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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骑兵-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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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日娜在那只黄铜茶炊上煮着奶茶。铜炊上的红光映着她绯红的脸。萨日娜偶然偷眼看着他,眼中的光亮得吓人。他捧着奶茶的手轻轻地抖动着,心尖上闪摇般疼痛着。他知道萨日娜还沉浸在幸福的想象中,而她却不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新的选择。要军纪还是要爱情,这是个问题。

王青衣的身体只是受了点皮外伤,那伤不治就可以好的,可成天却让王青衣在这里休息两天,并且把他给放到了这里,这是一个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时候。成天真是用心良苦。他苦笑一下,看看王青衣。王青衣的身边放着个随身听,可能是在听某种音乐的时候睡着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象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他们就在自己身边似的?老额吉去到外面拦羊了,毡包里静得落一根针都可以听见。

萨日娜把茶煮好,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了。马格的心里极度难受。萨日娜真是个懂事的小姑娘,好象知道他不好受似的,一直默默地照顾着他。马格一直悄悄地回避着她时,才让她生气了。马格叹息着,走出毡包。

夕阳撂在湖面上,整个湖面好象都在燃烧似的,草原上成了一片金黄色。他看到萨日娜静静地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些夕阳出神。他走到萨日娜的面前,看到小姑娘的眼睛里涌着两滴泪水。他的心颤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萨日娜流泪,那种委屈与难受让他的心颤不已。他轻轻地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萨日娜的泪断线似地掉落着。马格小心地说,“萨日娜,你不要流泪好么,都是我不好,我让你生气了。”

萨日娜轻靠在他的肩上,抽泣着说,“你想离开我了,是吗?奶奶说你是只南方飞来的小鸟,怎么会在草原上筑巢呢?我说你不会的,你说是吗?你答应过我,说你要陪我在这儿放一辈子的羊的……”

马格的眼睛湿了,他用手轻抚着萨日娜的脸,说:“萨日娜,我从来没有说过要离开你的。你给我一段时间好吗?”

萨日娜的脸苍白了。“你真的要走了吗?”她的眼睛里冒着火光。“你真的可以离开这片草原,你能看着我被思念与爱抛弃吗?你这个害怕爱的男人。”

马格的痛苦加剧了。萨日娜是个敢恨敢爱的女孩子,离开她不是自己的本意哪?他轻声叹息着。夕阳已经淹在了很深的湖里,远处出现了一颗很大的星星。那是牧羊星,他想起那是萨日娜告诉他的,那会儿萨日娜告诉他,如果他迷路了,只要找到这颗星星就可以看见自己的路。他的内心波涛般起伏。那颗星星要是也能看清自己的爱情就好了。他轻语着:“萨日娜,你看那颗牧羊星出来了,你告诉过我,说跟着那颗星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可回家的路被挡住了,我该怎么办?”

萨日娜撒着娇。她小兽似地看着他:“我不要什么牧羊星,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与我一起牧羊,一起看星星,一起过草原的四季。”

马格沉浸在新的情爱感受中,他当然无法抵抗这种火焰的灼烧。军纪在情感面前的重量是多少,他没想过,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无力抵挡萨日娜。就象他无力反抗自己对于萨日娜的爱情。他艰难而又绝决地说:“我答应你,我保证三年后回来,这期间,我会给你写信,并会把我的照片给你,也许不用三年,或者一年,我就会回来找你的,但你在这三年内,不可以去找我,我会告诉你我的去处,你能等我吗?”

萨日娜吃惊地望定马格,半天才说:“为什么不,我'“文'可以用'“人'一生的'“书'时间来'“屋'等你,你说的是真的吗?”她的目光迷离地看着马格,说:“我不知道你这是不是借口,但我信你。我现在好冷,你能吻吻我吗?”

马格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轻轻地用唇触着萨日娜的眼睛。俩个人的泪水溶在了一起。

十五、马语录

成天把台灯调亮,那本书轻放在他的桌子上。那些发黄的书页在灯光中显出药似的味道。只有古书才可以有此种感觉。因为古书与历史最近,或者它本身就是历史。因为它写的可能就是一种历史。

那本书上的字很怪,他看了半天,才发现是用一种早期的汉文写就,似乎是秦时的小篆。字迹一下子就显出了当年的古老。他唯一想不通的是,那个好象是个异族的老人竟用这样的汉字来写一个草原的历史。翻到最后,他才发现,那书从背面开始,竟又是一种文字。那文字比小篆难懂多了,只是那是些什么文字呢?他看了半天,也没有认出那种文字来。不过从感觉上好象是当年这个地方一个民族的文字,这种文字他从来没有见过。后来,他想起王青衣来,也许他知道这本书上的文字的来历。

王青衣回到连里后,一直再没有骑过那匹马,马把他摔倒在地后,他的性格仿佛发生了变异。常常跑到那匹阿丹马前,一去就是半天,让成天都有些替他担心。成天拿上那本书,来找王青衣时,他正在房间里用毛笔练字。他好象一直在写一个字,那个字是个爱字,他笑了,说:“你的这个爱字太难看了,写得很吃力,也挺费劲,有人说,写什么字就有什么样子的心思。怎么,你的爱情有问题了?”

王青衣把毛笔放下,说:“你的这个判断可真让人害怕,我要是写连长两个字,你是不是就认为我想夺权呢?”他看看成天手里的那本书,“你不是来学习我写字的吧?”

成天说:“你那个字不学也罢。我这儿倒是有些怪字,想请你认认。”他把那本书小心地递给王青衣。王青衣那天就看到了成天宝贝似地拿着这本书。他一看,就肯定那本书与马有关。他觉得成天爱马到了种让他都难以容忍的地步,好象他天生就是为马而生的一个人似的,这使王青衣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王青衣把那本书拿到手里翻了翻,说:“前面的字是用小篆写成的,后面的就认不出来了,好象是一种少数民族的文字。这本书好象是这个马场的一些笔记式的历史。”他仔细地翻动着,然后惊叹地说:“这书上全是当年的一些日记式的东西,是当年的一个当事人记的,也就是说,他是这儿历史的一个目击者。”

他边看边向成天讲解:“书上讲这个马场里原来有六万七千匹军马,无数的羊与上万只的牛、骆驼。当年这儿的头的职务叫做牧监。写这本书的人,就是这儿的牧监。只是他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继续向下讲述:“我从没有见过用这样的形式来写历史的。他可事无巨细,好象什么都记着。他在第二部分讲,这个牧场共出产了七匹著名的战马,这七匹战马好象是当年这个地方出产的名马,都是当年的名马,这人竟然为军马立志?”王青衣感叹地说。

成天说,“我想听他讲的是那些马,你能给我念一下吗?”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他的那本书中有一节专门想为名马立志,可没想到,这个叫做哥舒汗的人,早就开始了。

王青衣结巴着向下念,小篆的字太难认了,他只能连猜带蒙地的说出那些字的大概意思。“……青聪,浑身青色如草,履地如风,产自山南密林。元狩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西,击匈奴,至焉支山止,杀卢候王,折兰王等,获青聪,后为将军座骑,元狩六年,将军攻单于,单于大败,将军身先士卒,穷追不舍,骑青聪一昼夜跑了二百多里,追杀敌军,青聪最后力谒而亡。

飒露紫,传出自湖中,通身纯紫。武德元年为唐王李世民所乘。李世民在洛阳城北的邙山上连营十里,将洛阳团团围定,并亲率精骑数十名,出其不意地猛冲敌阵。激战中飒露紫胸前中数箭,仍将李世民从敌阵中驮出。唐太宗在战后,将其刻石为马,并将战马被拔箭的痛苦形象也一并刻上。史称昭陵六骏之一骏。

……”

那本书一下子列出了数十匹名马,很多山南的马竟都与某一部分历史有关。王青衣读完了,几乎呆了,很多他不熟悉的历史好象一下子有了另外的一种读法。他掩卷叹息:“简直是些烈士的传记。我生平头一次看到有人为马立传,而马在过去好象才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冷兵器时代几乎就是马的时代,它们代表了当时最快的速度。可不可以这样设想,马的速度就是冷兵器时代的节奏。”

成天把那本书拿过来,急急地问:“就这些,你全部都念完了?”看到王青衣肯定地点头。他有些遗憾地说:“这位老人还没有来得及补上另外一匹马,那匹马可能比那匹飒露紫更有名,可惜历史总是在关健时,留下一点空白,来让后人书写。”

王青衣的兴趣上来了。“那匹马会是一匹什么样子的马呢?我看出来了,我以前只是以为马是一种武器,是一种工具。现在我发现,马可能是一种历史的创造者。听说你正在写一本关于马的书,那本书里有没有你所说的那匹马呢?”

“我可能是为了那匹马才写这本书的,没有那匹马,书可能只是一种苍白的东西。你信吗?这个世界上有种马象极了一种传说,我看到的那匹马就是一种传说,但我相信它是真的。”

“你写了一匹传说之马?”王青衣有些好奇地问:“好象马本身就是一种想象的灵物,在想象中接近它,可能才可以找到它的真实的地方。只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写这么一本书。”

“起初可能只是一种传说似的遗愿。我是这个家族下游的一个继承者。我可能继承得最多的就是祖先的光荣与他们留下的某种精神的延续。我是个为了传说而活着的人,现实世界可能离我太远,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它让我回复到一种很古典的情境中,说实话,我不喜欢现代。”看着王青衣凝神的表情。他几乎长啸起来。“来到骑兵连后,我才发现,我以前对于骑兵的理解太偏狭。我太不懂那些战马了,这也是我发现那本书为什么我的先人写了几百年,都没有写完的一个原因了。因为我们其实永远都不太了解那些马,那些与我们并肩战斗了几千年的战友。”

王青衣听到成天把马说成自己的战友,他的心里沉了一下,说道:“可惜,我们总是容易错过一个最好的时代,一个属于马的时代。才几十年,好象昨天还听见战马在战场上来回驰骋。今天好象就把马给忘记了,我觉得马的时代,战马的时代,可能会成为一种传说似的过去了?”

“你……你怎么会如此悲观,我觉得你应该是一个爱马的人,你来这个草原不就是因为爱吗?我听说你来骑兵连是为了体验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这也是你的理想?”成天惊愕地看着王青衣。

王青衣觉得自己重又被推到一个边缘,他觉得生活真是残酷之极的笑话,而他与他谁更象呢?他艰难地说:“我愿意象你所以为的那样,去看自己。我能不能做个假设,假如骑兵部队退出战场,骑兵将象传说似的消失了,你将干什么?”

“骑兵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大汗说过,骑兵是军队的灵魂。灵魂永远不会消失的。”

他忽然有些悲壮地说:“骑兵消失的那一天,也是我的灵魂死亡的时候,我是为骑兵而活着的人。我将会随骑兵而去。”

王青衣表情呆然,他觉得一阵羞愧正在强烈地涌过来。成天确实只适合在古代生活,他生错了时代。他低下头,回避着他的目光。把那本书打开,说:“后面好象有一部分是讲马的语言的。天,他惊叹地说:“这个人还可以听懂马语,这太象是一个传说了,简直让人不容置信。”

成天的心里已觉乱了,他的眼睛里空虚地闪动着无神的光。他轻轻地摆摆手,说:“你能帮我翻出来吗?我有些累了,有很多事我没有想过,也许……我到了清理的时候了。我那本书里关于中国部分的战术类的东西全写齐了,就剩下了部分东欧国家的战例与实际的情况,我已经发出了信件,征求同好者帮助我,但至今没有几个人回信。你的朋友多,你能不能通过朋友帮我查查这部分资料?”

王青衣说:“我让我的朋友在互联网上给你发个帖子,保你把所有的资料都找齐。另外,我的女朋友下周可能要来草原上看我,到时我让她帮你也找一些关系。”

成天不解地看着他,“你说的那个互联网是什么意思?”

王青衣说:“就是电脑与电脑之间的一种新的信息交流方式。它可能是未来战争中一种新的骑兵,速度如同眨眼般快……”

成天苦笑一下,“连队连电话也没有,唯一的一部两瓦电台,可能是现代化的东西外,你还想让我们怎样去了解外面,我们只是一个部落式的军队了,现在我们的这个连队还是个标本,可过几年后呢?也许象你所说的,连标本也会消失了。”说完,快步离去。王青衣有些歉意地看着成天的背影。这个连队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标本了。他吃惊地发现,连队古老得让人有些不安,连队的一百四十匹战马有一半以上是些老马,也就是说,从几年前,连队就再没有接过新的战马,而那六匹阿丹马,放在连队只是做试验用,传说是专门用来做赛马用的马形,因为合同上写着,连里只可能用一年,还得写出使用报告。就如同某个兵器公司做出了新的产品,在他们的连队里试验一样,这些马也只是一种试验品。所不同的是,他们是在为一种商业服务。敏感的成天可能早就嗅出了这其中的味道。可他好象是在故意保持着一种可怜的尊严。上月,有家电影厂来人,要借用一百匹马配属进行拍电影,拍完了,还会付给二十万元,二十万元相当于全连马匹一年的草料钱哪?令他震惊的是,那些马的装具严重不足,一部分马的铁掌都钉不起,有很多马的马鞍都已经给骑损得不可以用了,成天仍然下令战士们修补后继续用。战士们的装具有的都不如当地的牧民。王青衣觉得成天应该答应那个胖子导演,因为他还拿着军区军训部同意的手令。成天那天却暴跳如雷,把那个导演赶走了,他见识了成天的火暴。他听见成天大吼着:“……我的连队是为了战争才生存的,骑兵不是供你们娱乐的工具……”后来好象军区还专门派人来,但他却拒不服从,并为此惊动了兰副司令。据说兰副司令在那个报告上批示:见钱眼开,误我军队。骑兵连拍不拍那个电影,由他们自己定。此举使成天一举成名,当然也失去了那二十万元。

成天做的一切在王青衣的眼里,都带有着深刻的悲剧意味。他因为掌握着一个连队的秘密,而使他在连队成了一个旁观者,这使他拥有了很多痛苦,一种看着别人痛苦但却无法表达出来的痛苦,逼着他。他在连队的站位也很快就找准了。他基本上对成天的意见不反对,只是他在认为有可能发生错误时,他才不经意地提醒他。其余时间就是让自己退到身后,好象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他享受着自己忽然闲下的心情,同时进入到一种很快到来的新的生活的设计中。但成天身上的那种东西,却总是不经意地拔动着他的心。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个人可能更象一个传说中的战士……

十六、草原部落

成天坐在窗前,认真地构思着连队下周的训练计划。连里补进的许多的新兵,已经完成了初步的训练,分到了班排。他们对马有着巨大好奇感,但却不知道爱护马匹,他们象是一群粗莽的生马驹子,正天只知道去骑马,但却不会去爱它们。不到一个月,竟有两匹马被战士抽伤,一匹马在身体不好的情况下,给跑得虚脱。还有个战士,竟然为了看看一匹马的耐力,从早晨跑到晚上,在不喂马料与休息的情况下,把那匹马给几乎跑垮了。昨天他去看那匹马,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没有人会象一个牧人似地去爱一匹永远沉默的马了,那怕是军马。他愤怒至极,当时就下令让那个战士去了炊事班,并宣布他将在半年内不准摸任何马。但他知道惩罚不足以让任何人学会去爱的,尤其是去爱一匹马?这对所有的人都是一个全新的课题。他不能容忍一个不了解军马的人做骑兵。他看着外面的草原,忽然决定下午增加一项新的训练内容。那内容是他十三岁时,爷爷教给他的。那时他才发现,要想拥有一匹马,就要让那匹马走进你的心里,至少你要学会去了解它。他把铅笔往桌子上面一扔,计划去找指导员通下气。他知道王青衣不会在训练上与他有什么不同意见的,因为对于一个连马也不会骑的指导员来说,骑兵的训练方式还是一个未知的课题,如同新兵。这就是成天的评语,但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王青衣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长处来干一件不是明白的事哪,他真的是一个热爱骑兵的人吗?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他回头一看。竟是马格,他似乎在门口站了许久,脸上一直挂着某种如同做作出来的严肃,那种严肃太可笑了,如同贴在上面,显得很虚假。可马格能够一直挂到现在,倒让他挺佩服的。他使劲看了一眼马格,他知道马格会来找他的,他们之间好象有着某种怪异的默契。成天要批评他时,好象只用一个眼神就够了,成天从来没有在全连战士的面前批评过马格,也没有表扬过他。对于一个敏感到你的一个眼神都可以让对方受到伤害,一句话可能会让他牢记一生的人来说,他有时候感到真的太累了。他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弥补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萨日娜把那个小包托他带回来时,他甚至都想好了要猛批他一次。但他看到马格那种绝望的表情时,他觉得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他沉吟了一下,把那个小包交给了马格。他知道马格会看懂他的意思的。他不愿意去说谁错了,在爱情这个问题上根本就没有错的人,但他不能容忍哪个战士越过那个高悬的度。从马格回来后,他已经下定决心忘记此事,每个战士都该有自己的隐私,对于爱情,用蒙古人的看法那只不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那个萨日娜那样美丽,没有那一个小伙子会不动心的。如果马格不是他的战士,他会觉得这种爱情真美好。只是马格是他的下属,他当然无力让自己的战士去触犯军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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