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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谧一噎,自知口才上肯定辩不过吴伟业,不过他是死硬的性子,为了真理绝不服软,当下目视崇祯。
崇祯也知道他性子,自己如果不认错,陈洪谧肯定还得纠结在这上面,现在没开口只是旁边有其他人不方便。他也知道自己出京这件事有些冲动,所以开口认错:“本公子此次确实冲动了,但是这次事关重大,本公子不得不来。”
陈洪谧一想就明白了,崇祯既然亲来,肯定不止是问问而已,这是礼贤下士,要请花雪出山,只是自己奏折中一直用异人二字,所以崇祯不知道所谓“异人”的年龄,只以为是个年高德勋的长着,绝想不到会是花雪这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花雪在一旁听得愣住了,前面出门迎接的时候,陈洪谧愣了一下,别人不一定能发现,但花雪体质特殊,更兼习武有成,神完气足,眼神犀利,所以有所察觉,当下知道他是看到令他感到惊讶的人了。走进之后,别的人也就罢了,王承恩的生理特征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花雪这么敏感的人,当下就知道这是个太监。那么被吴伟业这个翰林院编修和一个太监拱卫在中间的,不是皇帝,也该是个皇子什么的。可崇祯的年龄摆在那里,所以来者是谁对花雪已经一目了然。
听这陈洪谧想直言劝谏崇祯,又碍于自己,说些隐喻,当下有些无奈,插言道:“这几位不认识学生,但陈大人你对学生该有了解,不能把学生当成傻子啊!”
吴伟业听花雪如此说,有些奇怪,花雪如果是陈洪谧的学生,陈洪谧打发他退下不就得了,于是明白“学生”二字是谦词,但他觉得自己二人这几句话应该没有那么明显吧?便问:“这位小兄弟不知怎么称呼,何出此言?”
花雪见他之前出面与陈洪谧说话,便知道他就是下拜贴的吴伟业,当下道:“学生花雪,前几日得蒙陈大人赐字丰年。今日得见吴大人,实在有幸。大人刚才与陈大人的对话,显然已经将这位公子身份暴露无遗。陈大人可能没意识到,吴大人应该是以为学生猜不透,所以都没有在意。”
陈洪谧问:“丰年,我的话怎么暴露这位公子身份了?”
“陈大人熟读孝经,百善孝为先,的确不错。但是两位身为朝廷命官,在讨论忠和孝的时候,本能的都会选择忠。然而刚才陈大人说这位公子当以孝为先,显然是认为这位公子只需要孝就好,忠要么不需要,要么他孝了自然就是忠。符合这个条件的,就只有那一位和他的儿女们,但是结合这位公子的年龄,其身份还有什么疑问吗?”顿了顿又冲吴伟业道:“吴大人所言更是直接,只需要忠于社稷而不需要忠于君王的,除了君王自身,谁敢认下?”
崇祯见在场都已知晓自己身份,也不再伪装,气势当即就是一变:“你既然知道是朕当面,竟不行礼,反而侃侃而谈?”
花雪一乐:“呵呵,陛下,山野之人,不通礼数,陛下莫怪。而且,陛下说这话的时候站得离学生太近了,岂不闻十步之内,人尽敌国?陛下身担社稷之重,却出现在远离京师之地,更与陌生之人相距十步之内,中间还没有护卫,这可不是一个君主该做的事情。陛下要知道,君主的权利,在十步之外,千里之内:千里之外陛下管不到,十步之内,陛下与普通人无异。”
崇祯一愣,喃喃自语:“十步之外,千里之内。”越说越有感觉,当下反而躬身行礼:“先生大才,此言甚善。”直起身来,更是唏嘘:“真也是可怜,如今朕连千里之内的事情都摆不平了,反而是十步之内,朕还有些把握。”
花雪被崇祯一礼给行愣住了,他也不是个倨傲的,只是确实没有给小姐以外的人行什么礼的习惯,见此也是立即回礼,不过他也只回了一个平辈的礼仪,让包括陈洪谧在内的几人都有些不悦,但也没有说什么。陈洪谧心里还为花雪解释,花雪见他时礼节也不甚周全,应该是因为花雪隐居已久,确实不通礼仪。
花雪回完礼,心道这崇祯如此礼贤下士,居然也是亡国之君,这世道真是不好说。然后反应过来崇祯自称十步之内有些把握,不禁笑道:“陛下千里之内的事情如何,学生不太清楚,但说到十步之内,陛下太自信了吧?”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四十三章 引经据典三答问()
崇祯并不好武,练武是被逼无奈,但既然练成了一身好武艺,当然不信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会比自己厉害。不过他也不是个跟小孩子一般见识的,就问陈洪谧:“这是哪家的孩子?姓花?花上苑?不对,花上苑是四川人啊。”他说的花上苑是崇祯四年进士,崇祯认识的花姓的不多,或者说这个姓的人本来就不常见。
陈洪谧摇摇头:“臣给陛下上的奏折上说的那个异人,便是他。”
崇祯四人听了失声惊呼:“他?”
崇祯脸色渐渐沉下去,心中以为花雪是个扮嫩的。一个成年人扮得这么嫩是想干什么?向他显示返老还童之术?他年纪还轻,又是多年习武,身体极好,没到秦皇汉武晚年怕死的时候,明朝又有皇帝服丹汞中毒的前科,所以崇祯对此很是反感。
陈洪谧见崇祯脸色铁青,不明所以,就算不相信也不应该发怒啊?
吴伟业乖觉,明白崇祯想什么,又听说过有人是确实长不大,不一定是扮嫩,赶紧问:“先生高寿?”他当然也不会相信有那样见识的人会是一个孩子。
花雪对崇祯只是从资料上有些了解,还不知道秦皇汉武求长生误国的说法,当然不明白崇祯怎么会变了脸色,当然,他也不在乎。见吴伟业这样发问,有一种自带恶作剧的感觉,笑得很开心:“吴大人别叫先生啊,学生今年十四岁,可不敢称高寿。”
崇祯听这确实是个孩子,脸色好转,心下明白自己敏感了,这孩子可能是听到长辈这样分析,又因为某种原因说给了陈洪谧听,这样一来陈洪谧说的异人可不就是他嘛!
崇祯脸色恢复,陈洪谧虽不明白,但还是松了口气,吴伟业心思比崇祯快多了,崇祯想到的,他当然想到了,于是问道:“十四岁确实不太好叫先生,那就直接叫你丰年吧。丰年,你那对于灾情的预测,是听谁说的?可否为我等引荐?”
花雪这才明白,这些人看他年纪小不相信是他做出的预测,其实当然不是他作出预测,根本就是他查的资料,但别人不知道啊,所以他说是自己预测的别人也找不出反证。当下道:“有才不在年高!吴大人‘以岁取人,失之丰年’。”这典故出自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陈洪谧知道花雪有才,对此并不讶异,但崇祯几人确实惊讶这孩子好机灵。吴伟业被这么说也不恼,这几乎是把他和孔夫子相提并论,虽是批评,但流传后世也有光彩:“你说自己有才?你都有什么才华?”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众人看他还没有小马驹高,还要上马定乾坤,连崇祯都被逗乐了。
吴伟业接着道:“丰年这是自比姜维了?”
花雪光顾着自夸,倒是没注意出处,一想这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夸姜维的话,瞬间就感觉不好了,对花雪来说,也不是每一个姓姜的都是自己人,像姜维这种明显名不副实啊,必须撇清关系!赶紧分辨:“可没有!诸葛亮没有识人之明,姜维上马定乾坤的评语倒不是不能接受,但哪里能看出他有提笔安天下的才能了?”
众人心说这小子好狂,姜维都瞧不上,不过听他这么说也没错。诸葛亮的识人之能在马谡身上完美体现,一个高级参谋人才,被他当做主将用,确实是识人不明。至于姜维,文学上稍微有点造诣,但距离安天下的评语差太远了,内政上更是鲜有作为,确实与这评价不符。
吴伟业接着问:“丰年瞧不上姜维的文采?”
花雪回忆了一下,确实没记得姜维有什么传世名篇,想来就算有文章传世,都不能让自己有印象,想必也只是平平。便道:“学生没有读过姜维的诗文,不过诸葛亮与三曹的诗文却都读过,这样一想,他的诗文连给我留下印象都不能,何谈安天下?”
吴伟业科普:“姜维的代表作叫蒲元别传。”
陈子龙资历浅,所以吴伟业说话的时候并不插言,但这个话题他却有兴趣,接道:“这是太平御览里记载的,丰年你能识天文,并做出灾情预测,想必对这种‘类书’很有兴趣?”
花雪本以为他说的是“这种类书”,但显然说话时断句不对,赶紧召唤系统,搜索“类书”是什么。
类书:采摭群书,辑录各门类或某一门类的资料,随类相从而加以编排,以便于寻检、征引的一种工具书。
心中暗道,这不就是百科全书之类的吗?于是不屑的回答:“没有。这种书看起来就不像是给人平时读的,编出来只是为了给人需要的时候查阅用的。”
陈子龙问道:“如果不看类书,你是从什么地方学会天文的?又是怎么判断出将来的天气?”
花雪还不知道陈子龙是谁,刚才对吴伟业态度好是因为圆圆曲,陌生人可没有这个待遇。于是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陈子龙:“当然是自己总结啊!我给陈大人说的那些,你见过哪本书里有记载?”
陈子龙一滞,孔子说“思而不学则殆”,不看书靠自己总结能得出结论,这个不靠谱吧?他哪里知道花雪真的是在胡吹大气,尽管花雪的结论是从资料里查的,当然靠谱。
陈子龙不太相信,便问:“你是怎么总结的?”
这个问题花雪早就想好了,心中早有答案:“亏你也是读圣贤书的,看样子还是个进士吧,怎么连格物致知的道理都不懂?即便我是正宗心学传人,也都知道该如何格物致知。”心学是王阳明的学说,而王阳明在研究了几天竹子之后一无所获,于是否定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因此,后来的心学传人都对格物致知不屑一顾。花雪这么说,只是因为作为程朱理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唯一亮点的格物致知,其实就是后世的科学思想,花雪作为科技时代的人,思维就是格物致知的套路。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四十四章 邯郸学步四扮粗()
陈子龙身为复社的骨干,一直以来坚持的都是“经世致用”,反对某些心学传人空谈误国,却被一个本该反对理学格物致知的心学传人批评不懂格物致知,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打开方式不对?
又觉得与这个孩子说话心好累,刚刚他跟吴伟业说话的时候不这样啊?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有报名,失礼了?
陈子龙不是个有架子的人,对他来说求知欲比面子重要多了,于是摆出求学拜师时的姿态,恭敬的道:“学生陈子龙,请问先生格物致知之道。”
花雪惊讶道:“你是陈子龙?”
陈洪谧也很惊讶,在一旁道:“前几日,丰年跟我说令师徐阁老生前曾著农书,劝我建议朝廷将其中农田水利部分尽快整理付梓。我还跟他说听闻此书草稿在你处。也曾上书说明此事,不过并非加急,按路程算,这奏折这时候可能才刚到京城。刚才我和丰年还说起你,你这就来了。你这是‘名为子龙,人似孟德’啊。”
顿了顿,想到陈子龙今年殿试明明是三甲,却能同崇祯一起来,想必正是因为徐光启弟子的身份,便道:“子龙当是已经跟陛下提过徐阁老农书的事情,我倒是多此一举了。”
陈子龙惊讶之余,也很感激,老师的努力获得肯定,他也与有荣焉,道:“学生替先师向花先生和陈知府道谢。”言罢分别一礼,如果刚才对花雪行礼只是姿态,如今就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他之所以先说花雪而后说陈洪谧,非是因为地位,而是因为同为朝廷命官,陈洪谧算是自己人,而花雪是外人。
陈洪谧回礼:“子龙回礼倒是担得起,但代徐阁老的感谢真是折煞了。而且此事是丰年的建议,本官转述而已。”
花雪其实还是刚刚听陈洪谧说才知道陈子龙的,但见到他能跟吴伟业一起陪同崇祯来,想必很有本事,对他充满了好奇,于是找系统搜索了一下。然后发现竟然是可以和吴伟业相提并论的大文豪,而且里面有一个名字在查陈圆圆资料时见过,就是柳如是。又搜了一下柳如是,然后便看到“秦淮八艳之首”的评价。
小花雪表示这绝不能忍!沅沅姐作为大花雪亲封的女神,怎么会有排名比她高的?人类的排名,如何能比形而上的大花雪的排名可信度高?于是小花雪正要仔细翻查柳如是的资料,要从里面挑骨头。还没开始呢,便被陈子龙又行了一礼给惊到了,见陈洪谧回礼,他也赶紧跟了一个。这一下大家都看出来了,他是在模仿陈洪谧的礼节,果然是对礼节并不了解。
刚才花雪看系统走神没注意陈子龙说什么,因为其他人看不到他意识里的系统,只以为他盯着陈子龙看。听陈洪谧所言,明白陈子龙感谢自己是因为自己推荐徐光启的著作,对陈子龙的人品又高看几眼。刚刚也注意到陈子龙的历史评价几乎都是正面评价,最后也是殉国了,人品是相当过硬,所以对陈子龙的印象极好。
花雪也不跟陈子龙客气,他现在更关心柳如是,凭什么作为秦淮八艳之首。于是花雪便问:“你是陈子龙的话,你一定认识柳如是啦?”
陈子龙和柳如是的事情在江南是佳话,所以陈洪谧和吴伟业都知道,只是奇怪花雪为什么会问这个。尤其陈洪谧,花雪一直以来表现得对陈沅一往情深,怎么又对柳如是有兴趣了?
崇祯和王承恩不知道柳如是是谁,但听名字也能听出是女的,想必是跟陈子龙有过绯闻的红颜知己。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崇祯在宫里很少听到宫外的流言,王承恩虽然是太监,但也不缺八卦之心,所以两人也在一旁好奇的听着。
陈子龙的脸一下子红了,自己和柳如是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吗?怎么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知道自己当面,第一个问题就问这个?他也知道自己这事情流传范围比较广,所以也不否定:“影怜志操高洁,举动慷慨,文辞委婉而激烈,真奇女子!”
花雪想要先了解一下柳如是,然后再和陈子龙讨论。对他来说,柳如是和陈沅之间的排名问题,比其他问题重要的多。于是道:“真有这么好?你容我考虑一下。”言罢闭目做沉思状。
其他人都很奇怪,这是陈子龙和柳如是之间的事情,你考虑什么?尤其陈洪谧,如果不是花雪闭上眼请做思考状,他已经要发问了,你家里还有一个说要明媒正娶,谋划了三年多却还没娶的,怎么又要招惹柳如是?你真的只有十三四岁吗?
花雪翻找柳如是的资料,小时候和陈沅一样苦,都被卖了。
五年前崇祯五年,柳如是十四周岁,在一个叫做百度百科的资料中记载她“嫁与年逾花甲的大学士周某为侍妾。周状元出身,常把她抱于膝上,教她读诗学文。其他妻妾醋意大发。周某死后,柳如是被迫下堂而去,重操青楼旧业。”
“那个姓周的是谁啊?这么不要脸!”花雪心中嘀咕。
后面有系统自带的辨析。系统不具备直接分辨非逻辑错误的功能,却可以找到资料之间的冲突之处,提供给花雪自己分辨。周大学士的资料便存在冲突之处。
活到崇祯朝的状元只有一个姓周的,就是周延儒,但是周延儒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与资料中“崇祯五年去世”对不上。
崇祯五年去世的大学士,倒有一个叫周道登的,还恰好是苏州人士,但不是状元。相比之下还是这个更有可能。
这三份资料是从同一个宇宙的资料库里找的,所以不是宇宙间历史差异问题。
花雪觉得可能是资料记载有误,把这两个姓周的弄混了。
心中好奇,花雪也不掩饰,直接问道:“她前夫是叫周道登吧?中过状元吗?听说是他亲自教的读诗学文?”
陈子龙好悬没气死,你这样当我的面说她的黑历史,真的好吗?于是瞪着花雪,并不回答。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四十五章 中年折腰五斗米()
陈洪谧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丰年,你怎么对柳如是感兴趣?你置陈沅与何地?”
花雪一听就知道误会了,解释道:“大人,你误会了。学生是觉得自己可能要经常在外,留沅沅姐一个人在家里既不放心,姐姐一个人也会感觉无聊。所以想请一位女先生来陪伴她,还能教她一些诗文。听人说柳如是才华横溢,是当世女子中诗文第一等的,所以想具体了解一下。”
另一边崇祯听到周道登,插言了:“怎么,这位柳如是是周阁老的侍妾?周阁老虽然没中过状元,但致仕前是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上书房总师傅、国史馆正总裁。才学,才学是有的。”崇祯本来想说才学自然很高,但想到周道登闹出的那些笑话,只好改口。
花雪听到崇祯称赞周道登才学,也没当回事,一是这种没怎么听过名字的,想必才学不会比在座的吴伟业和陈子龙高,二是崇祯的眼光和评价,基本不具有说服力。所以花雪就又查了一下周道登,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陛下,情面真的是面情的意思吗?面情又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花雪查到的周道登的事迹。当年周道登做大学士的时候,崇祯问他:“近来诸臣奏疏中,总有‘情面’两字。何谓情面?”他回答:“情面者,面情之谓也。”这解释不仅让崇祯哭笑不得,莫名其妙,连当时站立在旁边的太监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崇祯一听脸就黑了,自己私下里问内阁的话,怎么会传出来?而且连苏州一个孩子都知道?
花雪这时候注意力还在意识中的资料上,没注意崇祯脸色,看到周道登闹得另一个笑话,又忍不住问了出来:“周阁老最后到底怎么跟您解释的‘宰相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