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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王子心头掠过无数念头,偏偏没有一个能让他开心起来。
泰尔斯只得深深叹息。
似乎是注意到了王子的情绪,德勒怡然一笑,换了个轻松的口气。
“但关于恩赐镇,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泰尔斯回以一个询问的目光。
“在领主们集结军队,迎接殿下您归国之前,英魂堡的博兹多夫伯爵向陛下请命,为恩赐镇争取到了解除紧急期的恩令。”
“但是……”
德勒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十一年了,如果您算上血色之年前后的战争和凋敝期,赫尔曼家族已经有足足二十多年的时间,远离恩赐镇的运作中心,沦为一介富绅了。”
泰尔斯心中一紧。
“所以,带着父亲遗愿的小赫尔曼从第一天就发现,从公务执行、治安维护,到制度管理,再到人才的储备和关系的协调……”
“他们,已经失去统治恩赐镇的能力了。”
德勒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诡异:
“如果一匹骏马,二十年不曾离开马厩,一只信鸦,二十年不曾飞出鸦舍……”
那一刻,泰尔斯突然觉得心中有些发寒。
“度过头一个星期的手忙脚乱和焦头烂额之后,领民都在抗议不休,所有人都不满意。”
德勒紧紧盯着自己手上的缰绳:
“为了免致混乱,恩赐镇不得不留任、乃至召回一部分王室任命的官吏。”
“而刃牙营地的事情后,赫尔曼家族甚至不得不向原本准备撤出的王室常备军妥协求助——以防备可能渗透过防线的零星威胁,毕竟,连领主们在刃牙营地里的军队都一败涂地了不是么?”
“可怜的赫尔曼家族,已经无法再度成为,恩赐镇的主人了。”
“或者说,恩赐镇,早就不属于赫尔曼家族了。”
德勒的表情一黯:
“然后你看到了,威廉姆斯回来了,常备军回来了,陛下的法令也回来了。”
“一切都回来了。”
他回过头,远远望着身后即将落幕西山的夕阳,语气中带着几丝萧索:
“一切,也回不来了。”
那一秒,泰尔斯不自觉地做了个深呼吸。
他又想起西里尔·法肯豪兹不久以前的话:
【数百年的时间,从家族的传继,爵位的兴替,税例的裁定,官员的任免,律法的判决,到军队的动员,复兴宫都以按部就班却无可阻挡的方式,温和、缓慢,但是坚决地,从领主们手中攫取而去……】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哨骑前后奔驰的速率越来越频繁,更有一大部分的骑兵已经先行加速,消失在前方的山坡转角。
“所以,有时候我会在想,如果没有荒漠战争就好了?”
德勒似乎已经忘却了王子的存在,此刻的他更像是自言自语:
“甚至更远一些,如果,没有血色之年就好了?”
如果,没有血色之年?
那许许多多的人……
念及此处,泰尔斯的目光也出神了一刹那。
几秒后,德勒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似乎要把多日以来的愤懑都驱除出胸膛,他的语气变得正常起来:
“抱歉,殿下,我失态了。”
可泰尔斯只是弯了弯嘴角:
“不,谢谢你的坦诚。”
队伍转过一个山坡,眼前,一个与埃克斯特和刃牙营地风格都不一样的小型城镇,出现在眼前。
王子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烟,笑容带着几分勉强。
“你说得对,伯爵大人,”泰尔斯心情复杂地道:
“有时候,亲身所历,比在书本上读到的更有趣。”
也更沉重。
他在心底里默默地道。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而我会记在心上的。”
泰尔斯肃然道。
但他的这一句话,比之前的礼貌式谈天,多了几分真诚。
这一次,德勒盯了他很久。
“谢谢您。”
伯爵轻声回应,却无比认真:
“泰尔斯殿下。”
言毕,德勒随着慢下来的坐骑调转了马头,向着不知不觉出现在眼前的小镇伸出手臂:
“那么,欢迎来到恩赐镇。”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他远远看着眼前这个屋宇遍地错落有致、石砖铺道路面宽阔的小镇——近乎数百居民都在鸦哨轻骑组成的哨戒线后紧张等待着,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他们队伍的中心。
泰尔斯轻握拳头。
“别忘了它的名称之源。”
只听德勒带着深意道:
“这是‘陛下的恩赐’。”
但下一秒,还不等泰尔斯回复什么,眼前的“欢迎人群”就出现了骚动。
泰尔斯和德勒的注意力同时提了起来。
在乌鸦卫队(还有在外围大呼小叫,欲接近王子而不得的“怪胎”们)的警惕眼神下,一队数十人的黑甲士兵粗暴地拨开人群,踏着重重的步伐而来,气势汹汹,声威夺人。
“让路!”
不少平民们抱怨连连,却没有人敢于反对,所有人都情愿或不情愿地离开道路,为这群士兵们让路。
泰尔斯皱起眉头。
不少鸦哨轻骑下意识地摸上武器,但没有更大的动作。
因为一面旗帜,随着如破浪般破开人群中,高高升起。
看着那面旗帜,泰尔斯愣了一下。
只见旗帜底色纯黄,上面是一头以黑线勾勒出的狮子。
黄底黑狮。
“那是……”泰尔斯有些疑惑。
德勒伯爵叹出一口气,向泰尔斯侧身,低声道:
“英魂堡的黑狮,博兹多夫家族,他们比我预想的要早。”
英魂堡……
黑狮……
博兹多夫?
还不等想起什么的泰尔斯做出任何反应,德勒就越过马鞍,按了按泰尔斯的手臂:
“那是刘易斯伯爵,虽然他也是您父亲的敕封封臣之一,但我真诚建议您,殿下,无论他说了什么……”
德勒的语气无比谨慎,只见他嘴角轻轻弯起:
“只要微笑就好。”
泰尔斯又是一头雾水。
就在此时,一道高亢却微粗的嗓音,带着些许热情,些许狡黠,也许还有些许冷酷与阴森,在黑甲的士兵们中响起:
“德勒,德勒,我亲爱的小德勒!”
“你来得可真快,不是么!”
一个身材中等,体型微胖,却黑甲覆身而腰间悬剑的中年贵族骑在马上,在两侧的士兵簇拥下,来到“头鸦”的阵前。
德勒的亲卫们显然认识他,没有人拦阻,也没有人开口。
中年贵族的卫队也默契地停在阵前,任由他们的主人提缰前行。
泰尔斯敏锐地注意到,德勒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只见中年贵族带着热情得有些虚假的笑容,在德勒的马前勒定,对他伸出双臂:
“果然,整个西荒,无论是骏马还是信鸦,还是你们那儿产得多!”
中年贵族打量着德勒的坐骑,一脸欣赏骏马的意味,话风却渐渐变了:
“既听话,又好用,速度快,还方便。”
德勒皱起眉头。
中年贵族侧头瞥着翼堡伯爵,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下至庶民,上到国王,可都喜欢得紧呢。”
泰尔斯抿了抿嘴唇:对方话里头的深意若有若无。
只见德勒伯爵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恭谨地点头示意,微笑以应:
“刘易斯·博兹多夫伯爵。”
德勒礼貌地脱掉铁手套,伸出右手:
“很荣幸与您相遇。”
中年贵族笑了笑,同样脱掉手套,握上德勒的手。
他不答话,唯有双目如刀,直直射向德勒身旁的泰尔斯。
盯得本来也露出笑容的泰尔斯心头一紧。
“所以,在哪儿?”
下一刻,被称为刘易斯伯爵的男人明明盯着王子,却眯起眼睛,脸色倨傲,语调阴沉:
“我们那位,据说捍卫了世界和平,征服了巨龙国度,拯救了星辰全境的英雄王子……在哪儿?”
第223章 黑狮()
在刘易斯伯爵语气蹊跷的询问下,德勒面色如常:
“在您面前的就是泰尔”
但刘易斯随即哄然一笑,挥手打断了德勒的介绍:
“别紧张,那只是个玩笑,我当然知道他在哪儿”
被打断了的德勒脸色一沉。
“来,让我看看”
在德勒的沉默中,刘易斯慢
王国血脉第223章 黑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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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我为和平而来()
第二天早晨,平坦而宽阔的恩赐大道上,因为多了博兹多夫家族的士兵,王子的护送队伍拉长了一倍有余。
“请勿在意博兹多夫伯爵的态度,”德勒骑着马走在泰尔斯的身旁:
“他是收回刃牙营地的牵头人之一,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很不高兴,所以把不满都表现在脸上了。”
不高兴?
泰尔斯默默想道。
表现在脸上?
哥们儿,你大概没跟北地人相处过——他们不高兴的时候,一般表现在剑上。
他只能这么调侃自己。
“也请您不要迁怒保罗,”翼堡伯爵转头看了看落后他们几个身位,沉默寡言的保罗·博兹多夫,“有一个如此强势与咄咄逼人的父亲,他也过得够呛。”
泰尔斯微笑点头,却在心底叹了口气。
说起来,如此强势与咄咄逼人的父亲……
好吧,这他倒是深有感触。
“至少,”德勒回过头,看着身后的某匹马上,那面在黑狮伯爵一消失就立刻被卷起来严严实实打包好的张扬九芒星旗,叹息道:
“至少保罗比他父亲好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但下一秒,泰尔斯却突然发声:
“所以,博兹多夫伯爵说的那些话,关于西荒公爵‘对谁都是这样’的事情……”
“是真的吗?”
像是有人吹灭了灯火似的,王子和伯爵之间的色彩仿佛突然暗了下来。
马蹄与喝令声中,德勒沉默了好长一阵,才徐徐开口。
“我这么说吧,殿下。”
“在星辰国内,跟曾经上下一心的北境、铁板一块的崖地还有患难与共的刀锋领比起来,西荒的本地政治……有些复杂。”
复杂。
泰尔斯默默沉吟。
几秒后,想到什么的王子幽幽开口:
“票数。”
正待解释下去的德勒一愣:
“什么?”
只见泰尔斯出神道:
“虽然昨天那只是玩笑话,但我现在想起来了。”
王子缓缓出声:
“六年前的国是会议,当六大豪门与十三望族投票决定是否承认我身份的时候,无论是北境、崖地还是刀锋领,这些领地里,每位伯爵的投票,都唯他们的公爵马首是瞻。”
“但唯有西荒,唯有你们的三票……”
“你和博兹多夫伯爵都投了否决票。”
“而法肯豪兹公爵,却投了赞成票。”
听完他的话,德勒·克洛玛的脸色一变。
年轻的翼堡伯爵不无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当年是形势所迫,希望您不要心存芥蒂。”
泰尔斯看着他的表情,哂然一笑:
“当然不会。”
“我只是……明白了一些东西。”
王子直直地盯着翼堡伯爵。
“当年的高等贵族议会,十九石座上,西荒三家的决定……并不一致。”
德勒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们的队伍转过一个弯,泰尔斯的思路回到过去。
当年的国是会议,泰尔斯是否能成为正式的第二王子,最终的票数是十人赞成,八人反对,一票弃权。
拥王党一方以一票之差的微弱优势,扭转了战局。
以胖胖的库伦公爵为首的东海领三大家族,在最后一刻齐齐投出了赞成票。
但现在回想起来……
崖地、北境、南岸、西荒、刀锋、东海……泰尔斯想起当年十九贵族的投票情况,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王子皱起眉头。
按照投票的顺序,以及票面的结果……
当年,那个真正手握着关键一票,举手投足间扭转了局势,让泰尔斯最终成为第二王子的人……
不是库伦公爵。
过了一道坡度不一的路口,他们在驰道上的行进开始渐渐提速。
“请勿误解,”德勒调整好坐姿,在迎面的风增大前深吸一口气:
“西荒的领主们,还是相当尊敬四目头骨纹章的。”
他的表情有些沉重:
“只是近年来,我的贵族同侪里,特别是像博兹多夫伯爵那样的人,都觉得公爵大人多多少少有些……安于现状。”
德勒眼神变利:
“特别是事关王室的时候——在荒漠战争之后更是如此。”
“比如这次的刃牙营地。”
克洛玛伯爵谨慎地选择自己的用词:
“封臣们对他事前不闻不问的消极决断,和事后收拾残局的保守态度,颇有微词。”
泰尔斯沉默着。
安于现状。
消极决断。
保守态度。
王子想起的话
【要知道,当你的封臣和麾下群情激奋,众意昂然,站在浪潮前的你除了随波逐流,可没有太多选择。】
这些话,他也对其他人说过吗?
“不。”
随着奔驰加快,泰尔斯夹紧马腹。
他出神地注视着恩赐大道那平整而坚实的路面,看着它们一尺尺向后飞驰而去,坚定地道:
“也许,这才是公爵独有的、保卫西荒的方式。”
这句话说出口,他身侧的德勒沉默了好一会儿。
各自若有所思的两人默契地跟随着队伍,任由马匹奔驰,并不发声。
直到一分钟后,坐骑随着队伍开始减速,德勒才感慨地叹出一口气,看向远方的原野:
“看来科恩没有吹牛。”
“如果不来见你,那我绝对会后悔的。”
泰尔斯笑了笑,正准备道谢的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但几秒后……
“科恩?”
泰尔斯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略微讶然:
“你,你认识科恩?”
“科恩·傻大个·卡拉比扬?”
克洛玛伯爵回头看向王子,面色回暖。
“我不确定科恩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别致的中间名。”
德勒眼珠一转,眼里露出怀念和笑意:
“不过,是的,科恩是我的表弟,我和他从小一起在沃拉领长大。”
“他的母亲是我父亲的妹妹,我的亲姑母。”
泰尔斯合计了一下。
科恩的母亲是德勒的姑母……
“卡拉比扬和克洛玛。”
双塔长剑和单翼乌鸦。
沃拉领和翼堡。
王子恍然道:
“原来如此,你们两家是姻亲。”
翼堡伯爵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六年前,科恩第一次在通信里向我提及您。”
德勒的语气里透露着古怪:
“他说,额,他,他失恋了,然后就请了个假去北方观光旅游,然后一夜之间,就碰巧遇到了一场伟大而光荣的冒险,跟着一位聪慧过人的王子,勇闯英灵宫,夜战龙霄城,死守英雄厅,血拼北地人,与传奇交手,共极境对敌,感受了灾祸的恐怖,目睹了巨龙的降临,挨过了乱臣贼子的兵变,受到了同伴刻骨铭心的背叛,混进了白刃卫队的队伍,遇到了国王的遇刺和更迭,旁观了女大公的上位,在遍地强敌的北方奋勇向前,于王国危亡的边缘拯救星辰,最终保护了数千万人的性命安康……”
他越说越无奈。
连泰尔斯都感觉到了,对方那股字里行间因为兴奋和热切,从而东拉西扯语无伦次,简直要透出纸面的迷之尴尬。
“最后科恩抱怨说,虽然秘科都夜里上门来警告他不要泄露国家机密了,可是他的上司就是不相信他,不肯给他补报休假和报销旅费……所以希望我能理解他……”
德勒沉吟了一会儿:
“收到信的时候我还在想,也许他确实是单身太久了,你知道,臆想和幻觉……”
“我是说,没错,殿下您确实是年少聪慧不错,可是……北地?埃克斯特?那么多事情……我很怀疑……”
德勒止住话头,直勾勾地看着泰尔斯:
“直到现在。”
泰尔斯犹豫了一秒,扯出一个礼貌尴尬两相宜的笑容。
科恩。
你……
牛逼啊。
半晌之后,泰尔斯才把假笑挤回肌肉深处,咳嗽了一声:
“那个,科恩他还好吗?”
德勒笑了笑:
“我想是吧。”
“他仍然在王都的警戒厅,干着一份让大多数贵族们无法理解的工作,而其中包括我的姑母和姑父。”
德勒无奈地耸耸肩:
“要知道他们一直在操心他的婚事——十几年来,我姑母生怕他把自己的同窗,把那位亚伦德家的战士小姐娶回家来。”
泰尔斯挤了挤眉毛。
“米兰达?”
王子扑哧一笑:
“哦,不,那不可能。”
德勒呼出一口气:
“是啊,我知道,亚伦德小姐大概是科恩最怕的人。”
“那小子说过,他总有种错觉:在亚伦德小姐面前,他会突然变笨。”
泰尔斯砸吧砸吧嘴,回想了一下米兰达和科恩相处的样子。
嗯,那确实是错觉。
因为他绝对不是“突然”变笨的。
“但是十几年过去了,我姑母已经不管那么多了,”德勒摇摇头,同时带着好笑与无奈:
“现在,只要科恩愿意结婚,她才不在乎对方是不是战士呢,只要是女的就行。”
泰尔斯跟德勒对视一眼,同时会心失笑。
一会儿后,德勒的声音低沉下来:
“所以那是真的吗?”
“科恩说他,嗯,他在英灵宫里跟火炙骑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