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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绛点点头,总结似的回了句:“外柔内刚,的确不错。”
旋即问道:“如今呢?难道你经常去松江,是去看美人去了?”
“兄长说笑了。我去松江,不敢说没有去风流过,但这位柳隐姑娘,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不等他说完,顾绛打断道:“我说你好武成痴,你还真把自己当作莽夫啦?你堂堂一个天才庠生,不敢说鸿儒,却也更谈不上白丁吧?”
“额,”徐开法被打断话头,也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直接道,“我虽然不是白丁,却也不喜欢他们那些文会应酬,搞不懂他们那样有什么意思。那些人里也不是说都是虚有其表,但虚有其表的人实在太多。那些想要科举,走官场仕途的,去虚应其事也就罢了,我既然不参与了,自然没必要折磨自己。我就问你,别的不说,那些八股文章,有什么用呢?”
顾绛点点头,道:“八股文本身,的确没有什么价值。但是朝廷取士,总需要一个标准。八股文,对于朝廷,就是最合适的标准。八股文,说白了,就是把一个问题,分了八问,让你分别回答。若是你在回答时,无法把这八问连贯说通,就说明你在回答问题时,根本没想通透。至于后来那些所谓精研八股文章的,只不过是投机取巧之辈罢了,是钻了朝廷的空子。朝廷初设八股文,本是为了考察全面,所以每问必分八股。但世间万事,岂有十全十美的?朝廷本该在若干年后,就换一个成法,比如九股,十股之流,使得举子们的文章,不要拘于套路,只重结构,而失了内涵。结果显然是后人没有领悟前人的想法,或者说领悟了,却装作没领悟,导致这八股取士之法,沿用两百载,已经完全模式化了。明明是善政,却反而禁锢了思想。”
顾绛越说,越是唏嘘。徐开法还是第一次听他议论这个,问道:“你这么说,如果你得入朝堂,是会提出更改科举模式的建议了?”
顾绛无奈摇头:“已经太晚了,即便我提出来,也没有实行的可能了。”
“这又是怎么说?”
“我如果今天提出这意见,明天就得被天下大半举子围攻。这两百年来,所有举子,学的都是怎么去写八股。你看那些学了几十年的老童生,尽管明知就算考八股他们也过不了,但是谁要是绝了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还不得跟人拼命?要是继续考八股,保不齐他们还能凭借丰富的经验通过,要是改成别的,他们难道还能再花几十年重新学?”
徐开法点点头,他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又问:“那你说当年,朝廷没有更改取士之法,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第二百五十七章 动七情杜康何觅()
“不排除有这个因素。不过这东西,原本改起来,也没有那么难。只要定下二十年之期,两种考试模式并举,提前说明二十年以后将要完全替换,整件事并不会有那么大的阻力。即便二十年不成,四十年总也成了。毕竟,科举考的学问说到底总是那些,差别只是考察的方式,是八股,还是九股,剔除的,只是那些只会考试的腐儒罢了。”
顾炎武,毕生都是反对八股的。但是事实上,他反对的从来都是八股文造成的套路化。而对于八股文所要表述的孔孟之道,顾炎武本身就是儒家弟子,或许因为学术原因,对一些前人的说法有所批判,但总不至于完全反对这个。
尤其是大明灭亡以前,还叫做“顾绛”的顾炎武,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国破家亡的磨难,对于朝廷,还是有所期待的。而还在参加科举的他,也还没有更加离经叛道的想法。
徐开法还是不解:“难道前人就想不到这些?为什么他们没有人尝试去做?这两百年间,贤臣无数,不会都想不到这个吧?”
“贤臣吗?都是在科举中,被八股取士选中的,谁敢说八股文的不是,岂不是在质疑他们自己身为官员的资历?更别说他们能够在八股文的考试中脱颖而出,显然在八股文中下了苦工,对于八股文,心底大多也是认同的。就连年轻时还重学问而轻八股的张太岳,一心改革,却也没敢,或者没想过,提出改一改这八股取士的制度。”
徐开法没有再问。对于朝廷的弊端,他也有心无力。他一个好好的少年天才,如果不是看不惯朝廷的那些弊端,学不来八股文那一套刻板的说话方式,又岂会年纪轻轻,就弃文从武?对他来说,天下不平事太多,根本管不过来,既然如此,何不从眼前开始,见一件,管一件?至于那些超出能力范围之外,或者自己掺和反而添乱的,就只能静观其变了。胡乱掺和一件超出能力范围的事,远不如管几件力所能及的事,对百姓好处更大。大侠,并不意味着傻。
话说到这儿,无论是顾绛,还是徐开法,都没了谈兴,于是两人各自沉默一会儿,就散了。顾绛在徐家再住一晚,第二日一早,两人再启程去潘府。
在梨园,花雪今天爆的料实在太多,很多新奇的故事,冲击着六女的思维。
陈沅这一次拷问,到底还是没有弄清楚心底响起的声音,到底是自己的特殊能力,还是花雪搞的鬼。但今天已经有些太晚了,再不休息,可能就要错过明早的晨练了,便也没再逼问花雪。两人回了桃花庵,就各自休息去了。
花雪今晚忽悠了那么多,其中虽然不乏大花雪给他的家族史中的秘闻,却也有很多,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思考。
他初来之时,大花雪给他的《系统使用说明书》里,第四条,说的是让他“见证超凡位面进入末法”。
当时他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这些日子以来,随着对于超凡之力的了解,他对于这一条任务,也是多了许多理解。
这个时代,具有超凡之力是很显然的,他自己体内就还有内力存在,这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而末法,显然是说,所有超凡之力,都将被世界所限制。
花雪这些日子,急于向众女推销内功,也是因为,他并不确定大花雪言明一定会到来的末法时代,到底什么时候到来。
根据花雪的了解,上一次世界对于超凡之力的限制,让武者无法突破后天,再往前,自然是先天之限。如此推测,这些都还不算完全的末法,是不是接下来,连蓄气期,都无法达到了呢?如果蓄气期都达不到,内力根本无法在丹田存储,基本就相当于无法练成内功了。
一旦末法来临,再教内功,岂不为时已晚?
至于“已经练成的内功,会不会因为末法来临而不见”这种问题,那李成梁不是在衰老以前,还一直维持着后天高手的实力吗?那时候,世界已经不允许突破后天了啊!
花雪只希望娘亲,白姨,以及几位姐姐,在自己今晚这样卖力的忽悠之下,都对内力产生足够的好奇,进而有足够的修炼热情,尽快练成内功。这样一来,等末法时代真的到来时,她们便更有自保之力了。
班主和白氏都是近三十岁的人了,哪是几句话就能忽悠起热情的少年?她们俩儿今天虽然都觉得长见识了,但是却也没动修炼的念头。白氏倒是起了让董白修炼的想法,却也不是被花雪忽悠的。
在心底,白氏一直觉得,花雪是个良配。所以她觉得,如果董白学会了内力,是不是对花雪的吸引力会更大一些呢?
至于柳如是,根本不用花雪再忽悠,她早就被陈沅给忽悠了。她先前就意识到,身为女子,想要自立自强,光有才华,恐怕还远远不够。没有自保之力,再有才华,还不是和她之前一样,似无根浮萍一般?
而卞氏姐妹,她们先前装弱自保,虽然出于天性,但心里难道没有幻想过自己是强者该如何如何?哪有人愿意做一个弱者,处处小心翼翼?
花雪今晚的忽悠,事实上也就起了两个半的作用。两个便应在卞氏姐妹,半个在听母亲话的千里之外的董白。
因为花雪的忽悠,在夜深人静的梨园,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的卞赛,今晚陷入了失眠。
自从父亲去后,她一直也没再喝过酒。守孝是其一,另外也在于她需要保护自己的妹妹,所以得时刻保持警醒。虽然她喝酒根本不会醉,但喝过酒之后的睡眠,难免会少很多警醒。两个独自生活的少女,哪怕少一分警醒,说不得就是致命的。向来谨慎的卞赛,自然懂得克制。
只不过今晚,卞赛,实在有些馋了。
毕竟,这梨园,看起来实在是太安全安逸了。即便是那个昨天初见时,还凶凶的花雪,今天看起来,居然也是那么安全可靠。
幸福的生活就要来了,这个时候,难道不该醉一场吗?
第二百五十八章 囿八拜姐妹难防()
正想着酒,卞赛忽然就闻到了一股酒香。
这不合理啊!这大半夜的,又不是她们那个借酒消愁的父亲,谁会这个时候喝酒?
摇摇头,以为自己馋酒馋出幻觉的卞赛不去想谁会半夜喝酒的问题,咽了口口水,打算老老实实睡觉。
不过很快卞赛就又睁开眼坐了起来。
这酒香一直在,不是幻觉!
虽然这酒香很淡,普通人未必能闻出来,但架不住她是积年酒鬼,对酒的香气格外敏感啊!
转身看了看身旁睡得香香的卞敏,伸出手帮她把被子掖了掖,卞赛轻轻地从床上起身,悄悄穿好衣裙,蹑手蹑脚出了门。
等卞赛出去了,明明睡得很香的卞敏瞬间睁开了双眼,也坐了起来。
卞敏虽然比卞赛还机灵一点儿,但她可没有卞赛那对酒精相当敏感的鼻子。所以她对卞赛这个时候还不睡觉,偷偷摸摸出去做什么,十分奇怪。
跟踪姐姐这件事,卞敏已经很熟练了,虽然这次场地不熟,可姐姐她也没有主场优势,大家还是一个起跑线上,谁都没占便宜。
卞敏几乎毫不犹豫地快速穿好了衣服,快步但轻巧地跟了上去。
卞赛出了房门,顺着酒香就找了过去。
来到众人说话的那个院子,中央的石桌边,有一女子正在喝酒。
正在喝酒的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柳如是。
说柳如是在喝酒,却也不准确,她那样子,至多算是品酒。只是似乎是在祭奠什么,所以将一些酒水,洒在地上,才有酒香四溢,被敏感的卞赛闻到。
卞赛没敢凑上前,只是躲在角落里看着。
柳如是又不是花雪耳聪目明,还有精神力傍身,自然没有发现卞赛。就跟卞赛从来不知道,她平日里偷酒喝,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尾巴卞敏给她把风一样。
卞赛远远地,只见得柳如是动作,耳中隐隐听得柳如是念念有词,但毕竟隔得远,深夜柳如是又没有高声,所以根本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但只从动作,卞赛也大致猜到柳如是在做什么:她父亲哀悼亡妻的时候,大致也是这样的。
只见柳如是每嘀咕几句,便往地上洒一杯酒,自己也小抿一口,就仿佛真的在陪人喝酒似的。
大约七八杯酒被洒到地上之后,柳如是也将将喝完了一小杯,便不再倒酒。似乎是如释重负一般,脸上露出一个带着解脱的笑容,将装酒的酒坛和洒酒的酒杯放在桌上,携着自己喝酒的那个酒杯,径自离去。
躲在暗处的卞赛确认柳如是走了,这才从暗处出来。往柳如是离开的方向望了望,确信她没有回来的动静,便回到了桌前。看着还剩小半坛的酒,又咽了咽口水,也不碰柳如是留下的杯子,直接抱起酒坛,咕隆咕隆就往嘴里倒。
更暗处的卞敏扶额叹息,就知道!就知道自家姐姐大半夜不睡觉肯定是馋酒了!也多亏夜深人静,没有外人看到,否则就自家姐姐这副喝酒的模样,如何还嫁的出去?
当然,事实上我们都知道,只要有颜值,女汉子也一样嫁得出去,卞敏这完全是多虑了。
不过尽管卞敏心里对于卞赛的豪迈举动腹诽不已,但其实她的双眼一直聚焦在卞赛的身上,丝毫没有偏移。她从小就喜欢偷看姐姐喝酒时,那不雅观的样子。这个时候的姐姐,给她的感觉才是真的姐姐。
小半坛酒,像卞赛这种喝法,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卞赛中间只是换了三四次气,便把这小半坛酒喝进了肚。
看着空空如也的酒坛,砸吧砸吧嘴,卞赛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酒就这么多,也就聊以解馋吧。
打个酒嗝,卞赛除了小脸稍稍红润了些,整个人几乎都看不出什么变化。
提着酒坛,向着院子一边储水的水缸而去。
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往酒坛里倒了小半坛,确认与坛里原本的酒量差不多,卞赛把酒坛又放回了桌上。
检查了一下作案现场,确信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卞赛迤迤然转身回了卧房。
这酒虽少,味道确实不错,今晚应该可以做个好梦了。
卞敏自然趁着姐姐伪造作案现场的时候撤了,等卞赛回屋时,见到的自然还是那个睡得香喷喷的卞敏。
深吸口气,确信自己口中的酒气不会暴露,卞赛沉沉进入梦乡。今朝有酒今朝醉,有酒,方好安眠。
次日清晨,尽管昨夜众人耽搁得都比较晚,但是一个个还是都按照往日的作息早起了。
晨练的队伍在花雪的强烈要求下,已经是六人组了。只有白氏,因为大病初愈的原因,花雪让她再养两日再参加晨练。白氏对花雪那不会治病却会诊断的医术深信不疑,本来又是个文静的性子,对于修炼根本没什么兴趣,当然乐得遵医嘱。
班主却是个活泼的,虽然对修炼也没啥热情,但孩子们陪她一起晨练,她还是很欢乐的。
本来梨园还有一大批已经或尚未堕入风尘的姐妹们,按照长远的规划,这些也将是晨练大军的一部分。只不过按照花雪的计划,这些姐妹,都是要陈沅几人将来传授的,花雪自觉避嫌。
若不是柳如是是他请来的,又已经结拜姐弟,他说不得连这个嫌也要避。
至于卞氏姐妹,叫班主一声姨娘,便也算是表姐了。两姐妹缺乏安全感,对于修炼,自然上心,花雪就算想跟她们撇清,也架不住她们俩儿可怜兮兮的求教。
另一边,昆山,吃过早饭的顾绛徐开法,辞别了妹甥妻子,快马加鞭,朝着吴江的潘家去了。他们还不知道潘家和花雪已经谈好条件,所以一路疾驰,抱着能早一点儿,就稳妥一点儿的想法。
这也是徐开法昨晚刚回来,以及顾绛不喜走夜路的缘故。否则救人如救火,昨晚他俩儿就该出发了。当然,花雪就算再猖狂,他们也不觉得花雪会直接动手杀人,所以救人什么的,说到底是防止矛盾进一步激化,还不到真正救命的程度。
第二百五十九章 跨九堰铺桥横渡()
这几日,已经将将立夏,眼看汛期就要到了,所以陈洪谧对于修桥的事情很是看重,一大早就把花雪所需的石匠安排好了。
那石匠姓石,因为整天跟石头打交道,所以人们就称呼他老石。有时候有人吐字不太清楚,他自己自娱自乐,就当做“老师”来听。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读书人正式场合,称呼老师还是叫“先生”。但是从宋朝起,在一些非正式场合,百姓称呼一些负有教育责任的,大多是官学教谕,私塾先生,枪棒教头之类的,也叫做“老师”。所以在这个时代,“老师”同样是一种敬称。
尤其像老石这种手艺人,对于传承格外尊重,自然很喜欢被称作“老师”。
在石匠这一行,老石是个积年的老手,手艺精熟,这些年也参与了不少的桥梁修建。
这些日子听说边上吴江县里在大兴水利,不少吴江的同行都接了吴江县衙的活计,老石和几个同行闲聊时还说了,琢磨着这苏州城里说不定也会修修桥,到时候吴县县衙也该招他们去了。
所以一大早得了府衙召唤,老石有些喜出望外。这种事一般都是县衙召集他们,没想到这次是府衙出面,这一下就上了一个档次。说不得以后还可以跟临县的同行吹一吹,老子也是进过府衙,跟知府大人说过话的!他这时候还不知道,因为花雪说一个就够了,陈洪谧就真的只招了他一人去,不知可以跟临县的吹,苏州城内的他也可以跟人吹。
陈洪谧对这事儿上心,所以亲自跟老石交代了任务。
老石本来很开心,这下不是吹了,老子是真的跟府尊谈过话了!
结果听完陈洪谧的吩咐,老石就感觉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了一脸,心瞬间就凉了。
“知府大青天啊!您老一向英明,今儿个怎么就糊涂了呢?修桥这种事儿,哪有不用实地看看,空口白话就说能设计的呢?”
只是迫于陈洪谧的威望,老石没把他心中的话当面说出来。心里却把花雪反反复复骂了几遍:“这是哪里坏了心眼的读书人,不好好读他的书,跑来骗府尊大人?修桥这种事,岂是如此儿戏的?”
说到底,老石毕竟是升斗小民,不敢违背陈府尊的意思,连当面抗辩都不敢。
当花雪按照惯常的时间,到了府衙的时候,迎接他的,便是满脸没好气的老石。
陈洪谧没细说花雪的身份,只说花雪是一个精通水利的读书人。老石一听就明白花雪没有官身,所以对花雪一点儿敬畏也没有。
在陈洪谧派的引荐的衙役走后,老石率先对花雪发难道:“你是哪里的小子,怎么还骗到府尊头上了?”
老石嘴里本来说的一口地道的太湖片,只不过前身虽然是未必土生但的确土长的苏州人,花雪自己却不是。所以花雪听到方言,都是根据前身的记忆,翻译成普通话,然后才理解的。平日里说话也是经过了相反的这么一道手续。
不过所谓前身和花雪自己,其实还是一体,所以这中间其实并不耗什么时间,大致相当于一个习惯汉语思维,却英语说得贼溜的留学生。
处于花雪的角度,他听到的老石的问题,大致就是上面那意思。
花雪不太明白:“我哪里骗府尊了?”
老石怒道:“从古至今,哪有修桥不去现场,隔着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