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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睁开眼:
“你需要懂行的人,需要那些真正了解市井行情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不识民间疾苦的政务官老爷们。”
基尔伯特没有立刻答话,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但几秒后,他还是开口了:
“我的朋友确实建议过我,殿下,如果您在黑市挂上某个对他们而言梦寐以求——而当然对我们而言微不足道——的悬赏,那不出数月,有用的线索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在您的桌子上长出来。”
可基尔伯特的眼神微微一变:
“而那也意味着,会给关注我们的有心人,留下无法掩盖的踪迹。”
泰尔斯皱起眉头:
“我们六年前讨论过这个了。”
基尔伯特果断地点头,目光严肃:
“而那时的结论,对今日同样适用。”
泰尔斯叹出一口气。
基尔伯特的话语还在低声继续:
“以您今日的地位,和您产生联系,对您的朋友而言不是好事——他们最好的结局,就是泯然淹没在谁也找不到的人群中,忘掉所有和您有关的事情。”
说到最后,基尔伯特的语气越来越认真。
但泰尔斯却心乱如麻,无从听起。
“秘科呢?”
泰尔斯无视着对方的话,追问道:
“你找过他们吗?他们才是最适合做这事儿的人。”
基尔伯特皱起了眉头。
“基尔伯特?”
泰尔斯催促道。
几秒后,外交大臣终于叹气回话:
“在前几年,您归国未期,风声不大的时候,我试图求助汉森勋爵。”
汉森勋爵。
听见这个名字,泰尔斯就凭空生出一股不适感。
“但这几年里,他本就不多的露面更是显著减少,近乎从不现身——甚至御前会议。”
泰尔斯的眉头越锁越紧:
“那就试试秘科里那个……”
不等他问完,基尔伯特就接过他的话头:
“年轻的荒骨人,您的患难故旧?”
泰尔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试过。”
基尔伯特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但秘科从上到下,所有能接触到的人,都齐声否认他们有位名唤拉斐尔·林德伯格的干部。”
泰尔斯怔了一下。
“否认?”
“即使他六年前,还在群星厅里公然亮相?”
面对王子难以置信的反问,基尔伯特依旧摇头:
“至少在永星城,这个人不存在。”
“或者不允许被存在。”
泰尔斯听懂了他的意思。
少年不可置信地问道:
“秘科拒绝了你?”
基尔伯特微微叹息:
“不确切。”
“什么意思?”
基尔伯特拍了拍身下的马匹,似乎想找到什么话题的切入口:
“您知道,殿下,刺探情报和策划行动是普提莱的特长,但我的特长,是关注做这些事的人……而我能从他们的态度和行事看得出来,王国秘科似乎对……”
基尔伯特半抬起头,瞥了泰尔斯一眼:
“对您有很深的……成见。”
泰尔斯愣住了。
“我?”
“成见?”
王子反应过来,那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被气笑了的荒谬感:
“开什么玩笑?”
“我才是那个被他们害得离家六年的可怜人吧!”
可基尔伯特只是忧心忡忡地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但是殿下……”
“恕我再度直言,星辰的历史上,每一位有为君王都和他的情报总管,与王国秘科保持良好的关系……”
队伍仍在继续,基尔伯特的话却已经飘出泰尔斯的耳朵。
只见公爵不爽地抓了抓脖子,愤愤不平:
“但我想要的不过是寻找几个人……”
基尔伯特摇了摇头:
“您是说几个在臭名昭著的下城区的混乱之夜里,失踪六年、无人关注、无名无姓的流浪儿?”
那个瞬间,泰尔斯倏然抬头!
“是的。”
他认真地看向基尔伯特,眼里带着严肃,让外交大臣为之微怔:
“以及……一个女酒保。”
基尔伯特眉毛一挑,从善如流地点头:
“以及一个女酒保。”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失踪六年。
无人关注。
无名无姓。
泰尔斯在心底里默默重复着基尔伯特的话。
“而他们不是无人关注,”泰尔斯低声道:
“也不是无名无姓。”
他的眼前浮现出几个小小的身影。
基尔伯特看着他的样子,眼里既有欣慰,也有痛惜:
“殿下,恕我直言,找到他们的下落很简单——只要我们有足够大的动作。”
泰尔斯抬起头来。
“但是,在找到之后呢?”
基尔伯特的脸色严肃起来:
“你可曾想过,你的奖赏、报恩,乃至只是暗中观察,有可能对他们带来的影响吗?”
“做一件事很简单,但要完美地处理好此事带来的无数后果,却无比艰难。”
泰尔斯想要说点什么,却一时语塞。
基尔伯特凝重地道:
“尤其在您万众瞩目的归来之后,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人注意到您的举动——而我们不能指望他们的善良和原则。”
“无论对哪一方,这都不是什么好事。”
泰尔斯痛苦地闭上眼睛。
“也许您找到他们的那一天,”外交大臣的语气紧张起来:
“就是您害死他们的那一天。”
找到他们。
害死他们。
只听基尔伯特痛心疾首地道:
“所以我诚挚建议您,殿下,为了您自己,更为了他们,放弃吧。”
“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放弃?
放弃。
好一会儿后,泰尔斯才睁开眼。
他看着马蹄下的地面缓缓倒退,不禁有些呆滞。
“基尔伯特。”
泰尔斯缓缓开口,嗓音嘶哑: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么?”
基尔伯特奇道:
“知道什么?”
泰尔斯叹出一口气。
“在六年前,在闵迪思厅里的时候……你告诉我,等门禁解开了,就能去寻找我的朋友……”
基尔伯特表情微变。
“而我成为王子之后,你又说,要等风头过去,才能去寻找我的朋友……”
外交大臣沉默不语。
“我到了北地,你给我写信,你说,你找到了几条有用的线索,正在追查……”
泰尔斯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时候,我相信你,但现在……”
星湖公爵抬起头,直直望向默然的基尔伯特,肯定道:
“你早就知道。”
带着泰尔斯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情,王子嘶哑而平淡地道:
“打从一开始,从我来到闵迪思厅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不能去找他们了。”
“所以那个时候,你只是……只是在……”
泰尔斯一时哽咽,没有说下去。
那个瞬间,六年前,闵迪思厅里的一切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基尔伯特闭上眼睛,扭过了头。
没有答话。
泰尔斯也低下了头,没有再追问。
但他知道。
永星城。
废屋。
闵迪思厅。
那些似曾相识的故乡……
他已经……
回不去了。
第8章 星星之火()
王室卫队的队伍马不停蹄,一路掠过无数街区,穿越暮光区、晨星区,直奔永星城中心。
泰尔斯则情绪低落,如行尸走肉般随波逐流,被簇拥着前进。
尽管匆匆赶路的只有他们二十余骑,但不知不觉,从身边掠过的警戒官和治安队却渐次增多,看似巧合,却此起彼伏,不经意间驱散、隔开道路上的障碍与人群,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但泰尔斯实在提不起研究他们的兴趣。
“您知道,几个月里,希克瑟先生给我写了几封信……”
终于,在难熬的沉默里,基尔伯特还是开口了。
“跟我谈了谈您的学业。”
他同样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丝为难。
泰尔斯恍然回过神来。
“哦,老乌鸦。”
年轻的星湖公爵一振精神,努力告诉自己不应该把无谓的情绪带给身边的人。
“对,我还没谢谢他呢,龙霄城里多亏了他……”
感受到王子的变化,基尔伯特的语气略带振奋
“他提醒我,您的进度有些超前。”
强打精神的泰尔斯努力集中注意力
“超前?”
基尔伯特点点头
“是啊,虽然那是难得的评价,但是……”
外交大臣眯起眼睛,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失神
“收到老师的信后,我有时候会想,也许……也许我,也许我们都太心急了些。”
泰尔斯不解地看着他
“关于什么?”
基尔伯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至少在永星城,在您这个年纪的贵族少爷们……他们关心得更多的,是外貌和衣着,宴会和女孩儿。”
外貌和衣着。
宴会和女孩儿……
是么。
泰尔斯略略一顿,回想起自己过去的六年。
那些岁月里,他关心的是什么呢。
他经历的,又是什么呢?
公爵不由得微微失神,但他马上调整过来。
预感到基尔伯特要劝诫什么的泰尔斯挤出笑容,摇了摇头。
“你该回到几年前,那时候,怀亚也不过才十几岁。”
听到熟悉的名字,基尔伯特·卡索微微一愣。
只见王子望向北方的天空,含笑开口
“然而那些年里,你儿子关心得更多的,是他的剑……和我。”
泰尔斯笑着,想起侍从官怀亚·卡索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
听着周围的马蹄声浪,看着四周的亲卫环绕,泰尔斯突然意识到……
尽管回到了星辰,回到永星城,然而这些保护着他的王室卫队……
是如此陌生。
这让他越发怀念曾经也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熟悉的面孔。
怀亚,罗尔夫,普提莱,杰纳德,威罗,还有那个偷鸡腿烤兔子的……
从永星城到桦树林,从断龙要塞到龙霄城。
从往昔,到现今。
而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泰尔斯不由得出神。
“我很高兴您如此青睐他。”
基尔伯特的话把他拉回现实。
“但是关于这个话题……”
星辰的狡狐面色复杂,却语带骄傲
“您知道,怀亚在北地这几年里,回了好几趟永星城。”
泰尔斯点点头。
只见基尔伯特微微眯眼
“可他大概没跟您提过,他是回来看未婚妻的?”
沉浸在对故人思念中的泰尔斯,下意识地复述了一遍基尔伯特的话。
未婚……
泰尔斯脸色突变!
什么?
王子讶异地扭过头。
只见基尔伯特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怀亚?”泰尔斯瞪大眼睛反问道。
基尔伯特点了点头,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感伤
“怀亚。”
怀亚?
泰尔斯吃惊地张大嘴巴,死死盯着基尔伯特。
怀亚·卡索?
那个古板、严肃、小老头似的……
那个天天板着脸,拘着礼,跟罗尔夫大眼瞪小眼……
那个总是“用力过度”,全身上下硬邦邦的怀亚?
泰尔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
而基尔伯特只是淡淡微笑。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
怀亚啊怀亚!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欣慰
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
直到基尔伯特的下一句话
“所以说,您今年的年纪也到了……”
泰尔斯面色再度一变。
“咳咳咳……咳咳……”王子突然咳嗽起来,在马背上的身影痛苦地佝偻着。
基尔伯特老脸一僵,继续道
“须知,您有义务为伟大的王国血脉延续……”
“咳!咳咳咳——”王子的咳嗽声越来越大,盖过外交大臣的嗓音,甚至连左右隔着不短距离的王室卫队都奇怪地回过头来。
最终,基尔伯特只能惋惜地摇头。
“好吧。”
“这个话题就节省点吧。”
泰尔斯的咳嗽声瞬间消失,腰背比旗杆还直。
基尔伯特眯起眼睛,看着毫无自觉的泰尔斯在马上安然抚胸的样子,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式的无奈。
“那我希望,接下来的消息能让你感兴趣。”
泰尔斯这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自然而恍然
“消息?”
基尔伯特轻轻颔首,面色重新严肃起来——每到这时候,泰尔斯就会想起怀亚,想起对方看到罗尔夫时的表情。
但外交大臣的下一句话让王子的思绪也凝重起来。
“最新到的信鸦,从北方来的。”
北方。
泰尔斯皱起眉头
“是普提莱和怀亚?”
“不是。”基尔伯特摇了摇头,面色却无一丝放松
“但是……”
只见外交大臣策马靠近了一点,声沉字重
“数天前,龙霄城完成了战争动员。”
龙霄城。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词,泰尔斯的指节微微捏紧。
基尔伯特的话在继续
“一万人所组成的远征军集结完毕,准备前往祈远城,加入战局,西征自由同盟。”
泰尔斯深深皱眉。
那个瞬间,仿佛所有关于北地的记忆都回到了脑海中——战争,逼婚,动员,龙霄城听政日里所发生的一切。
一万兵力。
泰尔斯回忆着自己对龙霄城的印象。
对龙霄城而言,不多也不少。
那么……
“领兵的贵族是谁?”
星湖公爵表情凝重“这场仗,由谁来打?”
基尔伯特点了点头,准确地报出信息
“狩郡与折纸郡的领主,卡恩·克尔凯廓尔伯爵,将担任龙霄城远征军的副指挥官。”
克尔凯廓尔。
泰尔斯的脑海里浮现出英雄之厅里那个独臂伯爵的坚毅脸庞。
他叹了口气。
“果然,统军的是龙霄城里最能打的那……”
但说到这里,泰尔斯却微微一愣
“等等,基尔伯特。”
“你刚刚说——‘副’指挥官?”
王子惊异地望着基尔伯特。
基尔伯特抿起嘴唇,点了点头。
等等。
克尔凯廓尔只是副指挥官,那就意味着……
不。
泰尔斯脸上难以置信的惊诧越来越大。
基尔伯特话语肃穆
“根据最近的消息,龙霄城沉寂二十年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挥军远征……”
“由那位稚嫩的沃尔顿女大公戎装挎剑,挂帅统军。”
“上阵亲征。”
女大公……
上阵……
亲征……
那个瞬间,泰尔斯呆怔在原地。
而基尔伯特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静静等待,把王子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的眼前似乎重新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在黑暗中哭泣着问他,自己能不能逃跑的身影。
瘦弱。
单薄。
委屈而无助。
弱小亦孤独。
扒着他的手臂,躲在他的身后。
瑟瑟发抖。
“哦……”
“这样啊……”
星湖公爵怔怔地收回表情,下意识地点头,喃喃自语。
“哇噢。”
他僵硬着脸,却强迫着自己喊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但没人知道,此刻的他是如此感觉奇特。
五味杂陈。
难以言喻。
但下一秒,他脑海中的那个身影回过身来,露出一张他同样熟悉,却全然不一的面孔。
那张在强压下含着晶莹,汗湿了额头,却仍努力撅着小嘴的脸蛋。
顽强。
倔强。
固执而不屈。
坚毅且刚强。
站在最高的座位前,站在万千军队中,振臂而呼。
一呼百应。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
久得连基尔伯特都忍不住发声提醒的时候。
“所以他们成功了,”泰尔斯幽幽开口,努力忘掉不必要的画面,强迫自己开始考虑更实际的东西
“祈远城的罗尼,戒守城的莱科,还有龙霄城的沃尔顿——埃克斯特的三城之盟。”
“他们终究站在了一切。”
泰尔斯的语气依旧空洞,但他的精神渐渐恢复,大脑转动起来
“面对伦巴所挑动的西方动乱。”
想到这里,星湖公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那我们呢?”
换了别人,面对这样的提问也许摸不着头脑,但基尔伯特知道他要问什么。
外交大臣缓缓出了口气。
“如您所见,既然您已经归来,而西部前线也风波平息……”
基尔伯特嘴角微弯
“那无论是威廉姆斯男爵麾下的王室常备军,还是西荒众领主辛苦募集的征召兵,就没有理由再留在荒漠里,费时费力地巡逻了。”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所以,失去星辰牵制,势单力弱的自由同盟,孤城独守,面对北地三大雄城,面对近乎小半个埃克斯特王国……”
星湖公爵睁开眼睛,这一次,他变得冷静而凝重
“战局已定。”
“自由同盟……完了。”
基尔伯特没有说话,只是颔首默认。
几秒后,泰尔斯嘴角一翘,心情轻快起来。
“这下,该轮到查曼王头疼了。”
他饱含笑意地看着基尔伯特
“我逃了出来,星辰也撤军了,所以伦巴既失去筹码,也失去理由。”
“他无法再以星辰作刀,威逼自己的封臣俯首听命。”
泰尔斯想起那位咄咄逼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