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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杀,你之前认识弘义大师?”我看着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的弘义,替他问了这么一句。
“不认识。”似乎是觉得无趣了,七杀抱起肩膀靠在墙上,眼神又涣散起来。
“那施主是怎么知道贫僧这么多事情的?”弘义近前两步双掌合十,“若不是施主提起,贫僧都快忘了自己是渤海郡人了。”弘义此时此刻的状态要比刚才好很多,只不过头上的汗珠还没被风吹干,狼狈得很。
“用耳朵和眼睛。”七杀说完这几个字就不出声了。
耳朵和眼镜?
我记起他自己说过,只有汇报任务的时候才会说话。“七杀,现在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个就是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
七杀看了我一眼,马上站直:“弘义大师是天竺寺住持方丈,人尽皆知。”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盯着他涣散的眼睛。
“身带酒味可知其爱饮酒;身体结实,步伐稳健可知身手不凡;但上身微往左偏,看位置大概肋骨五六根的位置,那个地方一定有伤未痊愈,所以无法正直;左脚走路时脚踝处微微外撇,该是骨折所致。弘义大师身份高贵,佛教在西域备受推崇,能将如此高僧伤害至此肯定是狐胡汗王,因为弘义大师是汉人。”
“那祖籍什么的呢?不会是猜的吧?”他还是没说到我想知道的东西。
“东方大人,这个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皇帝的命令。”七杀搬出皇帝来压了我一头,算是把这件事躲过去了。这反而让我更加疑惑。难道,皇帝的这个被称为“影子”的组织,能够掌握到所有人的过往生平?这也算是个工程啊,光是记录整理就不是一辈子能做完的,更何况是要记住。
我看了看弘义,他似乎也没了喝酒的兴致,随便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七杀,你可算是把我的酒友吓走了。今天晚上,你来陪我喝酒?”我挪揄着他,“还有,以后我跟你说话你必须回答,这也是任务。”
“影子是不喝酒的。”七杀这张脸孔面无表情起来活像个死人,只不过肤色更鲜活一些罢了。
“你今天吃饭喝水上茅房了吗?”
“都做了。”
“我看你一整天几乎都在这,你什么时候做的啊?”
“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
也是啊,这么大个死人戳在这,虽然感觉挺扎眼的,可习惯了最容易忽略掉这种没生气的玩意儿,他要是偷个空当也很容易。
“你今天搅了我和大师喝酒的兴致,所以要罚你提我办件事。”我得把这个家伙支出去,不然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七杀一听“办事”二字单膝跪在地上:“请大人吩咐!”他涣散的眼睛里突然激动起来,真是个劳碌命啊,一听有事做就还了阳了。
“一,去看看奥马尔国王的妃子萨菲雅现在被关在哪,还有她现状如何;二,四处找寻类似军营的地方。”
“是!七杀明白了!”七杀站起身来推门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天知道这个家伙是真的去执行任务了还是躲在房顶子上面接着监视我。这种感觉真是让人不自在,就像穿着一身透明的衣服走在大街上一样。我相信没人会喜欢这种被人监视、看透的感觉,而且影子们这么厉害,弄不好早晚我要吃他们的亏。既然年兴说了七杀是影子里的高手,那我就先弄死这个高手算了,省得以后要应付两个难缠的影子。
天光大亮,这一夜算是睡得最不安稳的了,一有响动就会惊醒,生怕那个七杀突然把我了结了。不过还好,看看太阳就知道我还活着。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下来,推开门,七杀这个天杀的家伙硬挺挺站在门口,见我出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七杀任务汇报。萨菲雅王妃被困在寝宫之内,不能与外臣见面,神思忧郁,长此以往恐怕性命堪忧。属下探查了城外如下地点,并无军营痕迹。”七杀说着交给我一份地图,上面圈出了许多地方,城周围基本覆盖了。
“做得很好。”我把地图随手扔进屋子里,“回来多久了?”
“两个时辰左右。”这孙子脚步倒是快。
“我一会要上课,你扩大范围,接着找军营去吧。”我可不想跟前几天似的把上课的孩子们吓着。
我倒了杯茶喝了,转身看了看七杀,他还是跪在原地,根本没想走。
“还有事吗?”
七杀低着头:“属下已经猜到军营的位置了。”
猜到了?居然是猜出来的?“说说看。”我放下茶杯进屋把地图捡起来。早知道就不扔了。我在上面仔细辨认也没发现什么适合藏兵的地方。总不能在地下吧。
“西北方五十里有一峡谷,那里常有狼群出没,平民百姓少有往来,如果有兵,那里是藏兵的最好地点。”峡谷?狼群?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奥马尔曾经带我参观过狼群捕猎,可是时间太长,也记不得是不是这个五十里开外的峡谷了。不过这里风大寒冷,暖和时节也比外面冷上许多,而且寸草不生,环境恶劣,应该不会在这里藏兵吧,否则后勤补给都成了问题了。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验证的。”我随手又把地图扔在屋里,“如果你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准备走,那就请你找个隐蔽的地方,别跟个死人一样站在教室里,你已经吓到我的学生了。”
七杀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出了门,转眼又不见了。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没点本事还真拿不住他了。
我收拾着屋子,不多时,学生们陆续到了。哈米斯小王子一反常态来晚了,而且眼圈都黑了,神情倦怠,走路也没了以往的精气神,拖拖拉拉的。送他过来的侍女问我可不可以让小王子早点回去,我答应了。
“王子殿下,”我蹲在哈米斯面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哈米斯看着我,眼角晶莹剔透的,要哭出来了。连开膛破肚都不哭不闹的哈米斯居然也会哭,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东方先生,您是不是教过我‘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对啊。”他想说什么啊?
“您是不是教导我要孝敬双亲?”
“是啊。”
“我昨天向父王求情,请他宽恕母亲,父王不但没同意,还骂了我,说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手。”哈米斯揉着眼睛,黑眼圈都让他揉红了。看起来“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倒是一句放之四海皆准的话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中原的父母会这么说呢。
我看着哈米斯的可怜样儿心里多少有些酸楚。如果换做是我困囚了雪霏,我的静宸会不会也像哈米斯这样呢?一定会的。那我会不会像奥马尔那样呢?也许吧,这要看这个女人到底做了什么。其实萨菲雅王妃的过错也不算什么,只不过是,如果不是修加一心想要等渃米拉回来了要了我的命,萨菲雅王妃也不至于落得现在的下场。
“王子殿下,先去上课吧,今天稍晚一些我去找国王谈谈,劝他放了王妃。”我揽着他稚嫩的肩膀拍了拍,“我尽力去做,不过也不一定会成功。”
“谢谢东方先生!”哈米斯突然一躬到地,着实把其他孩子吓得够呛。
安抚了哈米斯,总算是可以上课了。我就是要当众安抚他,让其他人知道哈米斯是和他们不一样的。这就是王族的特权。
“今天我们将‘君’和‘军’这两个字。”我给他们看了看,“这两个字读音一样。在中原有句古话就是说这些同音字的,‘音同即义同’。虽然这话说得略显牵强,但至少在这两个字上还是说得通的。”说那句话的古人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难道“剑”和“贱”也能找到什么内在含义的相连吗?可笑。
“‘君’,尊长。‘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这里的‘君’就是‘你’的意思,但是敬称,是对对方的尊重和仰慕。我们说‘国君’‘君主’,这就是国王的意思,因为一个国家最为尊贵的人、最值得尊敬的人就是国王,在中原被称为‘皇帝’。‘君权’就是最至高无上的权利,也就是国王的权利。我们尊重国王,所以他才是至高无上的,也正因为他至高无上了,所以我们要服从他。”
皇帝也好,国王也罢,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村长,如果没有下面的尊重和拥戴,他也不可能成为领袖。都是相互的。只不过有的贱民不知道,或是知道了但放弃了这种本来平衡的“相互”。
“‘军’,军队,军人,士兵的意思,也可指指挥军队。这个字里面是一个车,外面是一个圈。在中原,战车是最主要的战斗力,用战车冲击敌人,这就是这个字型的意思。”我猜这是艾力最想听到的内容吧,“古时战车一般驾二马或四马,车内三人,中间一人被称为‘御’,是驾驶战车的人,左边一人被称为‘射’,手执弓箭设计远处的目标,右边一人被称为‘戎’,手执长矛或刀剑,是攻击近距离的敌人的。这种战车对于步兵的杀伤力很强,但同时弱点也很明显。首先,马生性胆小,虽然经过训练但仍易受惊冲动、不受控制,经常出现马匹受惊将战车上的人掀下去的情况。其次,这种战车的战斗力主要受到‘御’的影响,一个好的‘御’能将战车驱赶到最需要的地方,而且能够躲开大部分的攻击,一旦这个‘御’被杀死或是将战车驱赶到不利的地方,这种战车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因此,古时候的战车跟西域的骑兵一样,冲击对方的阵线,只要将地方的阵型冲散,后面的步兵就可以紧随其后大杀四方。”
接下来才是正题。
“那么这两个字为什么同义呢?因为君权的兴衰更迭和军权息息相关。一个不掌握军权的君主是不可能掌控整个国家的,哪怕这个国家内有多少反对势力,国家外有多少敌国,只要军队和将领们还是臣服的,军权还是牢牢掌握在国王的手中,君权就不会动摇。同样的,一旦君王不能掌控军队,那么他的政权也就走到了尽头。在中原,许多帝国的终结都是因为皇帝失去了军权,军队的领袖作乱,也有很多功劳很大的将军因为被皇帝忌惮军权做大,所以被皇帝处死了,所谓赏无可赏,只有一杀。”
这个年纪的哈米斯和艾力可能根本不懂我为什么要教他们这个。但等到日后他们终于想起来我今天的话的时候,他们就明白了。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总有个人会死。有的道理就是这样,不付出性命的代价是不会明白的。也罢也罢,就让这些还不用考量世事的孩子再多享受一些懵懂的快乐吧。
下了课,我让哈米斯小王子先回去了,把艾力单独留下来。
“艾力,今天的课,你听明白了吗?”我关好门,不希望这个时候有人打扰。
“明白,先生讲得很透彻。”艾力规规矩矩地回答道。
“那就好。知道为什么要把你留下来吗?”
“还请东方先生明示。”
如今他说话用词也愈来愈有汉人的味道了,这就算是成功了一半了。“你比哈米斯王子年长几岁,有些事他可能不懂,但你必须明白。”我面色凝重,也让艾力多少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哈米斯是日后的国王。但国王身边不可能没有亲近的臣子,尤其是掌握军权的臣子。如今的莫罗国你也看到了,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涛汹涌。且不说我的中原帝国,单是西域这些强大的部族都希望征服莫罗国,打通通往中原的大门。而现在莫罗国内已无良将,仅靠着国王的威名还能震慑他国,但到了哈米斯王子手中,可用之人就太少了。你喜好兵法,我看你也是这方面的材料,我希望日后你能成为莫罗国的将军勇士,好好辅佐哈米斯。”
艾力郑重地点点头:“东方先生说的话我艾力清楚,我一定会努力成为配得上哈米斯王子的将军!”
我摇摇头:“光配得上不行,你要活得够长。刚才上课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所有的帝王都会忌惮军权做大,你还要想办法让国王觉得你并不能对他的王位构成威胁。”
似乎还是太早了,艾力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五十八()
“算了算了,其实我也是白操心。如今莫罗国连军队都没有,一个空头将军能有什么威胁。”我转回身走到桌案旁自顾自喝茶。
“莫罗国有军队啊!而且还很多!”
呵呵,真是个小孩子,根本分不清状况。
“怎么可能,我来这也有日子了,除了你父亲他们这些守城的兵,真正能打仗的军队我一个都没看见。”我故意笑着转过头去,一副不想搭理这个小孩子的样子。
过了一会,艾力突然走过来拉住我的衣袖拽我。“艾力,这是要干什么?”
“东方先生不是说我们莫罗国没有军队吗,我带您去看看!”
只要这个小子别把我领到街上告诉我“全民皆兵”这种屁话,我就算是成功了。
等我被艾力拽到地方的时候我才觉得一身冷汗——七杀猜对了,奥马尔真的把军队藏在了这个西北方向的峡谷之中,和狼群做伴,被风沙磨砺。难怪莫罗国的铁骑能让当年的赵誉吃这么大的亏,跟在风和日丽草长莺飞的环境下培养出来的中原士兵相比,莫罗国铁骑就是一支虎狼之师。
“不能被别人发现哦,会被杀掉的。”艾力拉着我躲在隐蔽的山崖上,下面就是连结成片的营帐。士兵们裹着厚厚的兽皮裘绒,兵器上寒光凛冽,真真儿是人似猛虎马赛蛟龙,这么大致看来,总不少于一万人。
一路奔波,到了这里也是正午时分了,军营骚动之后,开始午饭。这是我这辈子至今为止看过的最凶残的午饭。
我本来以为军营的伙食无非是些粗茶淡饭罢了,哪知道莫罗国铁骑的午饭比粗茶淡饭还要次,是二十头壮硕的牛,而且完全没有烹调过,还是活的。这二十头牛刚被牵出来这一万人便冲上去将牛团团围住,紧接着一拥而上,或肋或咬将牛杀死。在这个过程中,冲在最前面的可以抢到最好最多的肉,而被挤在后面的只能吃些残渣剩肉,甚至只能啃啃骨头。这哪里是军队的士兵啊,这就是一群两腿站立会说话的狼!
“艾力,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我抚着心口,免得自己的心跳出来。幸亏我们现在的位置离着下面远,在离近点若是看到了血肉横飞,估计我就被吓死了。
“我和父亲来过这里,入冬的时候,来这里送冬衣。”艾力看着我惊慌失措的脸,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看起来这些野蛮人还是需要外来的补给的。可是这么凶残的一群人怎么可能会被赵誉打败?哪怕是在城中放火,也不可能平衡人和兽之间的差别吧。
“这就是莫罗国的军队?”我又朝下面瞟了一眼,之前还是生龙活虎的牛,如今也只剩下一具骨架了,“也不过一万来人,太少了吧。”
“这些是国王的精锐,别看他们少,可厉害了!”艾力洋洋得意,像是介绍自己的玩具一样,“莫罗国被赵誉攻破后,国王组建了这支部队,刚开始的时候挑了一万五千人,现在就只剩下这么多了。他们就和狼群一样,凶猛的,厉害的就能吃得饱穿得暖,弱小的就只能冻饿而死。不过现在也不会了,国王每隔半年会将其中弱小的调到其他地方,再补充进来新人,每次五百人。”这就难怪一到开饭的时间就跟饿狼出山一样了。我记得几年前和张修德来的时候奥马尔和提亚就跟我说过,狼群里只有凶猛的猎手和头领才有权利享受最好的肉,这跟中原的风俗不一样。中原人总是习惯把难能可贵的资源,浪费在无用之人和比无用之人更废物的皇族身上。
“艾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父亲曾经就在这里面。”我的天呐,一个城门看守头头儿居然是这种野蛮部队里出来的人?再弱小的狼也不会被绵羊吃掉。奥马尔居然还藏了这么凶残的力量,这小子果然还暗藏祸心。如果这种训练方式再持续几年,他手里的城门看守都可以践踏着中原庸碌人的尸体杀进京城了。
我仰躺在山崖上,身下的岩石的冰冷透过我厚重的袍子扎进我心里。天上的太阳倒是挺晃眼,只可惜就是看着耀眼罢了。
突然山崖下面一阵骚乱,我赶紧翻了个身趴好,探着头朝下张望着。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男人,披了一件黑色厚重的披风,紧紧裹着身体,整个人都快隐没在峡谷间的阴影中了。看样子好像是奥马尔国王,因为这些野人都恭敬地列队两旁,鞠躬行礼,服服帖帖的,一点没有了刚才野蛮凶残的样子。
“是国王吗?”毕竟也有些年岁了,眼神儿多少有点不好使了。我轻轻拍了拍艾力问他。
“是国王。”艾力答应着,眼睛时瞪时眯,好半天才又点了下头,“没错,就是奥马尔国王。”
我多希望七杀现在能在下面躲藏着,至少可以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我这只能看到奥马尔手舞足蹈地在他们面前比划着,能都比划完了,野人们才高声喝叫了一声,在整个峡谷里回荡了好久,震耳欲聋。然后奥马尔就走了。这个孙子到底说了些什么啊,这群情激奋的样子像是要打仗啊。
“艾力,你是不是该回家了,再不回去你父亲该疑心了吧。”我问。
艾力一拍脑袋:“对啊!他不让我来这里的!”说着一脸讨好地看着我,“东方先生,你不会跟我父亲说的,是吧?”
“那当然!”我赶紧答应着。其实我更怕他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真说了我这性命可能就难保了。
我赶紧跟着他下了山,急急忙忙回了书馆,他也赶紧回家去了。临走前我告诉他,如果他父亲问起来就说我留他在这学习兵法,一时没注意,耽误了时间。
等到艾力走了,我坐在屋里,轻轻唤了一声:“七杀。”话音刚落一个人影闪进屋里站在我面前。“你一直都在?”
“属下一直在。”
“是一直在书馆还是一直在我身边啊。”我抿了口茶。
“属下一直在您身边。”就知道这小子没那么老实。
“你猜得很对,奥马尔真的把精锐藏在了峡谷之中。”我看着他,“你刚才躲在哪。是在山崖上,还是在峡谷中。”
“峡谷中。”
“听见他们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