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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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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当中,他就必须与他们同化,否则他就是你,而不是他!他有足够的智力来理解你的说的那些真相,但是他没有足够的心力来倾听它们,没有足够的胃口来吸收它们!你把他周遭的丝网给断了,他这只蜘蛛还怎么捕获猎物?你伤了那些他需要的人,还不等于斩了他的手脚?在这肮脏的政治网络系统里,你想当一个吸尘器?”

  桂阳雨不说话了。吉晖的内衣、内裤。他想叠好它们,可是它们是那么柔软,好像更适合于揉成一团。

  “嫂嫂,你低估了百姓。”

  “你是否听过百姓教导他们的孩子如何像现在官僚一样的巧取豪夺?”

  “我听过。”

  “在你的那些百姓当中,你可感觉得到一种抽象的向善的力量?”

  “什么意思?”

  “我不要具体的向善,因为那是人的本能也不是人的本能。而作用于人本能的东西,你不要相信。人比猩猩高级,不是因为他的具体性,而是因为他的抽象性。”

  “我不明白……”

  “你所接触的那些百姓,有多少像你一样愿意为某种抽象的力量而冒犯自己的利益?他们所以想举事,他们在神灵面前乞求的,是他们自己的福祉还是普遍的福祉?”

  “嫂嫂,你的要求过份了。这里对道德的抽象要求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意义,嫂嫂。人对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并不一定非得走恶性之路,他可以走另外一条良性之路。问题在于我们对良性之路要么熟视无睹,要么故意破坏它。而多少年来,这样的破坏都是上层的自我利益为准则,然后再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嫂嫂,这样的时代过去了。”

  “我不相信他们。我深知人的本性。你善意地理解他们,而他们却不是善意的化身。”

  “你相信哥哥?”

  “我也不相信他。我不相信人会有根本的出路。你自以为找到了一条公义之路,不久你将发现,另一种更难辩解的不公在等待着你。但是,在我看来,这些人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的心灵永远也找不到它的归宿。你的任何外在努力,都难以使心灵这只野兽驯服下来。它的本性就是去满足自己,而这必然要损害他人。”

  “心灵的问题,”桂阳雨吞了口唾沫,“我说的不是这个。”

  “与此无关,又有何义?——我劝你还是不要走。这房子,不是你哥哥的。他没有权力让你走。”

  “不是我哥哥的?”

  “它是以我的名义建造的。”

  “实质上……”

  “从法律上说,形式就是实质。如果你还要你的那个实质的话,我还是可以告诉你,这房子是我赚来的。我的稿费。我写了几部不能再叫人恶心的电视剧,它们给了我丰厚的回报。允许我不提它们片名。实质上,你哥哥一定有灰色收入,但他到底有多少灰色收入,我并不知晓。他从不与我谈这个,我也不需要与他谈这个,从中分得多少羹汤。你不需要走。你收拾好了?”

  “好了。”

  “你是真的要走了?”

  “我不想走。但是这里有人不要我住,我留下来不是个好选择。”

  “这里有人不想你走。”

  “我知道。”

  “你还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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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

  “这是性格吗?”

  “不,跟性格无关。嫂嫂,这很好理解。”桂阳雨轻声地说最后的话。

  “因为他的一句话,你宁愿离开——我。”

  桂阳雨无言以对。

  “我总是无足轻重。”索依依说着,点了根烟。

  “不是这样——抱歉,这句话很无力。”

  “作为一个诗人,我明白,语言无法表白一个人的真实感受。但是你的‘不是这样’我听上去,感觉像是吹来一股虚假的风——你可形容得出这样的一阵风?”

  “我会来看望你。”

  “在这座房子里吗?不是的。”

  “洞州市虽小,我们还是可以找到地方好好地……”

  “我可不想。我不想在洞州市闹出绯闻。在白宫和白金汉宫闹出绯闻,也许是件激动人心的事,在这里不是。我还不够强大,阳雨。我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强大。也许我有强大的想像力,我却没有强大的甲胄!你可以走,用不着多久,你可以离开洞州,我不能。我没有地方可去。你没必要让我在你走后承担一个清洗工的繁重工作,那样的工作,对我不适合。你住在这里,我们可以促膝谈心,我们可以交换眼神,因为这里没有其他耳目,因为这里没有狗仔队的摄影机。”

  “原谅我,嫂嫂。不过我也快走了。我总是要走的。”

  “你当然总是要走的!你说很快是什么意思?”

  “花博会过后,我在这里呆下去的理由几乎没有了。在这来这里的一段时间,我看到了我应该看的东西,听到了我应该听的东西。我也知道还有许多更重要的我无法窥视,可是,我想对自己说,我尽力了。”

  “三天?”索依依问。她对桂阳雨后面的话根本没有在意。

  “差不多。所以……”

  “一场离别的演习。”

  桂阳雨垂下眼帘。

  “现在可以走了?”好久,索依依问。

  “可以。”

  索依依把坐在地上的桂阳雨拉起来。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当桂阳雨站定,她慢慢地贴近他的怀抱。

  桂阳雨轻嗅她的头发。索依依没有察觉。

  索依依抬起头。

  “我不想吻我,阳雨?”

  “我做不到。”桂阳雨轻声地说。

  “那好吧,放开我,阳雨,我来为你开门。”

  
  35,

  桂阳河到洞州糖厂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温顺水。他向厂长要了温顺水家的地址。厂长自告奋勇要过来(“我马上过去”,他说),他拒绝了。桂阳河暗笑不知这个厂长要过去哪里。桂阳河脱去了平常的整装,换上牛仔裤,浅蓝短袖,尽量使自己像个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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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阳河推门进温顺水家时,温顺水躺在客厅的床上。屋子里有股浓重的砂罐熬汤的中药味。

  “温师傅,身体不舒服?”桂阳河说着,站到温顺水的床前,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

  “你是谁?”温顺水没有认出这个人经常在电视上出现。他的疼痛高峰刚刚大潮退去,余痛隐隐约约。疼痛已经使他的神经的敏感度降低了许多。

  “温师傅认不出我?我是桂阳河。”

  温顺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聚集了自己的精神,定定睛,才确信下来。

  “桂市长啊。”

  “我没想到温师傅身体欠安,要不我会请医生过来。”

  “何止是欠安!”

  桂阳河拔了手机。温顺水听出了,他在跟一个医生讲话。温顺水打断了桂阳河。

  “我知道这麻烦不了你,可是这会麻烦我!请你先把手机关了。桂市长,你不必这样,你这样做,会让我很难堪。如果你想让我难堪,那我可会生起气。在我的家里对客人生气,会坏了我的做人规则。桂市长,我身体很虚弱……”

  “你不必起来!”

  温顺水并不领情。“我不下床,我倚着就行了。桂市长一定是为了花博会来的吧?大后天,是不是?这日期我不会记不起来。桂市长会去,我也会去。我们是英雄会师。”

  “是的。我对温师傅以前了解得不多,这几天,我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像温师傅这样六十年代哈工大毕业的学生,在我们洞州市就只有你一个!没办法,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若是生不逢时,只有对天怨叹!相对温师傅,我算是个运气不坏的人,其实我的才识,怎么能跟温师傅比,——我读的是末流大学,而温师傅读的是当时中国的一流大学!”

  “你不要恭维我了,其实你很清楚读什么大学跟成就什么事业不是一回事。桂市长肯定不是来慰问我的,我猜得不错吧?你放心,我们不会到那个地方去捣乱。”

  “我们就不要用‘捣乱’这个难听的词。不过用‘混乱’来替换,我还是基本同意的。我的意思是说,温师傅带一大帮人到花博会现场,不管初衷如何,引起不必要的混乱是难以避免的。那天,且不说国外媒体是不是会出现,国内大的媒介都会露面,而照相机是最无情的,让洞州市在全国人民面前丢这个脸,我想,这不是温师傅的最高愿望。从长远看,如果我们把这届花博会办成功了,我们洞州市就可能成为全国花卉交易的中心之一,成为全国花卉生产的基地之一,这对我们洞州市的经济发展是受益无穷。可是,这样的盛会如果出现不测,我们洞州市的很多希望就会破灭,无形的损失无法弥补。我们就要愧对这块生产花卉的土地,愧对五百五十五万盼望早一日过上小康生活的全洞州地区人民。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啊,温师傅。”

  温顺水咳嗽了几声。他想接上桂阳河的话好好说几句,因为太激动,没有接上,反而咳嗽起来。

  “温师傅是不是想喝水?”桂阳河站起来。

  “是。那个黄把手的陶杯。”

  桂阳河拿着黄把手的陶杯用开水冲洗了一番。

  “白开水还是茶?”

  “白开水。”

  桂阳河将杯子递过去。温顺水欠欠身,点头,表示感谢。

  “桂市长,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你们讲话,总是用大的来压小的。听上去,像是我们这些小民总是不懂得国家形势、省市形势。多少年了,你们总是用大局来压我们的小局,我们牺牲了多少小局,最后,我们发现,这样不行,桂市长,其实没有我们的小局,你们的大局,或者我们的大局,就是一堆纸糊的鬼怪。不能再这样,桂市长。要把事情颠倒过来。你一定要先从我们的小局来开始考虑。你们的确可以说服我们服从大局了,我们自会服从。可是在这件事上,我们服从大局服从得太久了,已经失去耐心了。如果你有本事,桂市长,我不是在怎么样你,当然啦,你认为我这是在向你挑战,我认了——桂市长,如果你有本事,你把我们这件事顺水推舟,化不利为有利。”

  “请教一下温师傅,我要怎么化?”

  “趁势把问题解决了,我们在花博会上皆大欢喜。”

  “我的确想这么做,温师傅。”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市长,桂市长。”

  “只是,我现在没有时间。我会把糖厂的事处理好。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把花博会的事处理这后,再来处理糖厂的事?所以,我想请温师傅帮忙,说服工人,不要去了。——可以到花博会去参观,但不要在那里举行有组织的静坐之类的冷运动。”

  “就是我相信你,桂市长,工人也不会相信你们了。”

  “我相信,只要温师傅相信,工人就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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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说,我是不相信了。我不能不失望,市长。你说你会来查糖厂的事,可是你自己就带头花了糖厂两百多万的钱,你怎么来冲抵这笔帐,你会自己垫子吗?所以,你要我相信你能把这件事处理好,可能吗?”

  “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温师傅。市里有一笔考察经费的,我怎么不能拔过来冲抵呢,你说?如果糖厂经理们有经济问题,也需要一个立案过程,你说是不是?”

  “我们给的时间足够你们查出十个糖厂经理们的料帐了,桂市长。”

  桂阳河微微一笑。

  “温师傅,如果我们双方不能先把成见放在一边,妥协就难以达成。”

  “你看这样好不好,桂市长,我们这一次先不要妥协,下次再妥协吧。你们先给我们一个信用,下次我们的妥协才觉得有底。”

  “也好。”桂阳河站起来。恰在这时,手机响了。听完手机,桂阳河伸手与温顺水告别。“我听说温师傅的儿子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如果你需要,温师傅,我来安排他的工作。我会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好工种。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我随时恭听温师傅的回音。当然,最好是今明两天就能把事情定下来,过期我就难侯了。”

  温顺水想下床,桂阳河阻止了。

  “那只能不送了,桂市长。”

  “温师傅,宽心养身,我们后会有期。”

  
  36,

  桂阳雨静静地坐在房间里。他打听了半天,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党校的旅馆比较便宜。如闽南话所说,一沿货一沿钱,既然便宜,总归有便宜的道理,没有空调是其一,没有独立卫生间是其二,有一堵日照西墙是其三。

  头顶上的电风扇咯吱咯吱响。桂阳雨抬头望望,开头是担心它会突然掉下,看久了,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再次低下头来。

  桌面、床沿、背椅,手一摸,腿脚一碰,都是热腾腾的。汗水肆虐流下。

  他想喝水,起身提热水瓶。瓶是空的。他到外面要开水时,服务台说要等到吃饭的时间才会供应开水,他想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退了回去。

  他受不了了,重到服务台。

  “有没有不靠西的房间?凉快点的。”他问。

  “我们不靠西的房间都装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个小阳台。”

  桂阳雨看看价目表,那样的房间是现在的一点五倍。桂阳雨往回走。

  他重又坐下,听着电风扇转动的声响。

  两个挑战他不能不面对:

  如果他回避他所采集到的信息,不把它们往深处挖掘,他学新闻做什么?

  如果——不是如果,当吉晖走进党校,看到这样的房间,她还会住下来吗?

  这两个挑战就像是两把同时射来的利箭,他得有本事剑挥矢落,否则任何一支没有挡好,都会置他于绝境。

  如果他回避了他发现的尖锐问题,那么,他就总要回避下去,也就是说,他一点也没有必要再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多走一步,都是对生命的浪费,都是对他一以贯之的价值的践踏。为此,他离开这个行业该是定理之中。但是,他加入这个行业,从一开始就抱定,迎难而上是这个行业最具魅力、最有挑战性所在。

  但是,他若不回避,他将失去吉晖。这是他的痛中之痛。是的,他可以逃过洞州这一劫,但是,他可以逃过所有此类的尖锐问题吗?洞州仅仅是中国的一个小城,洞州存在的问题,他会在许多地方遇到。他可以逃过他立志以之为神圣的诺言吗?想得到吉晖,他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回避这样的挑战,而首先必须在此做第一次的妥协。

  他知道他还有一些存款,尽管这些钱是哥哥为他存的。正因为如此,他想尽力省下钱,以便自己早日还清,所以才选择了党校里的旅馆。吉晖一定难以忍受住在这样的地方。吉晖也一定难以忍受他过于关注大众民生,却得不到足够的报酬。

  吉晖将现实下去。而他越来越发现自己有种可怕的非现实倾向。这种倾向并不叫他喜欢,可是他却无法阻止它的诱惑,它的感召。

  同他的哥哥以及与哥哥同类的势力共谋,他才有可能获得大量的金钱,甚至权势,顺理成章地,他才能够稳稳地俘获吉晖的芳心。背离这类势力,他将形只影单,无依无靠,像一个###教的托钵僧,像穿着黄衣长衫、沿门超渡众生、顺便索要银币的和尚,像黄河决堤下四处逃荒的灾民,像当众立在街头左手擎腰挥舞着、右臂鼓着嘴皮当号子吹的傻瓜(站在他家村头一个名叫实德的精神病患者),是的,在世人眼中,他将像只落荒而逃的野狗,而吉晖这样的女人,除非来场强制性的政治运动,否则,将不会笑逐颜开地把这只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的黑狗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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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也许有种女人会不顾一切,不管男人做什么都会跟着他,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惠娇也许就是这样的女人。可悲的恰恰在于,他不爱她,甚至不爱这类的女人。性格上富于弹性的女人,在他看来,就像是一只随时都会逃脱梅花鹿,时刻令人牵怀,而不是一只盘踞在床底的乌龟,一年半载不去想它也不必担心它的突然失踪。是的,这就是为什么,甚至索依依这样的女人,也宁愿在一个强权的男人空间里饱尝折磨,只用她的诗篇与文字平息她灵魂的造反。

  他并不责备吉晖着手进行这样的选择。因为任何人的选择,其实就是为自己立了法。一个依自律的道德法行事的人,一个旁人永远不能横加指责,一个爱人也是如此。吉晖永远也不愿做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她有她的精神自由,有她自由的精神,它们造就了她,也将在现世中给予她物质性的安慰。她是一个在物质与现世性精神浸染下长大的上海姑娘,一个光辉灿烂的女神,一个令人不得不谦逊地放低音调与之交谈的聪慧过人女硕士。

  如果吉晖离开他,他怎么办?

  光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他发狂。

  当吉晖笑眯眯地走进这间奇热无比的房间时,桂阳雨知道,他低估了她的智力。她甚至不屑于与他争论是否进住的问题。

  也就是说,她不是把他当成一个成年人,而是将他看作是一个儿童。

  一个大人对儿童犯错时有两种方法,要么是雷霆万钧,要么是笑容可掬地说服教育。后者往往更有高明,现在,他知道,吉晖采取的就是后一种方法。

  事实上,吉晖没有他想像的那么高明。她的高明是她掌握了处理事件主动权后的一种姿态。而这主动权是桂阳河给的。

  当桂阳雨在电话里告诉她他搬出了桂阳河家之后,吉晖的脸色其实并不好看。

  她马上又接到桂阳河的电话。桂阳河向她叙述了他们兄弟争吵的经过。他希望吉晖能够阻止桂阳雨离开家。桂阳河为他的举动向吉晖道歉。

  吉晖说她可能很难把桂阳雨再拉回来。她了解他的性格。她告诉桂阳河,桂阳雨已经搬到党校旅馆了。

  桂阳河说了一个折衷方案。他们住到宾馆去,既可以以他的名义,也可以以建委的名义。只是不必让桂阳雨知道,如果是以他的名义的话。他说他知道党校旅馆的住宿条件(他所知道的还是带空调的房间),他不能让弟弟住那样的地方。不过,桂阳河说,他还是想与弟弟作一番长谈。他可以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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