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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里还隐约传来恶臭。
这就是盾区啊。
“我能,”泰尔斯低声道:“我说了,当年我就在这里,我看见盾区是怎么毁灭的了,也看见那些死去的人”
但他还没说完,就觉得耳朵一痒。
泰尔斯一惊,下意识地翻坐起来,躲避着用草根挠他耳廓的克兹。
“吹牛也该有个限度,”女裁缝好笑地挥舞着草根:“六年前你才几岁”
泰尔斯一愣:“我”
“还看见盾区的毁灭”
“你怎么不干脆说,”克兹一脸讽刺地道:“当年就是你单枪匹马,英勇无畏地干掉了血之灾祸,拯救了龙霄城这样吹起来更神气不是么”
“王子殿下”
泰尔斯的脸色一阵青红。
“我”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着矮篱滑倒下来,“没什么。”
此时,格里沃却幽幽开口了。
“从来就不是毁灭的问题。”
两人齐齐一怔,转过头看向老兵。
“灾祸所祸害的,也不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某种程度上是幸运的,一瞬之间永久地离去。”
轮椅上的男人双目如铁,牢牢地注视前方:“它们那些灾祸留下的,是对活人的折磨。”
格里沃缓缓地抬起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眼神飘忽。
泰尔斯和克兹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昨天晚上,那个大呼小叫的驾车小子,记得吗。”
泰尔斯轻轻一顿。
“他叫凯文,”格里沃浑不在意地轻哼着:“六年前,他是锤区一家铁匠作坊的学徒。”
克兹叹了一口气:“瘸子”
但格里沃没有理会她,依旧自顾自地开口。
“那天,灾祸出现的那天。”
“凯文开开心心心地来到盾区,带着一束花,跟自己的恋人私会。”
格里沃出神地注视着远处一口仅剩轮廓废井,它的旁边是一个倒塌的马厩,依稀可见风干的粪便。
“他们被她父亲发现了我认识那个老家伙,他以前在冰川哨望服役,身手可不是盖的,更糟的是,他脾气暴躁,而且很看重他女儿。”
说到这里,格里沃轻轻笑了一下,眼角的笑纹自然而流畅。
泰尔斯和克兹静静地听着。
“可怜的凯文惨叫着,被他拿着皮带一路从盾区抽到锤区。”
“十几条街道的人都知道了,笑声震天响,连大皮带的那条大黄狗都追了他几百米。”
格里沃的笑声很愉快。
“凯文来找我,委屈兮兮地说了一堆屁话,什么他有多喜欢那个姑娘,什么他要当个好铁匠,开个作坊,存够聘礼钱,然后跟恋人的父亲摊牌”
老兵摇摇头,一脸不屑:“嘿嘿,我还记得他讲那话时的蠢样子”
“也记得大皮带怒气冲冲地来找他算账的模样”
“还记得大皮带被我糊弄走后,从后橱里钻出来的凯文一脸愤慨,雄心万丈的模样。”
格里沃顿了几秒钟。
“然而。”
老兵脸上的笑容慢慢消融。
像是遇到阳光的坚冰。
格里沃注视着空无一人的远方,默默出神:“凯文,当他第二天早上回到盾区”
“没了。”
远处传来北地人议价时特有的大嗓门,一只公鸡不忿地对着天空打鸣,配合着清晨的鸟叫,显得盾区无比恬静。
格里沃的牙齿微微一抖:“凯文喜欢的姑娘。”
“他恨得牙痒痒的未来岳父。”
“包括街道上,一路看他笑话的的北地人们。”
老兵眼神黯淡,声音嘶哑:“包括那条讨人厌的,每天都要吠上二十个小时的大黄狗。”
格里沃走神地看着亮起来的天空,下意识地道:“都没了。”
泰尔斯和克兹一动不动地靠在矮篱上,仿佛时间静止。
“整个盾区。”
老兵低下头,从地上捞起一块碎石,依稀看得出它的质料:“这就是唯一剩下的东西。”
“这就是它们是那些灾祸,为幸存者们留下的东西。”
泰尔斯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表情僵硬。
“当以后,你看到凯文再次开怀大笑的时候,”格里沃的眼神认真起来,里面燃烧起冷却已久的火焰:“别忘了,这才是他背后的故事。”
格里沃冷哼一声。
“所以,当年遇见灾难中幸存的人,帮帮忙,千万别说你能想象,别说你了解他们的痛苦,别说你感同身受。”
“哪怕你真的是救世主。”
老兵轻轻转头,表情冰冷地看着沉默的泰尔斯:
“因为那很虚伪。”
泰尔斯张口欲言,却最终没能说出些什么。
啪。
格里沃一把扣上他的肩膀。
“还有,如果你日后真的成为了国王,”格里沃的神情很严肃,泰尔斯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成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我知道,你们这些贵族知道些什么,无论是那些灾祸我才不信它们是什么传说中神派来惩罚世界的使者还是那些传奇反魔武装,你们一定有方法,有手段搞定他们”
泰尔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兵。
格里沃表情狰狞:“记得,聚集你所有的人手,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武器,去找那些灾祸。”
“不管它们藏在哪个角落,都得把它们找到,统统找到,全部找到”
王子的内心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情绪同时上涌,颇不是滋味。
那个瞬间,格里沃咬起牙根,寒气逼人:“把它们从上到下”
“猎杀殆尽。”
“一个不留。”
第344章 黑径()
下一秒,格里沃一把推开泰尔斯,看向别处,呼吸急促。
克兹轻轻咳了咳。
“我看到凯文了。”克兹向着左侧晃了晃脑袋,那里,一个年轻人在墙后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向这边招手泰尔斯认得出来,那是昨晚载着老乌鸦来到盾区的年轻车夫。
也许是刚刚结束关于他的话题,三人在看到凯文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像是在背后讲坏话被人抓到了一样。
“我去做最后确认,等我的信号。”克兹吐掉嘴里的草,拍拍手里的灰尘站了起来,原本无赖般的气质瞬间变得利落起来。
格里沃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
只剩下老兵和王子。
气氛有些沉重。
泰尔斯看着女裁缝远去的背影,突然说道:“说实话,我在北地六年了,这样的北地姑娘真不多见。”
格里沃微微一顿,轻哼一声。
“克兹的父亲曾经是个军医,她是在军营里长大的,童年里充满了鲜血和惨嚎。”
泰尔斯目光一动。
老兵的手指在轮椅上弹动着,似乎在回忆过往:
“直到她父亲意外去世,十几岁的克兹面对的就是那些老兵痞们你无法想象一个女孩儿在那个地狱里面会经历什么,更无法想象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泰尔斯心中一紧。
他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克兹消失的转角处,回想着这个女裁缝给他的硬朗印象。
格里沃出神地道:“至少在我把她捞出来之前。”
“可惜,大名鼎鼎的龙霄城也没有好上多少,盾区和锤区更是如此。”
这一刻,硬气十足的老兵显得特别疲惫,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泰尔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难怪。”
格里沃轻哼摇头:“你生而高贵,事事顺遂恐怕很难想象吧,但你以为她就生来满口粗言秽语,骂骂咧咧,性子暴烈难驯,毫无温柔感”
“你以为她就不想像寻常的北地贵小姐一样,穿上华丽的衣裙,贵气的妆饰,涂脂抹粉地坐在温暖华美的宫殿里,嘤声软语地享受丰盛的晚餐和男人的宠爱么”
“当生活对你强硬,”格里沃捏紧了轮椅,左手上仅剩的三根手指微微颤抖:“你就得比它更强硬。”
泰尔斯久久不言。
但他随即抬起头来。
“可我觉得,现在的她就很好,”心情有些莫名沉重的王子,目光锐利:
“正是一个女人最坚强,最美丽,最迷人的样子。”
咚
泰尔斯惊叫一声。
他双手抱住疼痛的额头,不忿地看着格里沃。
老兵面无表情地收回堪比大锅的右手:“小小年纪,别学人泡妞。”
泰尔斯回复了他一个委屈的眼神。
“但是,没错。”
“她很棒,”格里沃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里略带闪光:“十几年了,克兹早就是我们的兄弟了。”
泰尔斯使劲搓了搓脑袋,没好气地道:“只是兄弟”
“她会很失望的。”
格里沃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几秒之后,老兵突兀地开口。
“你父亲,他是个怎样的人”
泰尔斯神经一紧。
“我父亲”
格里沃把脸转向另一侧,摇头晃脑,似乎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对。”
王子眨了眨眼睛。
那是太久远以前的回忆了。
泰尔斯皱着眉头,颇有些吞吐地答道:“他,他是个国王。”
咚
第二次,泰尔斯泪眼汪汪地双手抱头,愤慨地看着格里沃收回右手。
为什么
只见格里沃颇有些气急败坏:“操了,谁他妈不晓得你父亲是国王说点别的、有用的,好么”
泰尔斯咬牙切齿:“别再动手动脚”
“别的他”王子正要开口,却眼珠一转:“为什么你想要知道这个”
格里沃咳嗽了一声,貌似寻常地转过脑袋。
“哦,这个啊,你知道,埃克斯特两任国王都是卑鄙无耻的混蛋,”老兵毫不在意地第二次耸了耸肩,背部在轮椅上蹭了蹭:“我就是在想,星辰的国王是否也一样。”
泰尔斯露出狐疑的眼神。
“可老乌鸦说,你不在乎高层政治。”
格里沃脸色一变:“对我,我突然改变主意了知道多一些不是坏事,下次见面,我可以反过来嘲笑他。”
老兵第三次耸肩。
泰尔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格里沃。
直到格里沃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转过脸去。
泰尔斯试探着问道:“可你不是说不想再见到他了吗希克瑟”
格里沃脸上一红:“关你什么事”
“当然,当然,但是”泰尔斯细细观察着格里沃的侧脸,眯起眼睛:“为什么偏偏是我父亲”
格里沃脸色一僵。
“哦,得了,”他大手一挥,没好气地打断泰尔斯:“你知道算了,忘了这回事儿吧。”
格里沃冷哼连连,显然极度不爽。
“谁他妈在乎你的国王爸爸。”
老兵抱起手臂,转过身子,一边第四次耸肩,一边气呼呼地自言自语:“又一个天才早慧、年少多金、英俊风流、邪魅霸气的小白脸罢了。”
泰尔斯静静地看着他,露出笑容。
“那瑟兰呢”
格里沃微微一颤:“啊”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泰尔斯叹息道:“我母亲呢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迎来的等待时间格外地长。
好半晌,格里沃才歪了歪嘴,不屑地摇摇头。
“你母亲哈”
“那个讨厌的歪脑筋小姑娘,”轮椅上的老兵露出复杂难懂的神色,说着满不在乎的话语:“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闯下一堆祸,把所有人都惹毛。”
“骗大家给她擦屁股。”
泰尔斯点点头:“包括你吗”
“可饶了我吧,”格里沃摇头冷笑:“我最讨厌她了。”
泰尔斯微微一笑。
“你跟希克瑟当年都曾经是荒漠里的奴隶,对么”
这个问题似乎戳到了格里沃的痛点。
“嘿”
他在轮椅上蹦了几寸起来,十分气恼:
“我不在乎老乌鸦跟你说了些什么”
格里沃神色不善地指着泰尔斯:“我同意帮你个小忙,但这不等于我们很熟”
“停下我是你好朋友的那套煽情把戏。”
泰尔斯无奈地眨眨眼睛,表示理解。
两人重新靠回原位,等着克兹的信号。
直到格里沃重新开口。
“嘿,老乌鸦跟我说得不多,但是从你要去的方向看”格里沃似乎没法自然地从“暴怒”的情绪中转换过来,他很生硬地道:“你要去荒漠,对么。”
泰尔斯心中一紧。
他摊了摊手,只是眯眼笑笑。
但格里沃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哼道:
“听着,如果你要进荒漠,那你最好有个熟练的向导,否则”
格里沃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泰尔斯心中一动:“荒漠里有那么可怕兽人还是荒骨人”
“都是,”格里沃扯了扯嘴角,眼神犀利:“兽人,它们砸烂你的头骨就像我们砸鸡蛋一样毫不费力,而荒骨人他们就难说了,那些家伙邪门儿得很。”
“邪门儿”
“但你最大的威胁可远远不是它们,”格里沃神情肃穆:“而是荒漠本身,太阳和黄沙,还有时刻在你耳边低语的恶魔躺吧,睡吧,梦吧,永远不要站起来了。”
老兵的表情又开始飘向远方。
泰尔斯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了什么:“你进过荒漠,对么。”
格里沃点了点头,心不在焉:
“当兵的时候,去里面打过仗。”
泰尔斯微微蹙眉:“然后”
格里沃抬起头。
“然后,”轮椅上的老兵严正地看着泰尔斯:
“就没有然后了。”
就在此时。
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股骚动。
似乎是两个男人在争吵。
“准备好”
格里沃机警地握住轮椅两端:“信号来了那是我们的人。”
泰尔斯紧张地站了起来,压低身子扒住矮篱。
“这能成功吗”
泰尔斯担心地看着那两个一言不合就开始打架的男人,看着他们的打斗越来越激烈。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去,把斗殴变成群架,把群架变成骚乱。
哨岗的巡逻队开始皱着眉头向他们而去,似乎有了怀疑。
泰尔斯心中忐忑:“陨星者可能会怀疑的我见识过前白刃卫队在龙霄城的行动,见过他们怎样在混乱的局势里,半个小时就锁定一个康玛斯人的行踪,陨星者和白刃卫队对龙霄城了如指掌,这就是他们的家。”
远处的骚乱越来越大,不少人从街道外闻讯赶来,加入斗殴。
直到一个劝架的巡逻队士兵也被一拳揍翻。
格里沃嘲讽地笑了一声。
“陨星者嘿嘿,那个狗腿子头头,跟他的狗腿子小弟们”
轮椅上的老兵转过脸,表情严肃:“你错了。”
格里沃默默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最有资格称这座城市为家的人”
“从来都不是他们。”
下一秒,格里沃转过轮椅,在越来越大的骚乱中,果断地驶出这道掩护,在无数人群的侧面急急而行,向着天空之崖而去:“我们出发。”
泰尔斯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一阵小跑,跟上老兵的方向。
避开哨岗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盾区里的贫民斗殴声势浩大,巡逻队那可怜的十几个人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连自保都够呛,更别提发现偷偷溜进天空之崖的他们了。
用格里沃的话讲,那就是“龙霄城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在混乱中,在巡逻队派来弹压的大队之前,他们溜进了满是岩石,凹凸不平的崖壁底下天知道那个老兵坐在轮椅上,怎么能摇得这么快
在七拐八绕之后,在泰尔斯快要晕眩之前,他跟着格里沃的车后轮,终于在一个漆黑的小洞前见到了克兹。
“准备好了”
克兹神情紧张,动作却毫不拖沓,她从身后的背袋里掏出一盏一看就知道是旧货改造的劣质不灭灯,抛给泰尔斯。
气喘吁吁的泰尔斯抱住不灭灯,看着克兹掏出绳索和工具,神情凝重地道:“任何时候。”
身后的打斗声开始缓了下来。
克兹轻轻一笑,似有不屑:“记得,只碰我踏过的地方。”
泰尔斯喘了一大口气,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祈祷我别死在里面吧。”克兹笑着拍拍老兵的后背。
女裁缝把不灭灯咬进嘴里,并直身体,一马当先地双脚朝下,整个人滑进那个漆黑的小洞里。
不见了人影。
这就是黑径
泰尔斯顾不上惊讶那个小小的洞窟居然别有洞天,格里沃就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的人会在那边准备好马匹,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老兵神色不豫,却最终没说什么,“但是,在里面跟紧克兹。”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学着女裁缝的样子,把双腿塔进洞穴里他没踩到底,却感受到里头的丝丝凉意,以及若有若无的微风。
“你不来”
身后的斗殴还在继续,但是远处已经响起了巡逻队的哨子。
显然,时间不多了。
格里沃拍了拍自己的半截大腿,嘲讽道:“我看着像是能飞檐走壁的样子吗”
泰尔斯心头一堵。
“去吧,”格里沃阴沉着脸色,转向一边:“我得回去收拾残局特别是那个死人脸。”
泰尔斯看着老兵的样子,捏紧了拳头。
“格里沃,”泰尔斯咬紧了牙关,重重点头:
“谢谢。”
少年认真地道:“无论你是为了老乌鸦,还是为了我母亲。”
格里沃怔住了。
泰尔斯真诚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下一秒,老兵的表情变得气恼起来,他一巴掌扇上泰尔斯的后背,在后者的惊呼声中,把他推进了黑径。
看着泰尔斯消失在黑径里,格里沃用力喘了两口气,平息着急躁起来的心情。
妈的。
格里沃在心里默默骂道。
为了他母亲
他以为他是谁啊。
格里沃脸色不渝地转过轮椅,看着街道上越发形势明朗的斗殴,不爽地啐了一口。
“一个国王。”
他看着刚刚亮起来的天空,喃喃道。
“一个国王,”格里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