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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跃起,便坐在了阴山雪背上。阴山雪昂首长鸣间已风驰电掣般飞过骊山。
咸阳城东门箭楼上的军灯刚刚点亮,玄奇已经飞马而至。如果莹玉安好,依玄奇的性格,纵然心急如焚,也自然会接受盘查走马入城以不惊扰国人。但现下莹玉有性命之危,岂能常法缓步?玄奇早有准备,遥遥举起莹玉的金令箭高呼,“金令箭特使到——,行人闪开——!”城门卫士与咸阳国人哗然闪开,两匹良马便火焰闪电般冲进了城内。
来到巍峨壮丽的咸阳宫广场,玄奇猛然一阵眩晕,颓然伏在马背上昏了过去!
赤风驹昂首人立,长长嘶鸣……玄奇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边有一个白眉白发宛若神仙的老人轻声道:“商君,没事了。”旁边一个满面焦虑的长须中年人轻轻点头,“玄奇姑娘,醒来了?”这不是卫鞅么?相比于二十多年前在安邑洞香春遇到的卫鞅,眼前此人已沉雄苍健多矣。
心中感慨间玄奇蓦然警悟,奋力坐起,一跃下榻,“莹玉?如何了?”
商鞅拱手道:“玄奇姑娘且莫担心,扁鹊先生在,莹玉没有性命之忧。”
玄奇向白眉老人大礼道:“多谢前辈。” 老人慈祥点头。玄奇又向商鞅拱手道:“既然莹玉无忧,玄奇去见渠梁大哥了。”
商鞅道:“玄奇姑娘,请跟我来。”便将玄奇领进了寝宫,直入秦孝公寝室。
秦孝公正在昏睡,寝室中分外静谧,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玄奇轻轻走近病榻,只见秦孝公斜靠在大枕上双目紧闭,苍白瘦削的面孔与昔日黧黑英挺的秦公嬴渠梁已经是判若两人了!“渠梁大哥——!”玄奇不禁悲从中来,扑到孝公榻前泣不成声。
秦孝公正在迷乱的梦中,却听得一阵隐隐哭声,竟是分外熟悉。费力睁开双目,不禁惊喜得一下子坐了起来,“玄奇——?小妹?真的?是,你么?”揉着眼睛,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玄奇跪伏榻前哭着笑着,“大哥,玄奇来了,玄奇不走了,永远的陪你。不是梦,是真的……”骤然之间,孝公大觉快慰,竟也是泪光莹然,“墨家之事如何?受委屈了么?”玄奇摇摇头,“老师心念你,让我给你带来了仙药呢。”孝公慨然一叹,“墨子大师高风大义,嬴渠梁愧对他老人家了,竟要让老前辈为我送行……”玄奇捂住孝公的嘴,“别如此丧气。有扁鹊前辈,还有老师仙药,一定会好的,一定。”孝公笑道:“好,就依你,一定会好的。”玄奇笑道:“这就对了嘛,才四十四岁,忒般没出息?”说得孝公笑了起来,招招手叫黑伯过来吩咐道:“给玄奇姑娘安置一个独院居所,让她安静一些。”黑伯尚未答应,玄奇就急迫道:“不。我不要独居。我要在你身边陪你。”孝公笑道:“如何?你一两天就走么?”玄奇道:“不。永远不走了。”孝公笑道:“这不对了?没个住处行么?”玄奇道:“你的住处就是我的住处。我要和你大婚。”
孝公不禁愕然,半日沉默,释然笑了,“玄奇小妹,别意气了,啊。”
玄奇肃然道:“渠梁大哥,你忘记了我们的誓言么?”
孝公摇摇头,却已经热泪盈眶,“不移,不易,不离,不弃。”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玄奇不禁哽咽了。
“小妹,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我……来生再聚首吧。”
玄奇斩钉截铁道:“渠梁大哥,人世谁无病痛之时?如何能以病痛而改大节?莫非你以为,我布衣子弟贬损了你公族门庭?”
孝公大笑一阵,“玄奇啊……那,你就陪大哥走这一段了。”
玄奇笑着伏在榻边,“世有君子,其犟若牛。没错儿呢。”
孝公吩咐黑伯将商鞅请了进来,玄奇红着脸说了大婚的事,孝公也略显拘泥的点头。商鞅高兴得连连恭贺,又说:“君上不要担心,此事我一力筹划。三日之内,君上便与玄奇姑娘大婚!”
消息传出,朝野动容。国人朝臣无不激动万分,感念上苍对秦公的眷顾,一时间纷纷奔走相告,喜庆气氛顿时弥漫了咸阳。最高兴的要算老太后了,非但病状全消,且在后宫庭院设置了一个大大的香案,诚心诚意的祭拜日神月神,祈祷日月天地给儿子以悠长的生命。莹玉虽然还不能离榻,却是比谁都高兴。她深知大哥的性格,深知大哥压抑在内心的深深恋情。对于大哥这种处处克制自己,将一切内心痛苦与情感需求都深藏不露的人,爱的激情也许能创造生命的奇迹,使大哥的病得以痊愈;秦国需要这样的国君,莹玉也需要这样的兄长,愿上苍佑护大哥,佑护秦国吧。
大婚典礼那一天,下起了入冬第一场雪。一夜之间,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关中河山,覆盖了咸阳都城,整个秦国都陷进了无边无际的温柔的白色之中。
按照老秦人的传统,玄奇先一天晚上出宫,住到了自己的家——她和爷爷的小院子。
这是迁都咸阳时,秦孝公特意吩咐,按照栎阳城内百里庄原样大小建造的,爷爷和她都没有回过咸阳,这百里庄竟是一座寂寞老旧的新房子。玄奇谢绝了一切名义的陪伴,连一个侍女也不要,她要一个人度过这女儿家的最后一夜。
掌灯时分,玄奇走进了爷爷的书房,在爷爷的画像前久久伫立。她和爷爷都是终年云游,相互难得在一起。有一次独自回家,玄奇惊喜的发现,书房墙上挂着爷爷一张布画像,书案上有八个大字“在在不在,有画如面”。玄奇很佩服爷爷别出心裁的这一着,便也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画了一张自己的像挂了起来。她没有爷爷画得精细,只是用木炭在白布上勾了一个手捧竹简打瞌睡的顽皮少女,下面写了大大的三个字——想爷爷!后来,爷爷的画像上便有了白发白眉。玄奇却懒得象爷爷那样认真的描画自己的沧桑,依然是顽皮的瞌睡样子。
今夜,看着爷爷的飘然白发,玄奇眼睛潮湿了——爷爷,还在齐国么?不知道。哪你在哪里啊?不知道。爷爷养育了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就要出嫁了。爷爷啊爷爷,饶恕玄奇的不告之罪吧。爷爷知道,玄奇爱渠梁大哥,玄奇早该嫁给渠梁大哥了。他从来没有欢畅过舒心过,打仗、变法、国事斡旋,硬是熬干了心血啊。玄奇原想三五年将墨家大事办完,再到渠梁大哥身边,谁想他一病若此啊,玄奇真是疼碎了心。早知如此,玄奇十年前就该与他大婚,玄奇好悔也……爷爷,渠梁大哥二十年没有大婚,就是在等玄奇啊。玄奇不能拘泥礼仪了,玄奇决意做新娘了,爷爷一定很高兴,是么?是的,爷爷笑了……
玄奇从爷爷的书房出来,鹅毛大雪正漫天而下,院中已是一片洁白了。她走到院中,轻柔的雪花飘到她滚烫的脸上慢慢融化,她的心也慢慢舒展起来,沉浸在从未有过的幸福喜悦之中。在三十多年严酷粗砺的墨家生活中,她几乎没有时间一个人细细品味女儿家的柔情蜜意,只是每日入睡都抱着他的那把短剑。现下,这个静静的雪夜,是真正属于自己了,她要精心的为自己生命的盛典仔细准备一番。
拨亮了木炭火盆,烧好了一大木盆热水,玄奇到院中虔诚的对天三拜,然后到屋中细细沐浴。三更时分,她坐在了陌生的铜镜前,蓦然发现镜中的姑娘竟是那样美丽,她是自己么?在动荡无定的墨家行动中,玄奇只能偶然在陈仓河谷和栎阳百里庄照照铜镜。墨家节用,总院是不许女弟子用铜镜的。更重要的是,玄奇没有闲情逸致去享受女儿家最寻常的爱美之心,蓦然揽镜,竟然为自己的美怦然心动了。
玄奇害羞的笑了,开始打扮自己。她要给他一个名副其实的新娘!
天边一缕曙光在雪天来得特别早,方交寅时,窗户就亮了。
一辆华贵的青铜轺车将玄奇接走了。她站在六尺伞盖下,一身大红丝绸长裙,长发挽成了高高的发髻,亭亭玉立,明艳动人,宛若天上仙子,引得早起的国人夹道惊叹,一片“国后万岁!”的欢呼声弥漫了咸阳。
到得咸阳宫前,玄奇遥遥望见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踩着大红地毡走下高高的台阶,向她迎来了,没错,分明便是她的渠梁大哥!看着他健旺如昔的步态,玄奇一阵惊喜眩晕,颓然倒在了轺车中……秦孝公走到轺车前,将他的新娘轻轻抱下了轺车。
玄奇睁大眼睛,向着红日骤现的苍穹深深一躬,拉住了孝公的双手,“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不移,不易,不离,不弃。”秦孝公肃然回答。
一轮艳丽的红日,一片湛蓝的天空。银装素裹的咸阳城,正为上天赐给秦国的幸运与喜庆狂欢不已。
老墨子的赠药真是不可思议!秦孝公居然精神大振,非但离榻走动如常,而且面色红润黧黑如初,谈笑风生如常。三日前,商鞅求教扁鹊,老墨子带来的“仙药”能否服用?扁鹊打开小布包一看一闻,大为惊喜,“此乃六芝草,《神农经》记名的上上之药。墨子大师真奇人也!”商鞅详细询问,扁鹊娓娓道来:“天地生药,分为三品。上药养命延寿,中药养性培心,下药治病去疾。所谓上药,乃五石六芝。五石者,丹砂、雄黄、白怠⒃唷⒋仁玻涣フ撸至橹ゲ荩词ァ⒛局ァ⒉葜ァ⑷庵ァ⒕ァN迨啾晃资Ψ绞坑美戳兜ぃピ蚴且郊壹蜒懊俚牟菀┥衿罚靡涣橹プ阋跃让龊趿ヒ玻俊�
商鞅惊喜异常,“六芝草可使君上痊愈么?”
扁鹊摇摇头,“病态可去,痊愈极难。然墨子大师学问渊深,工医皆精,他既赠药于秦公,自当一试。”说罢便亲自将六芝草分为九份,又加了几味草药,合成了九剂养神补气散,煎了其中一份,看着秦孝公服下。
国君大婚与病体康复,朝野之间自是一片喜庆。只有商鞅丝毫没有懈怠,和景监、车英、王轼一件接一件的安顿计议好的大事。
十天后,在太庙举行了嬴驷的加冠典礼。
秦国传统,男子二十岁加冠。这是一个人的成人大典,对于男子,其意义比婚典更为根本。嬴驷十来岁被公父逐出栎阳,一直没有举行加冠大典,这是在他年过三十岁时的追补仪式,便显得格外的不寻常。秦孝公亲自主持了儿子的加冠大典,在嬴氏列祖列宗的灵位前,亲手为儿子戴上了一顶黑色的玉冠。
又过了十天,在咸阳宫大殿隆重举行了正式册封太子的典礼。商鞅向秦国朝野宣示了嬴驷坚忍刻苦的游学磨练过程,及其锤炼出的胆识毅力,景监宣读了国君正式册封嬴驷为太子的诏书,秦孝公宣布了太子嬴驷与商君共同摄政的命令。大殿一片欢呼……正当此时,商君府长史匆匆赶来禀报:山甲已经将放逐陇西的公孙贾秘密押回了咸阳!商鞅立即对秦孝公低声道:“臣有一件急务处置。”秦孝公点点头,“去吧,这里有我。”商鞅便匆匆走了。
在商君府政事堂,商鞅与景监、车英、王轼四人连夜对犯人进行审讯。当公孙贾被押进来的时候,商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满头满脸都是黑白相杂的粗硬须发,几乎完全淹没了他的五官,浑身脏污不堪,双眼发直,活似一个野人!公孙贾一介名士,久为文职,素有洁癖,利索清爽为人所共知。难道放逐服刑竟可以如此彻底的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商鞅思忖有顷,走到犯人面前,“公孙右傅,请入座说话。”
犯人却是一言不发,木呆呆的站立着。
车英轻声道:“商君,太医已经看过,犯人服了哑药,不会说话。”
“看看他有无烙印?”
车英上前扒开犯人额角的长发细看,“商君,有烙印,不会有假。”
商鞅轻轻摇头,拿起一束竹简走到犯人面前,“公孙右傅,看看这是何物?”
犯人木呆呆毫无反应,只是摇头不停。车英这才惊讶起来,“公孙贾乃秦国博士,如何连特赦书令都不认识?怪哉!”
商鞅看看犯人,“车英,请荆南到这里来。”荆南进来后商鞅吩咐,“荆南,此人口不能言,你能否与他手势对话?让他知道,只要他不是犯人公孙贾,就放他无罪归家,不需代人受刑。”
荆南上前很费劲的打着手势,口中不时噢噢叫几声。那人也回以手势,摇头摇手,不时尖叫。荆南回身对商鞅摇头,在木板上写了“山中猎户” 四个大字。
商鞅道:“问他识字么?”
荆南与猎户又一阵手势,转身对商鞅摇摇头。商鞅道:“问他何时做公孙贾替身的?”荆南又与猎户不断手势,猎户两指交成“十”字。这次商鞅也看得明白,知道是十年前,便又问:“他为何做了公孙贾替身?”
荆南与猎户一阵费力的手势喊叫,在木板上写了“受人之恩,立誓不泄”。
商鞅沉默思忖,看来眼前这个猎户曾受公孙贾大恩,是自愿替公孙贾做替身的。山中老秦人的执拗意气,商鞅是最明白不过的,再问他也不会说的,想想吩咐道:“上大夫,晓谕陇西郡守,此人与罪犯坑瀣一气,触犯秦法,以律罚苦役十年。免他终身不见天日。”
景监立即去行紧急文书。荆南一阵比划,猎户嚎叫一声,向商鞅扑地拜倒,又抬头对着荆南一通比划尖叫。荆南会意点头,在木板上写了“受人之恩,无以为报,被迫为之”。
商鞅叹息一声,吩咐将猎户押回陇西原籍服刑。
商鞅和三位大员商议到夜半,依景监三人的主意,立即图影缉捕公孙贾,以震慑潜藏的邪恶复辟者。但商鞅反复思忖,没有采纳。一则,他认为公孙贾心思周密,既是有备而为,就未必还在秦国。二则,他认为若公然缉捕,反倒会杯弓蛇影,引起朝野不安。最后商鞅拍案,决定对公孙贾秘密查访,一旦捉拿归案,立即明正典刑。四人一致认为,这件事由荆南去做最为合适。荆南欣然领命,与商鞅密议一阵,便连夜去秘密布置了。
商鞅回到寝室,已经是四更天气,莹玉已经昏昏酣睡了。他见偌大的燎炉中木炭已经行将燃尽,屋中已是有了寒气,便用炭箕加了一些木炭,将火拨得熊熊旺了起来,屋中顿时暖烘烘的。
莹玉却不期然醒了过来,见商鞅在拨弄燎炉,虽大感温暖心中却过意不去,笑道:“我不让侍女们晚上进来,想不到却累了夫君呢。”商鞅笑道:“这不挺好么?日后退隐山林,我还要为你俩做许多事呢。”莹玉感慨中来,长吁一声道:“夫君,莹玉不好,流了我们的骨血……”说着便双泪长流。商鞅笑了起来,走近榻前轻轻为莹玉拭着泪水,“我的公主啊,别伤心了。要是我,我也会那样做的。”莹玉不禁喷儿笑了,“你也会有身孕么?真是。”商鞅笑道:“豁达之心,君上第一。这件事你办得好极,你是没看见君上大婚时的精气神,否则你是不会难过的了。等你能走动了,我们去看看他们如何?”莹玉笑道:“好也。羞羞他们。”商鞅大笑一阵,安慰莹玉道:“来日方长,我们日后再生一个还来得及,别上心了,啊。”莹玉点点头“嗯”了声问,“如何今日公事完得忒晚?”
商鞅猛然心头一闪,“莹玉,你有多久没去嬴虔府了?”
莹玉想想道:“五六年了吧。倒是那个小侄女儿,夏天偷着来过一次。哎,如何想起了他呢?”
商鞅便将公孙贾和假犯人的事说了一遍,沉吟道:“你说公孙贾,他会找嬴虔么?”
莹玉道:“不会吧。我这个异母兄长素来倔强,对公孙贾、甘龙他们很是疏淡呢。”
商鞅摇头一叹,“仇恨,会使人变形呢。公孙贾可是一个大大的警钟。”
“要不,我明日去走走?”
商鞅笑道:“带病前去,不是明着告诉人家有事么?好了再说吧。他们纵想变天,也还远着呢。”说着便熄了铜灯,上榻安歇了。
莹玉偎着夫君,很快就睡着了。商鞅却久久不能安眠,片断的思绪零乱如麻,什么都在想,却感到什么也没想。长夜难眠,对商鞅是极为罕见的。多少年来,他从来都是心无杂念挨枕即睡不知失眠为何物的。近日来,他却总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还不时有一丝不安和警觉闪现出来。这绝不仅仅是秦孝公的病情,对于邦国的正面危难,商鞅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性格。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不安和警觉,是一种朦胧的预感。这种感觉是从崤山遇刺开始的,是从今夜发现公孙贾潜逃而明晰的起来。猛然,商鞅想起了太子嬴驷的论断“秦国新法,尚未固本”。嬴驷为何如此断定?他发现了什么?警觉到了什么?为何不明确的上书言明……
商鞅蓦然坐起,看着燎炉中烘烘的木炭,穿好衣服,走进了书房。
二、灰色影子与蒙面石刻
滴水成冰的寒夜,咸阳城最能夤夜折腾的商民区也凝固了。
紧挨着蓬勃兴旺商名远播的南市, 咸阳城内的西南角便是商民区。这里住着许多山东六国的商人,也居住着秦国各地来咸阳经商的本国商贾,酒肆客栈最多,是咸阳城人口最为芜杂流动的区域。这个区域主要是两条交叉成“十”字的大街,与一片方圆三百多亩的南市。南北走向的大街叫“太白道”,东西走向的大街叫“朱凤道”。太白是秦国的天界星(太白之下为秦国),朱凤则是周人秦人的吉祥神鸟(凤鸣岐山而兴周);以两者命名商区的两条大街,意味着秦人对商市的虔诚祝愿——顺应天道吉祥昌盛。
在两条大街十字路口的东北角,有一座与周围店面客栈都不粘连的孤立无邻的大院落,高大的院墙与两邻房屋相隔着一条空荡荡的巷子。大门前是废弃的停车场与拴马桩,临街的大门也用大石青砖砌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那座还算高大的门楼门厅,谁也看不出这里是大门。在商民市区,这座庄院显得有些古怪,就象繁华闹市硬生生插了一座荒凉古堡。从宅第规模看,它既没有六国大商的豪华气魄,也不似小商小贩人家的紧凑朴实。这样的怪诞庄园能矗立在这金贵的商市街面,自然是是咸阳城建起后最早迁来的“老户”。尽管如此,商人们毕竟见多了乍贫乍贱的人世沧桑,谁也没有感到奇怪,谁也没有试图接近它了解它。大院子一如迁来时的孤立冷清,在这北风料峭哈气成霜的夜晚,更是显得萧瑟孤寒。
三更时分,一条灰色影子从高墙外空巷的大树上飞起,无声无息的落在院内屋顶。
庭院正中的大屋里,风灯昏暗,一个人在默默打坐。他面上垂着一方厚厚的黑纱,散乱的白发披在两肩,就象凝固的石刻一动不动。虽然是滴水成冰的寒夜,这座空荡荡的大屋里却没有燎炉火盆,只有那盏昏黄的青铜风灯。
突然,虚掩的屋门在呼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