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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读?”老头子鼻孔朝天嗤声笑道,“老朽教这娃娃念书也有几年了,怎么之前没见过?且不论此。老朽也教过几个大门大户的公子小姐,那伴读之人都是年龄相仿的书童丫鬟,还没见过你这个年岁的。如此年岁了还做伴读,想必也没什么能耐。罢了罢了,你闯门而入的罪过我便不与你家主子言说了。”
“先生还教过其他大户的公子小姐啊?不知都有哪些权贵啊?”我暗自摆手示意静宸收声坐好。
“哼,说出来怕吓死你。”老头子把书放在一旁桌案之上。抄起茶杯抿着。
“不妨说出来给晚辈长长见识。”
老头子斜眼瞟着我:“也罢,就给你长长见识。有刑部书令史王大人、工部虞部郎中李大人和礼部司务厅司务张大人。”老头子说完,鼻孔翻得更上了,真是不怕下雨天存水。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笑意压住,大腿都快被我掐肿了。刑部书令史算在一起就有三十八人,连品级都没有,他们刑部尚书也才是个正三品,他还称书令史为‘大人’;工部虞部郎中倒是有个品级,从五品上,工部下属虞部其实就是管什么时候封山禁渔的;礼部可是我入朝为官的第一个部构。熟得不能再熟了,这个礼部司务厅司务只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官儿。算起来是最低的一级了。这些人加在一起也称不上“大人”这个名号,这老头子居然还拿他们当祖宗一样说出来炫耀。
“你现在伴读的这个娃娃可了不得,她父亲就是现在的御史大夫,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老头子说话的样子就好像是我的“响当当”是托了他的福一样。
“说起来我与这东方大人也算有些渊源。”啊?渊源?我怎么不知道。
“这东方大人的开蒙恩师与老朽是同一年的考生!”
看着老头子这个恬不知耻的脸我真想叫人打死他。同年的考生?凡科举之年,最少的一次也有两万多人。这若是称得上渊源,岂不是人人都是亲戚?
我侧眼看了看静宸,她也快绷不住了。
“既然先生身份贵胄、学富五车,那一定知道晚辈进门时提的问题了?”
“你个伴读之人话还真多。”老头子有些厌烦了。
“刚听前辈一席话,晚辈心生艳羡。也想烦请先生指教一二。”我一躬到地。老实说,很久没做过这样的动作了。生疏得很。
老头子捻着胡子,一股小人的奸笑浮上脸庞:“既然你这么说了。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老朽便告诉你。圣贤之道,唯一‘仁’字。”呵呵,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哪怕你问我何为儒道我也会告诉你“仁”。可恰恰是这个“仁”字,区区四笔,足够一人穷尽一生去了解和贯彻。
“何为‘仁’?”
“依圣人之言,仿圣人之行。言行合乎圣人,便可称‘仁’。”呀喝,老头子有两把刷子啊,这个答案倒是我闻所未闻的,而且乍看上去,正确得无懈可击啊。这就是腐儒腐仁,他们早就背离了圣人的思想。当年某届科举,考得四书五经,只不过主考官标新立异,考题上什么都没有,空白一张,许多考生不知如何起范儿而落榜,倒是有位聪明人,他是这么点的题——圣人之谓有。即有;圣人之谓无,便无。不得不说,这帮傻读书的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我贼笑了一下,我巴不得他用这番言论回答我呢。倒也省了我不少的事:“请教先生,杀人可算是‘仁’?”
“不算!”老头子想都没想便回答了我。
我支起腰身,双手背后:“先生不是说‘仿圣人之行’吗?为何杀人不算作是‘仁’呢?”
“你这晚辈好生无知,圣人于天地间乃是正气,怎能杀人!污蔑圣人清誉,真真是可恶!”老头子出乎意料地激动起来。全身哆嗦着,估计如果不是有着“教书先生”的称谓早就破口骂娘动手打架了。
“晚辈看来是先生无知了。”我浅笑,“圣人任鲁国司寇代行宰相之职第七天,诛杀大夫少正卯。”
明显看出老头子的脸色慢慢变绿了。呵,这是要现形啊?
“如果不够,我还有一条。齐鲁夹谷之会,圣人刑戮侏儒。且是身首异处,死状残忍。”
老头子的脸憋得通红:“你你你!你”“你”了半天却没有下文。
“先生要不要喝口茶缓缓?晚辈只是在向先生请教。您若是把命留在这里恐怕不好吧?”我顺手从旁边的桌案上抄起茶杯朝他递了递,随手扔在地上。
“黄口小儿!诋毁圣人!你你你!不得好死!”老头子不停地用手摩挲着胸口,似乎是能帮助自己捯气。
“先生与其在此咒骂不如回去多看看书,此两件事书中都有记载,可不是晚辈信口开河。”我顿了顿,斜眼瞅着老头子,“那么,现在先生可以告诉我何为‘仁’道吗?”
“你这狂徒!既然你伶牙俐齿,你且说说什么才是‘仁’!”
我邪笑起来。早知道你早晚会把这种难题丢还给我。这样的对手真是无聊,一举一动一张一弛都在我的意料之内。毫无新意。“仁者,人也。圣人所言之仁。即是为人之道。何为‘人’?七情六欲具存,喜怒哀乐同在。圣人之所以为圣,便是通晓人性之不可夺,只可约束,不可抹杀。”我看着老头子惊诧的脸。“那敢问先生,何为‘仁政’?”
“以德治,以宽衡,以爱人。”老头子小声嘟囔着,似乎是怕我听到吧。
“先生又错了。”我大笑起来。“圣人杀人之事先生都忘记了吗?汝等所谓学究,真是丢尽了天下读书人的脸!”我指着他鼻子吼到。“圣人所言‘克己复礼’,难道先生都忘记了啊?何为‘礼’?礼数、制度、规矩。圣人治国靠的是制度而非道德,因为圣人明白道德之前需靠规矩约束,守规矩者有赏,坏规矩者必罚!依靠约束建立普世道德,形成习惯,而后方可德治。依照先生所谓‘德治、宽衡、爱人’之说,人犯杀人该如何判处?放了?那先生早就被我杀了千百遍了!”
老头子站在原地不住地抖楞,脸色青紫。
“圣人之道,包罗万象,岂是汝等败类所能够参透的?既然参不透,学不精,怎么还有脸面出来误导别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你自己连所传之道都不了解,如何为他人授业解惑?不过是个骗吃骗喝的无知村夫罢了!”
老头子捯气的频率愈来愈高了,我是真怕他一口老血喷出来。
弄脏了我的地板。
“你们父女俩合起伙儿来欺负别人呢?”我一愣,赶忙回过头——不知何时雪霏已经站在门口了,看他那个努力绷住笑而装出来的小愤怒,我便放心多了。不过静宸倒是受惊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躲在它后面,隔着椅背看着自己的母亲,似乎是随时准备逃跑。
“父女?”老头子瞪大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难道这位就是”
我会转过身,再一次一躬到底:“晚辈复姓东方,双名颢渊。”
只听扑腾一声,老头子像是被人抽了筋骨一样垮在地上,缩手缩脚好半天才跪好,脸上的表情也换成了一副谄媚的样子:“东东方大人老朽有眼有眼无珠,不识泰山,还请东方大人见谅见谅”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我只是个陪我女儿读书的伴读之人。既然先生是来教书的,那么便教啊。”我一步步走进,他一步步跪趴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了,身体也蜷缩到极限了。我看着这张皱纹堆累却溜须拍马的五官,深深感觉到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人脸更脏的东西了。每日每夜迎风顶雨不说,这言不由衷的五官排布也是为这肮脏平添了一份筹码。“快点教书啊。我可是花了钱的。如果你教不好我女儿,你猜我会把你怎么样?这世上是不是有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啊?不对不对,既然你是圣人门生,就一定得舍生取义。对对对,舍生取义。”
“东方大人!东方大人!”老头子突然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东方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老朽迂腐。考了几十年都考不中才出来教书糊口的!大人给老朽留条活命吧!大人!大人求你啦!大人!”
考了几十年都没考中?我看他这幅德行,对外一定是说什么“天妒英才”这类的借口给自己遮羞脸儿吧。
“你这个做父亲的也真是的,刚刚回来就带着女儿学坏!”雪霏上前假愠,“好了好了,先生您快起来吧。他不会杀你的。不过您以后是不能来教静宸读书了。”雪霏搀起老头子,又拿出些散碎银子,“您拿着吧,就算是您教导静宸的辛苦钱。”雪霏把钱交在老头子手上。转身唤道,“管家!送先生出门。”
管家赶紧进来,看他那个满面笑容的样子就知道他也在外面偷听了好一会了。管家扶着老头子走出书房,又被我叫了回来,我在他耳边低语吩咐着,管家听了咧嘴一乐,点头出去了。
此时书房之中只剩下我们一家子,静宸也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边,躲在我身后。我和雪霏相互看看,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昨天约好的事情?”雪霏抿着笑容问。
“是啊。女儿开口了,做父亲的总是要尽一份心力的。”我把静宸从身后拉出来护在身前。此时的她不像是昨天的母狼了。反而像是可怜巴巴的小兔子。
“你一个文官之首居然挤对一个教书先生,也不怕传出去失了身份!”
“哪怕失了身份也不能让静宸跟着这么一个教书先生吧?我们静宸这么聪慧,怎么能被这样的老头子耽误了呢?”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你现在是真正的三寸不烂之舌了。”雪霏抱臂胸前笑对着我。
“老爷!”管家回来了。“老爷,给!”管家伸手递给我一大把银子。
雪霏一愣:“这这哪来的?”
“老爷让我把那个老头儿身上的钱都拿回来。”管家说。
“你这是要干嘛?”
“我家女儿被他耽误这么久,我还要给他钱?怎么可能!”我把银子接过来,一大半塞给了目瞪口呆的雪霏,另一小半又还给了管家:“辛苦你这么多年照料。这点银子实算不上什么,不过聊胜于无。留着买包茶叶也是好的。这算打赏,不是你月钱啊,放心!”
管家喜笑颜开,接着银子本还想推辞,看我一再坚持便收下了:“老爷,这么多年夫人待我不薄。同样是管家,我挣得也算是这行子里数一数二的了。”
“那是你应得的,我不在,这里里外外的事大半都得你操心,你挣的那些钱远不够你的辛苦。我们东方家的确欠你的。”我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正正经经地说。
管家攥着银子愣了半天,突然跪在地上:“老爷!夫人!您二位是我遇见的最好的主子!我谢谢老爷!谢谢夫人!”
“都是自家人了,哪这么多礼数。”我拽他起身。
“好了好了,你还有正事要做呢。”雪霏笑言对我。
“怎么了?”
“二子来了,还带了点东西,我让他在正厅等候呢,你快去吧。”
“二子?”这个时候他过来,想必是那个袁宗昊派来的吧。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个姓袁的,不,皇帝到底要试探我多少次才算是安心呢?
溜溜达达来到正厅。既然知道来的是二子这样的小角色,就没必要火急火燎的了。转过屏风我就看见他了,还是跟我认识他那年一样,哈巴狗一条,只不过是条上了年岁的哈巴狗,没得什么用处,也没得什么可提防的。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二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赶紧起身请安,脸都要贴在地上了:“呦!东方大人!爷,您来了哈!”我就说人脸是最脏的了吧,二子说着话还不忘把脸往我鞋上贴。这毛病十几年都没改过。
“二子,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啊,不用巡街?”我瞟都不瞟他一眼,微闭双目坐在椅子上喝茶。多得是人以为巡街是个苦差事,总以为这巡街的差役在衙门口肯定是不受待见的那个。可事实上恰恰相反,老爷让你巡街是给你最大的赏赐了。因为巡街有得是机会可以偷懒,再加上差役这身皮,随随便便去哪个店家、脚商那都能捞点油水出来,怎么着也能混个衣食无忧。不用担心被这些百姓举报,所谓“老爷衙中坐,天高皇帝远”,这街上数你最大,谁敢惹你?就算是闹到了衙门口,只要没有人命,老爷还有不帮自己人说话的道理?毕竟是自己养的狗出去咬了人,不为了狗,也得为了自己着想不是。
八十二()
“今儿个袁大人就吩咐了小的办这一件事。”二子指了指大厅中央的三口箱子。
“什么东西啊?”虽然看上去我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可内心之中已经翻腾起来。倒不是为了这三箱子东西,我是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二子往前上了两步:“大人,我家老爷吩咐了,说大人您公务繁忙,不让我跟您这瞎磨叨。这三箱子金银珠宝呀是我家老爷送给您的,说是让您收下,以后有事多多照应。”二子挤着五官嬉笑着,走到箱子前挨个打开。果然是金银珠宝啊,明晃晃地都快闪瞎了我的眼了。金银倒在其次,最后一箱子珠宝里倒还真有那么几件我看得上眼的,比如那架红珊瑚。珊瑚本就珍贵,其中又以红色为最佳。红珊瑚在月光映照下还会有荧荧之光,倒真算是个稀罕物件。
“另外,我家老爷还给您准备了两个美女,您上眼看看!”二子说着直起腰身朝着门外喊道,“春花!秋月!进来!”
春花秋月?这名字倒是蛮适合强子的天上人间的。
抬眼望去,门口进来两位美女,穿红配绿,淡妆浓彩,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我看了看她们的相貌,竟是一模一样的。
“爷,这可是对儿姐妹花,那个绿的,是姐姐,叫春花,旁边那个红的叫秋月,是妹妹!”二子口水都快滴答下来了。
亲姐妹啊,难怪长得一样。就是这个春花清瘦些,秋月丰润些。不过总觉得她们眼中带着恐惧。脸皮这么薄,怎对得起这两个烟柳的名字?
“袁大人送她们过来是干嘛的?”我跳着眉毛问。
“随大人安排。”二子看着我淫笑着。如果给我个机会我一定要把这张脸踩在脚下蹭个一天一夜,磨平了当球踢。
“你家大人没说别的?”
二子挠着头想了想:“好像有对对对!有!有!”二子拍着脑门,“我家老爷说。让您好好想想昨天跟你商量的事,还说自己是真心诚意的。”
“什么事啊?”
“昨天的事儿啊。”
“昨天什么事啊?”
“就是昨天您和我家老爷说的事儿啊”
“昨天我和袁大人说了许多事情,他可说让我想的是哪一件啊?”
“这个我家老爷没说”二子被我问得傻了。支支吾吾磕磕巴巴地说。
我站起身,绕过两个美女。挨个拍上箱盖:“那你就带着这两个女的和这三箱子东西回去问问你家老爷,问清楚了再来吧!”
“不是,大人您就收下吧,您这都让我拿回去了我不好交差啊!”二子贴上来求我。
“没得商量。带着她们,走!”我瞪了二子一眼,厉声喝道。
春花、秋月突然扑跪在我脚边,抓着我衣摆痛哭起来。姐姐春花边哭边跟我说:“大人!老爷!求您留下我们吧!我们姐妹俩愿意给您当牛做马!千万别送我们回去啊!袁大人说了,我们姐妹要是被退回去。就要杀了我们啊!我们姐妹的性命全在大人了!求大人发发慈悲留下我们吧!”
要说这对姐妹可真算是女人中的翘楚,连哭都能哭在男人最痛心疾首的点儿上。看来这幅梨花带雨的娇媚样子,一定能让男人神魂颠倒,欲罢不能。尤其是姐姐春花,本就清瘦,哭起来更是动人肝肠,而妹妹秋月就显得娇羞了,像被人欺负了的小姑娘。
只可惜啊,我不喜好女人这副模样。
“二子,带着两个女人和这三箱东西滚出去。顺便跟你家老爷说。如果要杀了她们两个的话,我这儿可以送他一柄好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杀人不见血。”我盯着脚边的两个女人,“你们一定死得没有痛苦。”我抬脚踢开两个女人走回座位上坐好,“管家!送客!”
二子本来还想说什么,可看我这样子也就把话咽回肚子里了,无奈之下只得叫人把箱子伴奏,自己沮丧地拽着两个女人出去了。这两个女人还在那哭闹,可在我听来却是无比美妙的声音。
袁宗昊,你以为用两条人命就想吓唬住我吗?被我害死的人早就不止两个了。更何况这只是一个你和皇帝商量好的试探,难不成你还真敢杀了她俩?呵。可笑。
“刚才我听见有女人的声音,怎么了吗?”雪霏走近我问。看来女人总是对自己男人身边的其他女人异常敏感呢。
“没事。袁宗昊让二子送来了三箱子珠宝,还有俩美人儿。”我拉着雪霏的手放在我头上。她心领神会,慢慢帮我揉按起来。
“那我怎么还听见‘救命’之类的话?”
“那两个女人说,如果我不留下她们,她们回去了就会被袁宗昊杀掉。哼,这种鬼话也说得出口。”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雪霏按着我头的手愣了一下:“她们说的可能是真的。”她转到我面前,面色凝重。
“不可能。他身为京兆尹,这又是天子脚下,这么滥杀无辜不怕闹起来要了自己的小命吗。”
“就因为他是京兆尹,才不怕这种事传扬出去。随随便便按给她们两个一个罪名就可以关起来,然后杀了她们再伪装成畏罪自杀。”雪霏看着我,“你也是官场上的老人了,这一套手段你就不知道吗?”
“曾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想过这种可能,不过后来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雪霏不解。
我四下瞧了瞧,没有闲杂人等,便拽过雪霏,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昨天袁宗昊把我请到府上,他自己说自己是先皇遗子,齐妃的孩子,还说当今圣上是先皇宠妃金夜蓉的儿子,不是齐妃亲生。”
雪霏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也难怪呢,无论是谁都知道这种话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