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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迁心里有些后悔,怪就怪当时自己想得太多,心还不够狠。
作为国君,有时候,心狠手辣是国君的必学课程。赵迁平常读的圣贤之书,讲究父慈子孝,兄弟和睦,明显不适合需要快速掌控王权的赵迁。
“现今,唯有解除李牧的兵权,退守邯郸,向诸侯求援。二十多年前,秦国没能打下邯郸,只要我们守的时间够长,奇迹就能再次上演。”
赵葱懂军事,他心里当然明白,这个时候,李牧哪里还有支持公子嘉的心思。只是有机会获得赵国军队的指挥权,赵葱却不愿意放弃。
李牧主张,将秦军挡在邯郸南边的荡阴、繁阳一带,为此数度同秦军野战。私下里,赵葱并不赞同李牧的战法,他更希望依托邯郸构建防线,像二十年前的邯郸之战一样,将秦军埋葬在邯郸城下。
“咦,这个黑糊糊的石头,真的能当薪柴烧?”
秦军营地,管理后勤辎重的秦军校尉,看着一车车黑糊糊的奇怪石头,皱眉不已。
“将军说过,这个烧得,比木头还要管用哩!”
拉车的士兵,脸上洋溢着坚定之色。
击败赵军战象部队的时候,秦军士兵发现,蒙恬没有见过大象,却一点也不慌张,竟然懂得对付大象的办法。战胜赵军之后,秦军士兵对蒙恬的信任,显然更上一层楼。
“不过将军说过,烧这个叫做煤炭的东西的时候,记得保持营帐通风,不然会死人的。”
“死人?为什么会死人?”
一听说会死人,辎重营的人看向黑色石头的目光,不由得有些畏惧。
“我也不知道,不过将军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烧,还是不烧呢?
拉车的士兵离去之后,辎重营的秦军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了黑色石头之上。
辎重营的士兵,会如何对待煤炭,蒙恬还不清楚。
这个时候,蒙恬已经回到了中军营帐,洗着手上的黑灰,心情却是大好。
没想到,今日出去勘察地形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处露天煤矿。有了煤炭,秦军的后勤保障,无疑会轻松很多。至少不用安排士兵们每天出去砍伐薪柴了。
古代社会,没有煤气天然气,也没有电锯,大军聚集之处,如何保证薪柴的供应,始终是一个难题。这个时候,各大战国,普遍还存留了一种名为鬼薪的刑罚。
所谓鬼薪,就是专门负责砍伐薪柴。像吴刚一样每天砍树割草,没日没夜,时间久了,即使喜欢伐木的时候,也会感到厌倦。
刚刚洗完手上的污迹,蒙恬就透过张开的帐帘,见蒙豹从中军营门处,面带喜色,举着手里的一小片竹简,一路飞奔而来:
“将军,邯郸城里,有消息传来了······”
第184章 邯郸最后的日子(三)()
秋色将尽,大地一片荒凉之色,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土地上,只剩下萧瑟的草木凋零。
寒冷的北风吹来,让人忍不住有些打寒颤。
即便这个时候,中原大地的气候普遍比较温暖,大河北边的冬天,仍然较南方寒冷许多。
秦军围城,已经过去了十天。
说是围城,其实秦军只是堵住了南北方向的城门。秦军骑兵,时常巡逻游弋,遇见想要进入邯郸的赵人,或是从邯郸逃离的赵人,一律射杀,将剩下的人赶回邯郸城去。
只是秦军的人少,仍有漏网之鱼,见势不妙,逃离了邯郸这首看似不会沉默的大船。
“必须在初雪之前,打下邯郸才行。否则,大雪洒满大地的时候,再想用兵,就困难了。”
蒙恬骑马驻在一处高地之上,在北风吹拂下,紧了紧身子。
邯郸的存粮,大部分调往了前线大军。剩下的粮食,添了曲梁城的几万张嘴,应该消耗得差不多了。
以城内的居民,消耗城内的粮食,林彪在打长春城的时候,运用得炉火纯青。历史上,蒙古人攻伐他国的时候,也常常使用这一手段。
只是可惜要死去一批无辜的赵人,该死的战争。
蒙恬望着萧索的邯郸城,皱着眉头,目光变得坚毅起来。
是时候摘取胜利的果实了!
“给荆苏传消息,让他安排我与郭开会面。”
“将军真要与郭开会面?”
乍一听闻蒙恬的话,蒙虎吃了一惊,差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郭开要求将军在邯郸城与他会面,这也实在太过无理了。若是郭开心存歹意,将军可就真的会身临险境······”
蒙虎勒住马,跟在蒙恬身后,开口劝说蒙恬打消这个疯狂的主意。
战场之地,与敌军会谈,春秋时期,本来多有美谈流传。商鞅率军攻打公子卬,以和谈之名,暗中俘虏公子卬之后,各国领兵将领,闻听和谈之名,如临大敌。
春秋时期,秦人非常将诚信,经常为晋国人欺骗。商鞅变法之后,不少晋国人进入秦国为官,对付六国的时候,秦人开始运用权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晋国人曾经经常扣押别国的使者,可秦昭襄王在位的时候,玩了一把大的,竟然扣押了楚国国君楚怀王。
秦人自己有这样的行为,当然不会相信赵国人,会变成春秋时期的秦国人。明明被骗了,还会认真遵行之前的诺言。
“郭开有意投靠秦国,如果我不出现的话,就不能打消他心中的疑虑。如今,秦国国势强盛,赵国危在旦夕,即使没有我蒙恬,王老将军也会兵临邯郸城下。郭开拿住我,不会改变赵国国运倾颓的结局。”
蒙恬摆了摆手,示意蒙虎不要再继续劝说了,他的决心已定。
荆苏传来的消息,说得很明白,郭开指明要求和秦军主将会谈。
能做到赵国丞相的郭开,得于赵迁的宠爱,可到了这个地步的人,绝不是一无是处。
对秦赵两国的局势,郭开应该看得无比清楚。
至于郭开是否存有对蒙恬不利的想法,蒙恬也不能肯定,只是比起眼前的邯郸城来,蒙恬更愿意赌一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邯郸南门外的秦军军营,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士兵们望着高大的邯郸城墙,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之色。
“怎么?攻城还是不顺利?”
见李信率领士卒退回军营,面容憔悴,阴沉着脸,桓龁不由得心里一紧。
“缺少大型攻城器械,准备不足,好不容易攻上城头,却不能及时支援,在城头立足。”
李信取下头盔,用面巾抹了一把大汗淋漓的脸庞,无奈的摇着头。
连续几天,秦军试探性的攻城,平白造成了许多损失,却没有丝毫进展。
回想起这几天的战斗,李信头大如麻。以前,他习惯了率领车骑部队,迅猛冲锋,突然面临坚城,需要他指挥攻城,不由得有些手忙脚乱。
“蒙恬的秦军,有没有开始攻城?”桓龁问道。
“蒙恬率军进行了牵制,但并没有大举攻城。”
李信拿眼睛瞧着桓龁,感觉有些好笑。没到邯郸城下的时候,桓龁巴不得蒙恬率先攻城,碰得头破血流。可到了邯郸城下,见蒙恬并没有率先攻城,桓龁倒首先沉不住气了,按捺不住,首先对邯郸城发起了进攻。
“难道这小子冲到邯郸城下,只是做个样子,还是等着王老将军前来解决邯郸这个硬骨头?”
第一个攻入邯郸城的念头,始终诱惑着桓龁。
王翦的大军,此时正在与李牧的大军鏖战,一时半会儿,进前不得。若能独自打下邯郸,有这样的机会,桓龁当然不想错过。
“再派人前去,催促蒙恬攻城,还有,天寒地冻的,我军粮食不多,让蒙恬拨一部分粮食给我军······”
秦军的攻势,暂时停止了,邯郸城内,又恢复了平静。
为了庆祝胜利,赵迁让宫廷乐师安排了一场歌舞表演,犒赏留守邯郸的大臣。
“丞相,鄙人看丞相,怎么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回到丞相府的书房后,面色和善,满脸微笑的郭开,突然变得眉头紧皱,心神不宁。
郭开的舍人,跟随郭开有些年头了,还在宫里的时候,就发现了郭开心事重重。
“秦国国君,别看年轻,可灭亡赵国的意志,却是无比坚强。”
郭开叹息了一口气,咸阳宫中的那位秦国国君,郭开曾经还在邯郸见过几面。只是没有想到,赵国亲自送还的这位秦国小王子,如今竟成了赵国的掘墓人。
“秦王小时候在邯郸的时候,备受屈辱,平原君下令灭了秦王母家全族。有这份仇恨在,秦王不灭亡赵国,只怕不会干休啊!”
“说到这位年轻的秦王,还真是不简单。年纪轻轻,就从吕不韦、嫪毐、赵太后手中夺回大权,比起咱们的赵王来,真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舍人长期呆在丞相府,接触的情报不少。越是了解这位秦王,舍人就越是觉得心惊。
按儒家的说法,难道这个世界,真的有所谓的天生圣人?
郭开斜靠在软塌之上,半闭着眼睛,想到赵葱、颜聚已经奉了赵迁的命令,前往前线替代李牧,就再也没有任何疑虑:
“卫忠,我打算暗中投靠秦军,你觉得如何?”
第185章 邯郸最后的日子(四)()
“你家将军那里有什么消息?”
邯郸城内学步巷,一处隐秘的小屋内,赵国丞相府的舍人卫忠,压低着声音,拿眼打量着眼前的秦军奸细。
“卫舍人不用如此小心,这里都是自己人。”
荆苏微笑着,不经意间微微抬了抬头。四周站着的几个汉子,稍稍向后退了三步,贴在墙角处。
卫忠暗中嘘了一口气,脸色轻松不少。刚刚进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他明显的感受到了浓郁的杀气。屋里的这些人,想来手上沾过不少人命,才会有如此慑人的威势。
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混进邯郸城的。卫忠的背上冒出了冷汗,邯郸城里,似乎不怎么安全。
“先别问我家将军的消息,倒是赵国的丞相大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荆苏曾暗中与郭开见过一面,而郭开却没有透露与秦人会面的消息,也没有派人抓捕荆苏。
脚踏两只船,为自己预留后路。荆苏明白了郭开的心思,此后抓住机会,劝诱郭开。蒙恬歼灭扈辙的骑兵之后,桓龁、李信感到邯郸南城,郭开的心,已经站到了秦军一边。
“我家大人希望能跟真正做主的人会谈······”
“真正做主的人?难不成,郭大人还想跟秦国国君亲自面谈不成?”
荆苏面色一变,瞪着卫忠,低沉着喝道。
郭开一直坚持要跟蒙恬谈,可邯郸毕竟是赵国的地盘,龙潭虎穴,谁也说不清楚,郭开会不会假借会谈之名,行绑架之实。
“如果秦王在的话,那就更好了。”
卫忠嘿嘿笑道,学过纵横术的他,心里明白得很。如今邯郸还未陷落,郭开险想要卖出一个好价钱,得死死的守住自己的底线。
荆苏是谁?虽然冒险偷入邯郸,勇气可嘉,不过只是一奸细头子罢了,郭开跟荆苏谈,身份不对等,不说掉了身价,只怕攻下邯郸之后,秦人就会一脚踢开郭开。
谈判的双方,就像上床之前互相讨价还价的男女双方,得来的越是容易,就越是廉价。
想到曾经去往女闾的经历,卫忠硬着脖子,咬了咬牙,死活不愿意改口。
“哼,你倒是太阳底下睡大觉,白日梦做得美得很!”
荆苏冷哼了一声,让秦王来邯郸会谈,秦国的国君可不是傻啦吧唧的楚怀王。
无论荆苏怎么渲染秦军的威势,卫忠都表现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脸上挂着标准的赖皮笑容,让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走遍天下的荆苏,也没辙了。
“我会禀报我家将军,只是,你回去告诉郭丞相,让他早点拿出诚意来,我家将军的耐心,是有限的!”
黑夜降临,伸手不见五指。
赵军西城的方向,借着夜幕的掩护,一队运粮的更卒,缓缓的出现了在了城门之下。
“开门呐,城墙上的弟兄们,曲周的乡亲们,给你们运粮来啦!”
熟悉的赵国话,从城墙根处传来。
“又有人运粮来了。”
城墙上的赵军士兵吆喝着,借着火把的亮光,探身向外看去,果然见到了近百辆牛车,载着一袋袋粮食,圆鼓鼓的。
邯郸城下的秦军,兵力不足,没有全面围城。这段日子,不时有东边的县乡,偷偷的向邯郸运粮。秦军狙杀了不少运粮队,但仍然有漏网之鱼。
近几天,正是朔月前后的日子,一到晚上,夜色更深,秦军减少了夜间巡逻的次数。
趁着这个机会,东边县乡的赵人,加紧向邯郸运送粮食。
“开门开门······”
城墙上的士兵,朝城门处的士兵嚷道。
“慢着!”
城门监拿眼狠狠瞪了一眼乱嚷嚷的士兵,喝道:“进城不急于这一时,缒个人下去,仔细检查检查,没有问题再放进来。”
“检查检查,人家拿命给咱们运粮过来,这人怎么不通人情的······”
士兵们心里嘀咕着,可也不敢违抗城门监的命令,从城垛处,用绳子吊了一个筐子,缒了一个士兵下去。
“怎么还不开门,咱们赶了一天的路,现在是又累又饿,秦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赶来,你们还磨蹭什么!”
“是啊是啊,听说邯郸有难,我连家里的存粮都拿出来了,可你们邯郸人,怎么还怀疑我们呢?”
“哼,都城的人,就是这副德兴!”
······
运粮的更卒们,你一言我一语,愤懑难平。
“不好意思啊,各位乡亲,上头有令,我只是奉命行事。我只是一个小兵而已,没理由难为各位的······”
这士兵显然没有怎么打过仗,脸上透着稚气,摸着脑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断地作揖。
“看你也是苦孩子一个,那就赶快吧,我还等着进邯郸了,好好的烤烤火,暖暖身子呢!”
运粮的队伍里,走出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缩着身子,夜风一吹,隐隐有些发抖。
“壮士,烤火也不行啊,邯郸城内,现在获取薪柴不易。大王有令,除了做饭,禁止大家烤火。”
士兵拿眼瞧了一眼这些更卒,有的手里拿着木棒,有的拿着耒耜,只要一两个人拿着破旧的青铜剑,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倒有些责怪那位吹毛求疵的城门监来。
一边说着话,士兵一边用手摸着车上的麻袋,鼓鼓的,轻轻的划过皮肤,种过庄稼的他,感受到了粟米的味道。
连着十几辆粮车过去了,士兵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再往后面走,夜色一片黑黢黢的,时不时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士兵似乎觉得有鬼怪在出没。
“没有问题了,开门吧!”
士兵折回来,朝着城墙上的同伴喊道。
“监止大人,这下可以开门了吧?”
士兵们瞧着城墙下的乡亲们,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而又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心里对城门监有了一些怨气。
已经有些运粮队偷偷给邯郸运粮,都没发现什么问题。城门监这样作为,落在士兵眼里,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什么没问题,我明明看见,还有一些粮车没有检查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城门监正说着,城墙下突然变得聒噪起来。
只见三里开外,有点点火把,向着邯郸城墙的方向游动。
城墙上的士兵站得高,看得明白,不由得焦急的叫道:“秦人来了,秦人来了!”
“快开门,快开门!”
缒出城外的士兵一瞧,立即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城门外,使劲的敲打着城门。
“快开门,快开门······”
运粮的更卒们,回头看见秦军的影子,一个个惊慌失措,焦急的乱喊乱叫。
“监止大人,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士兵们愤怒的目光,落在了城门监监止的身上。
“先打开城门,让粮车进来,尔等密切注视监视城外的秦军,只要秦军靠近,立即放箭!”
监止皱着眉头,目光盯着城外移动的火把,人不是很多,最多一百骑的样子。
“放粮车入城后,先别急着入库,等一个个检查完毕之后,再放这些更卒离开。如果没有问题,有身体强壮的,征来守城。反正是从曲周来的贱民,不管死多少,都不要紧。”
监止的手下,正宗的邯郸人几乎没有。邯郸作为赵国的国都,多年下来,一个普通的邯郸人,背后的七大姑八大姨,说不定就认识某个大人物。
要征兵的话,就不能征邯郸人,弄来些贵族后代,说不定谁指挥谁呢!
目睹着粮车,一辆辆快速入城,再听闻监止的后手,扮作更卒的蒙恬,低垂着脑袋,心里暗道:
“这个小小的城门监,还真有些不简单,幸好没有以这种方式袭城,不然就玩大发了!”
第186章 邯郸最后的日子 (五)()
邯郸城东面的城墙,相比起其他几面来,显得古旧许多。
二十多年前的邯郸之战,秦军最终失败而归,可也给邯郸造成了很大的破坏。秦军主攻的南面城墙,破坏严重,事后重新修缮后,才抹去了那段残酷日子的记忆。
东边的城墙,即便齐国国力鼎盛的时候,也没能给邯郸造成多大的压力。齐威王的时候,齐国主要跟魏国争霸,等到齐闵王继位,四处树敌,遭致五国伐齐。
齐襄王复国后,齐国全面衰落,唯一的领兵大将田单,受到排挤,出走赵国。几十年下来,齐国奉行和平主义的外交策略,再没能在军事上重振雄风。
“尔等将粮车运往大堡仓后,一个个先别急着去找乐子,等监止大人前来复核过后,才能离开。”
秦军兵临城下,给邯郸运粮,路途危险重重。赵国朝堂下了一道命令,凡是成功运粮到邯郸的人,均可以到赵国国营的女闾去一度春宵。
士兵们促狭的打趣着,脸上泛着猥琐的笑容。邯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