有其它人,他也没有下跪行礼。
允熥也不在意,和他寒暄了几句后说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请示朕来了?”
练子宁笑道:“什么都瞒不过陛下,臣是有事情来请示朕。”然后他严肃起来,对允熥说道:“陛下,有商户向臣上书请求在杭州设立产业园区。”
第564章 吴王府()
练子宁说道:“陛下,虽然邸报上尚未刊登,但苏杭两地的商户素有联系,互相之间写信告知此事也未可知。”
“另外,陛下,申请设立产业园区的是杭州城中经营刺绣的沈家。刺绣这个行当有些特殊,他们不太担心陛下谋夺产业。”
“刺绣这一行当,主要在于技艺,和家业大小没什么关系,只要绣出来的花样儿有人喜欢就能卖出去以此谋生甚至发家;反之若是花样儿没人喜欢卖不出去,家业再大也没用。”
“所以他们不在意被谋夺产业。就算是被谋夺了产业,谋夺了产业之人也需要他们刺绣,对他们影响也不大。”
允熥也明白了。这是一个技术为先的行当,只要核心技术在手中其他就不必太在乎。
允熥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接受这沈家的申请,设立杭州产业园区。”
他本来就打算在杭州设立产业园区,一支独放不是春,满园花开春满园嘛,若是仅仅在苏州设立产业园区就太过偏向苏州的商家了,也不利于商业的发展。即使达不到完全竞争,垄断竞争和寡头垄断总比完全垄断市场要好。
“既然已经有人向你申请,那这件事朕就不交给锦衣卫来做了,由你和夏原吉、胡广筹备此事。你身为浙茳布政使事务繁杂,总体把握一个大方向即可,让夏原吉和胡广多负责具体事情。”允熥又吩咐道。
“是,陛下。”练子宁答应着。
允熥又吩咐几句,让他退下。练子宁本欲向允熥申请调回京城,但允熥又交给了他一个任务,他心知陛下没有让他回京的意图,只能将申请回京的想法憋在心里,行礼退下。
随后胡广和夏原吉在杭州广泛联系商户,筹备成立产业园区。
而之后几日允熥对此事完全没有过问,只在吴王府陪同朱允炆。
……
……
这一日,允熥正和允炆说话说到小时候的糗事互相笑话着对方,就见到文奎从客厅走过。允炆叫住他说道:“这是怎么了?这个时候怎么没在读书?”
“父王,是母妃让我陪着小姑奶奶和琴姑姑说话,刚才四姑带着小姑奶奶和琴姑姑不知去做什么了,儿子就想回寝室。”
允炆说道:“既然不必陪着宝庆姑姑和贤琴,为何不去读书?千字文背熟了没有?”
文奎还未答话,允熥忽然插话道:“二哥,文奎还不到六岁,何必逼得这样急?咱们又不必让孩子考进士。”
允熥即对允炆,又对文奎说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读书是为了明理,不要死读书、读死书,读书要活,要像诸葛亮那样好读书但只观其大略、不求甚解。”
“此外健壮的体魄也非常重要。文奎,叔叔看你没练过武吧,武艺要练起来,倒不是为学习一身好武艺,而是让身体强健。”
他看着文奎懵懵懂懂的样子,又看着允炆不太赞同的表情,想了想说道:“明年文奎就七岁了,二哥将他送到京城的皇家学堂,和他的叔叔、兄弟们一起读书吧。”
“陛下,这,”允炆不愿意让文奎这么早就去京城读书,他对于允熥的教育方式不太赞同。但他没有理由拒绝允熥的要求,“这”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道:“等明年开春,臣就将文奎送到京城陪同读书。”
“要在二月二之前,二月初三是每年皇家学堂开学的日子。”允熥说道。
允熥对于亲王和亲王世子这些将来必然会封国之人都十分重视,他们再加上各位亲王的第二顺位继承人,都要收拢到京城统一教育。文奎是吴王世子,允熥在允炆已经纠正不过来的情况下只能抓紧下一代的教育了。
并且允炆毕竟是自己的兄长,自己任用他顾虑很多;但文奎不一样,等到文奎接任吴王之位时他们这一系已经距离帝位很遥远了,也不必有什么顾虑。
允炆这时忽然问道:“昨日你去邀请陈继入朝为官时陈继都说了什么?”他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说起其他。
“禀父王,儿子昨日去邀陈继入朝为官时……”
陈继也不知是真的是对母亲孝顺到了极致,还是假意矫情,或者是出于担心洪武年间官场阵亡率太高而以奉养母亲为由推脱,反正即使是文奎亲自相邀,他一开始也推脱不愿为官。
但正如胡广等人预料的那样,亲王世子亲自邀请,他的家人、族人都劝说他出山为官,他的母亲吴氏更是以自缢相逼,陈继最后无奈答应为官。
不过允熥接见陈继时通过仔细观察,发现他其实心中也十分得意。毕竟,亲王世子相邀已经能类比于三顾茅庐了,搁到谁身上谁都会得意一番。
允熥还听说现在杭州城内已经有戏曲作家编写折子戏赞颂此事了。
允熥还在心下思索:‘要不要以后等文奎长大后将陈继任命为他的右相?这样就是一出‘少年王子慧眼识英才,天命奇英鞠躬而尽瘁’的佳话了,没准自己还能混个成人之美的角色。’
允熥正想着,允炆说道:“既然他愿意受征召就好,如此英才流落民间实在是朝廷的损失。”他转过头又对允熥说道:“陛下,臣也曾经意图招揽陈继,但因为不像陛下这般求贤若渴所以没能招揽成。陛下愿意如此礼贤下士,实乃大明之福,江山社稷之福。”
“但陛下可不要将人才求来后就束之高阁,充当门面。英才当为英才之事。”
允炆意有所指。允熥以附逆案查处江浙官员无数,就算允炆一门心思窝在府中研究学问也不可能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也懂一些帝王心思,生怕这是允熥为了收浙北士子之心而礼遇陈继,并无真正任用他的心思,所以如此说道。
“二哥之意弟弟也明白。放心吧,我既然将他召入朝中,就不会仅仅用他充当门面。那我为了这个门面可代价太大了。”允熥笑道。
之后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允熥有事情去处置,返回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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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道理()
允熥赶回行在,在寝室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换了一身衣服后前往书房接见已经在此等候的夏原吉和胡广。
允熥见到他们,不等他们行礼就说道:“私下场合,又是只有咱们君臣三人,就不必多礼了。杭州城的商户,可都已经联络好了?”
“陛下,杭州城的几大商户都已经联络好了。经营绸缎的沈家等、经营茶叶的陆家等、经营刺绣的周家等杭州经营‘高价值’产业的商户都已经联络过了。他们也全都答应了会在园区正式成立后迁移产业到园区。”夏原吉说道。
“这就好,其余的安排朕也都和你们说过了,也没有其它要点,只要照着做就好。只是有一点要注意,戒急戒躁,不要贪功冒进,更不要凭借官府去强压商户。”允熥又嘱咐道。
夏原吉和胡广答应着。
允熥又叮嘱他们几句,对他们说道:“你们还有什么事么?”
允熥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他们主动提出告辞,类似于上朝时‘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的意思,不过是一句客套话。
但今日就有人将这句客套话当了真。夏原吉躬身行礼之后说道:“陛下,臣有疑惑,望陛下解答。”
允熥看了看他的表情,十分严肃;又观察了一下胡广的表情,有些无奈和惶恐的意思,大概明白了夏原吉的疑惑针对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对夏原吉说道:“夏卿有何疑惑,朕必解答。”
“陛下,臣近日仔细研究了赵宋的史料,知道赵宋之时一年工商税加关税足以占到赵宋税赋的近七成,国家一年的税赋足以达到七千万贯,并且赵宋虽然先失中原于金、后亡于蒙古人之手,但还称得上是百姓安居乐业。所以臣赞同陛下之前重设上沪市舶司,又要设立宝安市舶司,以及在不违背纲常的情况下鼓励商业。”
“但陛下东巡一个多月已来,多数时候都在想法子鼓励商业发展,是不是有些只注重偏枝末节了?”夏原吉说道。
允熥听了夏原吉的话,又看了看胡广问道:“胡卿如何以为?”
胡广跪地说道:“陛下,臣,也不太理解陛下的做法。不过臣知道陛下必有深意。”
胡广的回答很滑头,不过这并不出乎允熥的预料。同样,夏原吉的问题也不出乎允熥的预料。就是世纪,虽然没有人认为允熥做的事情是偏枝末节,但又有几个人认为这是首先应该做的呢?
允熥坐下来,让王喜泡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嗯,正宗的西湖龙井,还是狮峰所产明前的西湖龙井,这可是后世专门上供给国家领导人和外国友人的茶叶,自己竟能有幸喝到,真是造化弄人。
允熥放下茶杯,对夏原吉说道:“你觉得,大宋和大明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夏原吉想了想,答道:“陛下,赵宋以文废武,士兵皆黥面刺字之人,军无战心将无本领;而大明文武均衡,这是大明与赵宋的区别。”
“错!若是正常发展,到了几十年之后大明也会和赵宋一样,以文制武,七品文官的地位也会在三品指挥使之上;士兵虽然不是黥面刺字之人,但卫所之兵世代种地没有粮饷,早晚会和普通农民一样丝毫不懂得打仗。”
“朕来告诉你大明和赵宋的区别;大明之前极力打压商业,商人地位极低,甚至都没有商户,同时商税极低几乎没有,国家财政全赖农税;而大宋商业极度发达,商税较为适中,国家税赋主要是工商和关税,这才是大明和大宋的根本区别。”
大明和大宋还有一个区别,就是科举制的方法。赵宋科举制只要不中进士就不得为官,并且举人、秀才的功名没有任何特权,每次想要参加会试都必须重新参加乡试等考试,使得赵宋的举人不能像大明一样依仗着国家的优待衣食无忧专心考试。
所以赵宋虽然崇文抑武,但无数科举不成的人仍然只能从事别的行当养活自己;同时也不可能有居乡秀才、举人之类的士绅维持乡间秩序,在没有人在朝为官的情况下,民间仍然是谁的拳头大谁说话算,所以赵宋时期民间习武之风远胜大明。
虽然宋代也问题多多,但如果将大宋和历史上的大明放在同一平面上衡量,大宋在多数方面都比大明强。别的就不多说了,单说最后灭亡时,南宋在金国灭亡后抗衡了当时世界无敌的蒙古人四十多年,而大明在满清入关后仅仅十八年就彻底亡国了。并且好笑的是,最后支撑大明的李定国、白文选等人都是从前的叛军,郑氏集团则是一个以汉人为主的国际海盗团伙,至于大明从前的政府军早就投降满清了。
并且满清是什么狗屁政权,有什么实力,康熙年间征调尚有战斗力、留守东北的旗兵以二十倍的兵力才打败了俄国人;蒙古人当年征服东欧时常常以二三万人打败斯拉夫人十几万。
所以大明的制度问题非常大,不改革,哪怕小改革最后的结局和历史上的也差不了多少,就算不是华夏陆沉,朱家的政权也维持不下去。
但很多问题允熥都没有办法和他们说,只能挑着能说的财政问题说说。
并且财政问题也确实是大问题。
“任何一个朝代,在最后要灭亡时,其各种问题都会集中表现为财政问题。赵宋抵抗蒙古四十多年,最后财政收入不能支付前线的军费。官府不得不加税以维持军费。但这个时候赵宋朝廷上下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对抗蒙古上,对其他方面不免有所松懈,所以这些税都加在了无权无势的百姓身上。致使百姓生乱最后赵宋灭亡。将来若是大明有这么一天,多半也一样。”
“陛下!”听到允熥最后一句话,夏原吉和胡广都赶忙跪了下来,说道。
“你们不必说什么,若是依照现在的收税制度进行下去,早晚朝廷会有严重的财政危机。所以朕必须开市舶司,鼓励商业,让大明和赵宋一样商税和关税为主,农税为辅。”
“并且这一切都刻不容缓必须马上改革,等到几十年之后朝廷上一切都有定制时,就积重难返了。说不定到时候开了市舶司一年只能收上来几千两银子的关税;即使要鼓励商业,恐怕在层层官员的桎梏下也不会有什么用。”
“陛下,万不至于此。”胡广说道。
允熥看着他们的后背,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两声。历史上隆庆开海后一年不过几千两银子的关税,这可是史书上记载的。
所以现在进行这些制度改革比夺取多少土地、征服了多少番国更为重要;若是华夏还是不符合时代的制度,就是现在夺取了再多的土地,早晚也守不住让外人夺去。唐代一度将势力范围扩展到了里海附近,但后来还不是连西域都丢了?
允熥又说了几句话,对他们说道:“不管你们理解不理解,朕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了。但,”他加重声音说道:“不管你们理解不理解,也要执行朕的旨意。”
夏原吉和胡广倒是明白了允熥之所以最近一直在忙着商业的缘故,但他们对于允熥的话只是半信半疑。他们觉得允熥说的话有道理,但好像有些绝对了。
不过他们也不会再向陛下发问,也会毫不懈怠的执行允熥的旨意。
在他们出门前,允熥叮嘱道:“朕刚才说的话你们除可以和练子宁说以外,不得和其它人说,尤其是你们的家人和下人。”
二人虽然奇怪,但仍然答应着,躬身退下。
允熥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擦了擦汗。虽然不是什么体力劳动,但他仍然脑门子上全是汗水。
他又一口将茶杯中的茶都喝光了,嫌不解渴,对着壶嘴又喝了半壶水才不觉得渴了。
王喜此时跑进来,见到允熥的样子忙服侍允熥,又命人更换已经完全化了的冰块,同时让侍女给他扇风。
允熥看着王喜,突然说道:“要是大臣们都和你一样只是卖力干活不问为何就好了,朕就不必费心答疑解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