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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一辈子去忘记-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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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从西安到北京再到美国,又回到正迈向现代化的中国,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回到西安,很多亲戚仍处在很遥远的过去……生活背景的支离破碎令他有“恍惚感”。

“所以我对在国内成名这件事有点麻木,可能是生活多元化和价值取向的多元化、弥散化造成的——成功的定义是什么呢?在那个群体里的成功是成功吗?”

“很多人都知道你说‘诚惶诚恐才能生存’。”我有些迟疑地说。

“那是在商业上,必须挑战自己,必须有危机感,但是危机感一旦缓解,虚无感就来了,像……像踢一场球,赢了,赢了又为了什么呢?太累了,这么多年赶路赶得太累了”他以手支颐,沉默了很久,面容在明亮光线中格外清冷。

五

“我36岁了,像我这样年龄的人应该是找到为什么而活着的时候了——为了房子、车、孩子……但我找不到依托,不知道为什么而奋斗。这种感觉……”他手指轻叩桌面。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问。

他静默了很长时间:“是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太轻了……可是托马斯仍然为正义活着,为自由活着……”

“你没有规则吗?”

“没有。接近中年的人都被上司、家人、同事种种小社会的规则稳定住了,我没有这样的规则稳定自己。”

我看着这个骄傲又孤独的人,等他说下去。

“可能,必须重新发掘那些朴素和有意义的事情,或者,用理性说服自己去感动,不能这样下去了。在周末的时候,一个人走到街上的人群里,觉得自己像长白山上的一条狼……”

六

出租车上,他一言不发,很久才说:“按常理,谈话应该是有来有往的,但一个人出了名,就可以这样连续三个小时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他的手机响了,是记者的约访。挂断电话后他说:“这样不断地做讲座,讲WTO,讲市场化。也许……我的生活里其实还是有一条规则的,就是希望国家富强。”他做了个手势,“Whatever,哪怕是为了……我自己。”

遇见蔡琴

我听蔡琴的电台节目比听她的歌早,大约10年前。

那是台湾中广流行网的“日正当中”,她主持了13年,最后一期,却不动声色离开。等到可以问她原因时,是在多年以后的北京。7月21日晚上,我们对坐,中间隔了走来走去的人,灯,还有时间。

“因为那时候离婚,心情很不好。电台非常反映我的真实性格和内心生活,那是一个幽默坦白的节目,以那时的心情是完全没有办法做下去的,所以离开了。”她悠悠说起当年事。

我打量她,穿镶蕾丝的紫衫,碎钻的链子缠在腕上,在灯下闪烁不宁。背后是红的墙,白的百合。她言笑晏晏,不见岁月痕迹。

“怎么走过来呢?像我新专辑里的《缺口》一样……时间吧。我也有爬不起来的那些时刻,但那些时刻,不必大声呼痛,忍一忍吧。那个时候,音乐是非常好的朋友,它是那么善解人意,你会直觉需要它,一旦它播放出来的时候……” 她深深吸一口气,手势庄严温柔,“空气里都是了解。”

“很早就明白唱歌会是你一辈子的事情吗?”

“绝对没想到。我是一个没有计划也没有太大智慧的人,从小我幻想当画家,没想到这支笔后来只是用来化妆,哈。当时是一个美工设计的学生,去参加一个歌唱比赛,也不是为了爱唱歌,只是那时台湾的学生人手一把吉他,于是我也去买,付钱之前看到海报,说是比赛前五名有吉他赠送,就去了,于是被唱片公司选中。”

那是1979年,她穿白衫黑裙,梳妹妹头。

“那时你怎么懂得《恰似你的温柔》里那种人生滋味?”我纳罕。

她莞尔,“我的音色比较成熟,乍听之下,好像很懂这首歌,那时还是一个大学生,怎么会明白呢?但是我后来问梁弘志,你写的时候你懂吗?他说也只是当写新诗来写的。当然,这首歌唱唱唱,唱到现在,至少也有上万次,因为岁月的成长,人总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明白什么是‘破碎的脸’,什么是‘浪花的手’ 。可是如果让我在台上穿不同的衣服,总是唱《恰似你的温柔》、《不了情》,我不会满足。从小看‘演唱’这两个字,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要加‘演’这个字?因为那是唱的极致。”

1998年她终于出演歌舞剧《天使不夜城》。那是当年她在主持《日正当中》的时候,说到电影与歌舞剧时,已埋下的愿望。

“这一次,张力很大,起伏很强烈,还有那么好听的歌曲………还要跳mmbo。”她喜滋滋。

拉丁舞?

“要从头学。第一个动作还勉强跟得上,到第八个,我已经从第一排到了教室的最角落,差点没哭出来…………天哪,难道我老了吗?一看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我是最老的一个。怎么办?这是我答应自己的事情。只有每天回去,自己用最笨的法子练,你看,这个。”

她给我演示“右臂右点脚踏跳”,我在心里轻轻吹了一下口哨。

“每天睡觉前脚都要抽筋,根本没有松懈的一刻,那半年,每天醒来时我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睡着,因为整个脑子都在唱那个歌舞剧的歌。”

“这是人生里我会为自己鼓掌的一件事情,”她双目闪亮。“演出那一夜,化了很浓的舞台妆,戴上假发,穿上演出服和复杂的麦克风,我对着镜子看着我自己,非常感动,对自己做一个加油的手势。整个戏演完以后,谢幕的时候,全场起立,拍手,有人还掉了眼泪。我回到后台,再看着镜子里面,眼泪汩汩地流下来。那种感觉真是……那一刹那我就完全了解什么是自信。我觉得一个人要支持自己,去靠任何一个别人,都是很愚蠢的。”

我问她演什么角色。

本世纪末“我演一个妓女,哈哈哈,而且是年华老去、生意不好的妓女,她在社会上是这么卑微的一个人,却一心一意想结婚。整场戏她出了很多笑话。到了最后还是悲剧的。男人怎么会尊敬一个妓女呢?可是,她为什么不能有梦想呢?”

一瞬间,我记起她唱“点亮霓虹灯,粉刷这黑夜不会那么深,纵然心已冷也把爱当作真……”

“你也有过,是吗?”我问。

“我就没有我的角色这么勇敢了,我只能承认我的失败,但是我还不敢真正很有信心地迎接可能的成功,在爱情上。”她想了想自己的话,点点头。空气里都是静默和百合细若游丝的清香。

我拿起桌上她那张叫《遇见》的新专辑,看看歌名,忍不住微笑。

她也笑:“是,这些歌都是80年代台湾很红的歌,‘bala’歌,就是说烂得不能再烂了,但就像我不怕跟人家穿同一个款式的衣服,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色,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衣服穿我们,是我们穿衣服。从前当我听到《张三的歌》、《驿动的心》时,我会想这些歌为什么不是我唱的?这次,可以了。”

“有没有更私人的理由?”

“嗯……这一首,”她指着《把悲伤留给自己》。“我父亲去世的那天我才听到这首歌。那时全家都很哀伤,我是长女,要处理很多事,一直忙忙忙,忙到下午五六点,我们要到山顶的佛寺去,弟弟问我吃饭了没有,我才想起来,去了对面的商店,只是想买一瓶矿泉水和两只茶叶蛋。站在两个货架中间,忽然收音机里就传来陈升这首歌,我刚好听到那两句说‘我想是因为我不够温柔,不能分担你的忧愁……’我站在那里就哭起来了。因为我的爸爸一直把我当一个儿子在训练,我知道他的遗憾是我不够温柔………可是……”

她的经纪人在旁边指指手表,她停下来看看我,笑吟吟。

最后我依记者俗例问她“最大的梦想”,以为会是在领终生成就奖时大家一起鼓掌下泪,享受殊荣。结果她说“到处去旅行”。

咦?她曾经说“家是我的堡垒”,一遍一遍。

“那时我在外面只想早早结束可以回家去,后来……大家都说你去过很多地方,真的吗?我只记得后台,还有饭店——天哪,连饭店我也记不清楚了,有一天,我真的试图想回忆起芝加哥的饭店是什么样子,比利时的饭店是什么样子… …结果超过十五个以后,我完全混乱了。所以这个世界,我们好像到过了,因为有机票,还有行李上的很多标签……但并不代表我们真的到过那个地方。以后我要真正去了解这个世界。

“至于家……对我们这些要到处走的人来讲,只要按下手提音响上的play,你喜欢的音乐播送出来的时候,那个空间就是你的家。”

跟她握别。

回程车上,音响里放《时间的河》,窗外灯火流丽之极,蔡琴的声音醇厚纯净,“时间的河啊,慢慢地流……”,令人烂醉。那是1987年的歌了吧。

这么多年了吗?真不觉得。

最蓝的蓝

那一夜,在上海。

米丘白衣黑裤,长发。站在苍老的“四明公所”牌楼面前。

一年前,为了保全它,他将它平移26米。在那周围设计了玻璃,钢,清水,灯。雕有各色翅膀,包括水面之下。

上海的声光色影在其中反射相投。

站在其中的人也沉浸于光线,有隐隐的神秘气息。

“我也用黄金做过翅膀。”他说。去年他为世界黄金协会设计《生命之骰》,黄金的翅镶在两颗水晶上,黑与白。如同轮回。他说黑水晶是很神秘的,最后制出时模具也随之毁灭,“又是用来做骰子,想一想……那是一种很宿命的美感。”

那么多的翅膀,在他看来分别有喜乐哀愁的表情,我忍不住问“你迷恋飞行?”。

“其实,喜爱飞行是为……你见过吗?那种坐飞机时看到的蓝,暮色和凌晨来的时候,那样的蓝。”

他后来的画里,试着调过那种蓝。

“试了不少次”他说话夹杂着上海腔和一点点英文,有些词却用北京话说,异常圆熟。

“大学毕业在北京。什么都干,旧城改造,水墨画,摄影,行为艺术……”

那是1982年。他分到建设部。结识的却是北岛、陈凯歌一色人,从此众人行。有次陈凯歌要拍他的一个短片,一行人在天安门,突然狂暴的雨一卷,广场空无一人,他独自呼喝奔跑,简直以狂欢的姿态在天风海雨中趔趄而过。

彼年他26岁。

第二年他们5人被邀去欧洲演讲,之后9年,他居留挪威。

从访问学者到海涅昂斯塔艺术中心的艺术总监。然后是欧中文化交流计划的主席。

举办“中国艺术五千年”大型欧洲回顾展。他用集装箱从黄河运来了36吨黄土,到欧洲后,清除,吹干,最后将20吨黄土铺在展厅里。

金缕玉衣就悬浮其上。

办完展览,闲,日日黄昏时出海,只为看蓝色,水面,天光,还有山脉,从蓝的深处到更深处。那蓝到了临界点,令人惑。

呵呀。

为什么要回来此城呢?

他一笑,打住旧事不说,带我们去爬满废藤的工厂改造而成的“1221”吃上海菜,满厅中西杂陈的人,女人都穿浓紫深绿,或是镂空蕾丝的黑裙,耳上一粒钻,细细地夹着烟。

一群人,都是他的朋友,饭后呼啸一声,去宋美龄旧居的后花园,重重深绿的藤蔓,夜风吹过脚踝。

他为每个人要酒。那种智利的酒,有蓝色火焰。

一夜声色。

只有他一个人清醒,送每个人回去。

次晨去他郊区的工作室,他穿蓝工装,身上溅满泥浆,随坐随卧。和工人一起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有工作时,他会在这里封闭数月,“劳动有一种非常……嗯,朴素的快乐。”他坐在石膏上说。

6月份北京东方广场前,那座叫做《飘》的雕塑就来源于斯。 黑合金钢,中性的人体。小而狭的头部。细而长的颈与肢。有翅自肩打开。失真的比例使它有非人间的气质。

同时又是均衡,精确。十分物质的。

象他的家。

房子很简阔,玻璃桌,宽口水晶瓶,没有插任何东西。简无可简。到处是线条。只有流风穿梭。一尘不染。

两只沙发,一只深蓝。另一只白色的,面对阔大的阳台,在那里可以看到上海苍蓝的黄昏如何归于寂灭 —— 看这华美魅惑的城,渐渐去到夜的深处,睡眠深处,灵魂深处。

他开亮头顶钢架轨道上的射灯。

我翻看杂志上他作品的图片。建筑,画展,摄影……很多以“幸福生存”命句。“技术,或是艺术,都是为了人”他在一旁轻声解说。我翻到一些的红色的照片,象一个人的目光,一下一下,打在身上。

那是1993年挪威国庆节前,他做的《全球传真行动》,主题是艾滋病。向世界各地发出2000封信,在3月的两个星期中,24小时开通的传真机源源接收着来自世界各地关于艾滋病的答复,上千件。有美国作家、法国诗人、同性恋者协会的成员和尼日利亚的总统。

5月14日晨7时到次日晚7时,他将那些传真印刷成红色,贴在一起,在地面铺了148米,那条道路的一边是议会大厦,另一边,公园的后面就是皇宫,侧面是经济法学院。有将近60万人从那里走过。

“那天下雨,红色的光投在人的脸上,站在那里,看到那些不同的神色,怎么说呢……”

他沉默一瞬,站起身去放了《费城故事》的原声唱片。患艾滋的汤汉斯在临终前某夜放给丹素·华盛顿的那一段。

“记得吗?他牵引着那些缠着输液管子在音乐中旋转,讲述死亡。”米丘抬起臂,手在空中划出弧线,他的脸在暗处,眼中有光闪动。

歌剧已到结局,弦乐骤起,声音明亮如黄金。是敬畏,是悲悯,是隐密的喜悦与悲意。我两颊发麻。

人世悄无声息。

“艺术家,创造戏剧性的时刻”我轻咳一声,开口。

“或是,感受它。村上春树,书里写,和一个西班牙朋友去吃墨西哥菜。夕阳照来,人满身通红。他说坐在那样的光线里只能哭泣。”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促“看到这儿,我也哭了。”

人,在那样的光的照耀下,走很久的路,去往很远的地方。

采访完回到北京后,有一晚他打电话来,正在他父母那里,他的两个姐姐也在。说难得一家人在一起。

“其实当初回国,是因为可以离父母近些。”因为没有听他说过这种家常话,我在电话这端愣了一下。这种世俗的暖意是他身上罕见的。

想起他说“调色时永不可能调出在海上看到的蓝,那蓝,有了光,有奇异的变化,才是最蓝的蓝。”

方兴东:孤独是一个人的骨头

第一次见方兴东,是在上海。

《新青年》录一期节目,评十大新锐人物。张元,司马南……各色人等,被安排种种名目登场。方的名头是“最具挑战精神”,因为人人都知他跟微软打笔仗的事。录完节目的当夜,大家呼啸一声都散了,只有他和李阳留在酒店。闲极无聊,李阳组织大家去外滩。一路上,上海的声光色影在车里掠过。人语喧哗。方也不大说话,只微微笑,象一个脾气好的小孩子,跟着大家在江边乱走。他问我听什么音乐,我摘下耳机给他听江天的《上海梦》,他听了一会,也不见得有什么感慨。

所以后来看到他的诗很惊讶,是很敏感的人才会写出的那种,他写鸟,父亲和土地,女人,瓦蓝的蓝,被卷起的树荫和大朵大朵砸下来的云。 一颗一颗的字,洁净之极,水墨的风格。有天清早上街的时候,想起他的句子;天已亮了/行人纷纷黑下去。就跟他约了采访。

他的办公室在清华附近的学联大厦,玻璃隔开的小房间,有一种粗糙的蔟新。笔记本电脑,文件,他的书,全是计算机方面的。小沙发,小几子,人来人往,都顾不得坐。

他一边招呼我,一边放下电话,说是南嫫打来的,“八几年在西安的时候一起写诗的,包括伊沙。”他倒了杯水给我,“那时候写诗是一件很时髦的事,象今天的互联网一样。”

他穿浅蓝衬衣。有一张清秀而微含忧戚的,但难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脸,拿杯子的手很柔软。

“现在?现在已经不写了。有了互联网就不太可能写诗,诗是要孤独感的。这个行业……整天无数的事情,那么热闹,根本静不下心来写诗。”

他是讷于言的,很少直视女性的视线,急起来有些口吃,但一说到互联网却神色自若,看得出他的愉快兴奋,“互联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受益最大的是1965年到1975年出生的人,这天生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就是我们这帮没有钱的年青人。”

“这就是理想生活。” 他很享受自己朝九晚九,没有周末的工作。

“现在偶然看到夕阳,天空还会不会有诗意的感觉?”我笨拙地引导他。

“好象没有。”他回答得非常流利。

“嗯——靠想象力在生活吗?”

“没有,想象力也不多了吧。”

“天哪 。”我实在忍不住笑。

这个人,他还在说,“有想象力也不是诗意的想象力,是想互联网的走向。这个行业的人都是很单调的,如果你已经有条件过得很舒适的话,你肯定不可能这样拼命地往前冲了。”

我惊讶的只是他毫无内心的分裂感,1996年他从西安来北京读高电压博士时,写了10年的诗,带了2000多册,12个纸箱,从口粮里节省下来的文学类的书。8月份,因为电脑公司的同学说“可以增加点收入”,开始写计算机方面的文章,在这以前他对这个行业从无了解,也从不感兴趣,但从那时候起,“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不一样了。”1997年以独立撰稿人身份写稿。1999年批判微软“维纳斯计划”的文章出来,影响力达到业外。去年9月停学办公司。

在朴素的功利主义与浪漫主义之间,他居然毫无摇摆。

“我这个人,在文字中是很理想,很浪漫的。但在现实生活里表现得非常现实。象我喝酒,可以喝到十几瓶啤酒,但从未醉过,我知道那个极限,到那里就决不会再喝。”

他并非为自己而生活——他不是投机分子和利已主义者,但他知道什么是肥料,农药,和破旧的房子。“这是真实的生活/劳作的人总是疲惫/生着病/咳着血。”对他来说,贫穷一直是悬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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