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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倩雪只觉得赵俊臣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不由连连点头,说道:“就是,可惜我的祖父完全不听我的意见,非要我今日与赵俊臣在宫宴中见面……那赵俊臣是个大贪官,必然也是面目可憎,我可不愿意见他。”
对于崔倩雪的恶意揣测,赵俊臣毫不在意,这种被嫌弃的感觉,赵俊臣也早已熟悉,只是笑着点头:“是啊,遇到这种事情,也实在是委屈你了,因为与赵俊臣相亲的事情,你想来必是受到了身边人的许多非议吧?”
崔倩雪又是连连点头,委屈道:“是啊,我的好几位朋友,都因为这件事情而疏远我了。”
赵俊臣依然叹息道:“一个人的名声,颇是重要,因为这会关系到一个人的人际关系,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君子只会与君子相交,小人也只会与小人相处,这件事影响了你的名声,自然也就影响了你的人际关系,被朋友们疏远,被周围人嘲笑,这种事情一定很不好受吧?”
听到赵俊臣的询问,崔倩雪只觉得自己愈加的委屈,眼眶都有些红了。
而赵俊臣则继续说道:“所以,对于你这次的离家出走,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唯有这样,你才能维护自己的名声,而保住了名声,才能保持自己的人脉关系,才能继续得到朋友之间的那些恭维,而与此相比,家人会是如何的着急、家族会不会因此而犯了欺君大罪,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对吗?”
前面还好,但听到赵俊臣后面的那些话,崔倩雪突然娇躯一颤,俏脸隐隐有些发白,似乎才想到这些。
“你……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人们总是容易被假象蒙蔽,而许多时候,这种假象往往是自己造成的。”赵俊臣轻轻叹息一声,缓缓说道:“而你如今的表现,也正是如此……从你言语之中,我能感到。你似乎颇为自己的高洁正派而自豪,所以才会不屑与赵俊臣之流为伍,也就更别说是谈婚论嫁了……
但你也应该仔细想想,你的这些‘高洁正派’,究竟是源发于何处?是你真正的历经了世事,明白了百姓疾苦,所以才有了这般品性?还是因为身边人的恭维,让你认为这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所以你才如此的竭力展现自己?
而你这次的离家出走,是因为你真的品性高洁,所以才不屑与赵俊臣之流见面?还是因为你担心在与赵俊臣相亲之后,会被朋友们嘲笑与疏远,让你无法再受到他人的恭维?
若是前者,人的名节大于一切,在这个时候离家出走,虽然会给家人带来许多麻烦,但也依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若是后者,仅仅只是因为自己的一些虚荣心,仅仅只是因为一些身边人的非议,就给家人带来这么多的麻烦,你也应该认真想想,这么做究竟值不值得!”
赵俊臣的这些话,崔倩雪从未考虑过,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突然发现自己竟是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因为。一切正如赵俊臣所说的那样,她这些日子以来,担心最多的事情,也正是身边人的态度,而不是其他的事情!而她这些年来,虽然确实做过不少的善行善举,但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中所期待的,也只是周围人对她的夸奖与恭维!事实上,她每次做过了善行善举之后,也都会迫不及待的向人炫耀!
所以,即使自己最大的骄傲被赵俊臣贬的一文不值,但崔倩雪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反击!
难道,自己这些年来,心中所坚持的种种品德与正义感,竟只是源自于虚荣?
崔倩雪脸色隐隐发白,一双小手紧握。
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事情想到深刻透彻之处,往往就会出现一些出乎意料的结论。
而这种结论,又往往是自己不愿意接受的。
“你……你认为我从小到大的所作所为,还有这次的离家出走,只是因为虚荣?”崔倩雪依然用大眼睛瞪着赵俊臣,但目光却不逼人,反而有些茫然。
赵俊臣摇了摇头,说道:“究竟是不是出于虚荣,我并不清楚,也不好评断,但我却清楚,这个世界上,有光才有暗,因为唯有知道了何为光明,接下来才能明白何为黑暗,反过来也是如此。而像你这般,从小就深居闺中,从未见过何为‘恶’,又如何明白何为‘善’?从不知道何为‘邪’,又如何懂得何为‘正’?既然不知‘善’与‘正’究竟为何,又如何能以此为标准要求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到这里,赵俊臣突然想到了太子朱和堉,其实太子朱和堉所坚持的“正义”,从某方面而言和崔倩雪有些像,但更多的则是清流们对他的洗脑与灌输。所以朱和堉虽然总是在坚持“正义”,但又往往不知何为正义,最终只会碰了满头包。
说话之间,赵俊臣神色淡然,也不过寥寥几句,但对崔倩雪的打击却是颇大。
一直所坚持的东西,最终却只是虚伪的自欺欺人,这种打击,非常人所能理解。
…………
另一边,看着崔倩雪茫然失神的样子,赵俊臣略带愧疚的微微一叹。
崔倩雪不过十六七岁,又一直深居闺中,不明白正邪善恶究竟为何物,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期望自己的某些作为能够得到周围人的称赞,也是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们很正常的心态。
可以说,崔倩雪一直以来的作为,并没有任何的过错!
而且,不管崔倩雪究竟出于何种心态,她这些年来终究是做了不少的善行善举,仅这一点就要比赵俊臣强得多。
这样揭穿了她的真实想法,并把她这些年来的坚持与信念贬斥到一文不值,对于天真烂漫的崔倩雪而言,实在是过于残忍。
但赵俊臣不得不这么做,接下来的这场宫宴对赵俊臣很重要,出于各种考虑,赵俊臣都不希望出现任何的意外与纰漏。
所以,赵俊臣只能这么做,让崔倩雪认识到自己真实的想法,击溃她所坚持的“正义”,然后让她乖乖的回家,并在祖父崔勉的带领下,在宫宴中与赵俊臣再次见面。
不过,看着崔倩雪那失魂落魄的茫然模样,赵俊臣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怜悯。
于是,在犹豫了片刻后,赵俊臣又说道:“说实话,我并非好人,但我深信,这个世界上必然有真正的正义存在!但与此同时,这世上绝大部分的“正义”,也都只是虚假的伪物罢了,它们披着“正义”的外衣,内中却是其他的东西。所谓正义,在绝大多数时候,只是人们获取利益时所需要的一句口号,所以不仅仅只是你,这世上有无数人都在利用‘正义’二字,所以你也大可不必因此而失落茫然。”
听到赵俊臣的话后,崔倩雪显得有些不理解,依然是用茫然的眼睛看着赵俊臣。
事实上,赵俊臣所说的这些道理,对如今的崔倩雪而言,也确实过于深奥了。
叹息一声后,赵俊臣继续解释道:“在世人眼中,朝中的那些清流,就是正义的象征,而那些贪官奸臣,就是邪恶的代表,但实际上,清流们之所以会坚持所谓‘正义’,也大都只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你要明白,利益不仅仅只是银钱与权力,也包括了名声,而在官场中,贪财者会成为贪官,贪权者会成为权臣,而贪名者,则往往成为了清流!——若是清流们口中的‘正义’无法为他们继续带来良好的名声,那么他们又有多少人能够继续坚持所谓自己口中的正义?”
说到这里,赵俊臣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又说道:“世人皆以为,君子之道,就是正义之道,小人之途,就是邪恶之途,但实际上,这世上的君子之言,往往总是左右矛盾,比如‘良禽择木而栖’与‘忠臣不事二主’!
有时候,若是出卖旧主可以获取更大的利益,或名、或权、或财,那么这个世上就会有许多‘仁人志士’,呼喊着‘良禽择木而栖,佞臣随主而昏’的口号,毫不犹豫的改头换面,并坚称自己是‘正义’的,哪怕旧主曾对他们有过怎样的恩情!
有时候,若是跟追随主可以得到更大的好处,或名、或权、或财,那么这个世上依然会有许多的‘仁人志士’,高呼‘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夫’的口号,继续跟着原先的主人,并坚称自己是‘正义’的,哪怕他们的主人是一个昏庸之辈。
所以说,‘正义’在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句口号罢了,而且是一个很好用的口号,相关的道理就摆在那里,正面反面都有,就看你怎么选了。就算是那位即将与你见面的赵俊臣,虽然是一位人所周知的大贪官,但说不定有哪一天,连他也会义正言辞的高呼正义口号。
所以,你也不必失落茫然,因为这个世上不仅仅只是你在利用正义这两个字,其实所有人都在这么做,更何况你从没有坏心思,这些年来也确实做过不少的善行善举,不论你出于何种目的,而这些善行善举都是改变不了的。”
随着赵俊臣的详细解释,崔倩雪终于明白了赵俊臣的道理。
然后,崔倩雪原本茫然的大眼睛,也渐渐恢复了一些明亮。
人的心态就是这样,一些原本无法接受的事情,若是发现有许多人也同样如此,虽然境遇不变,但心情总是会舒畅许多。
只不过,赵俊臣的这些话,虽然宽慰了崔倩雪,但却也彻底改变了崔倩雪的心态,让她从此不再把正义视为一种高贵的品行,这对崔倩雪日后的成长变化究竟是好是坏,却也难说。
…………
在片刻之后,崔倩雪离开了豆花摊。
既然自己所坚持的正义,因为赵俊臣的一番话而彻底的被否定了,那么崔倩雪也就没道理继续离家出走了。
正如赵俊臣之前所说的那样,若仅仅只是为了一些虚荣心,就为家族带来天大的麻烦,实在不应该。
所以崔倩雪离开了,打算回家,然后跟着她的祖父崔勉一同奔赴宫宴。
如今距离宫宴的开始,还有大半个时辰,她在这个时候回去,也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崔倩雪并没有再与赵俊臣说过一句话!
从某方面而言,赵俊臣帮助了崔倩雪,甚至帮助了整个崔家,让崔家避免了欺君之罪,而且赵俊臣所说的那些话,也全都是真话。
但也正因为这些真话,所以崔倩雪虽然得到了赵俊臣的帮助,却无法对赵俊臣产生好感。
因为,真话总是很伤人。
对此,赵俊臣并不在意,他早已习惯了这些。
只不过,想到崔倩雪在不久之后,就会在宫宴中与自己再次见面,到了那个时候,崔倩雪的表情一定会非常有趣,赵俊臣的嘴角不由闪过了一丝微笑。
而就在赵俊臣微笑之时,许庆彦也终于买到了火烧,并回到了赵俊臣的身旁。
看到赵俊臣嘴角的微笑,许庆彦不由奇怪。
“少爷,可是发生什么好事?怎么见你这般开心?”
赵俊臣摆了摆手,轻笑道:“不一定是好事,不过倒是一件趣事……算了,一时间也与你说不清楚,时间不早了,咱们快些吃了豆花,然后去宫中赴宴吧。”
…………
恩,依然是万字大章节。
……(未完待续。)
第二百五十一章。相见【万字】。()
……
此时,南直隶巡抚苏长畛与泾国公陈佑二人,已是带着各自的妻女,来到了宫外的东华门处等候。
泾国公陈佑是京城中的勋贵,而苏长畛则是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两人并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此时也都没有继续深谈的想法,所以在碰面后,只是随意的客套几句,就回到了各自的家人身边。
而泾国公陈佑的小女儿陈芷容,与南直隶巡抚苏长畛的长女苏秀宁,这两位宫宴的真正主角,则是一直安坐在轿中,至始至终都没有抛头露面。
…………
却说那南直隶巡抚苏长畛,如今已是六十有五,即将致仕的年纪,但保养的很好,不见有太多的皱纹,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两鬓与下颚的缕缕白须也是精心打理过,显得干净整洁。
总之,这是一位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老者。
但人不可貌相,苏长畛虽然看似道貌岸然,但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大贪官,他的贪婪成性与胆大妄为,即使在满朝上下的无数贪官之中,也是少有人及!
所以,苏长畛在朝野间的狼藉名声,也与赵俊臣相差无几。
回到自家的队伍当中,苏长畛稍稍犹豫后,神色间突然闪过了一丝不放心,又来到了女儿苏秀宁的轿旁。
“女儿,委屈你了……”苏长畛满是愧疚的叹息道:“但爹爹目前的困境,也已是与你说过了,如今唯有如此,咱们苏家才能保得万全,否则不仅只是爹爹,连你的那几位哥哥与侄儿,怕也同样会受到牵连,所以,爹爹只能让你受些委屈,你、你莫要怪爹爹……”
听到苏长畛的话后,苏秀宁坐在轿中,却是沉默不语,久久没有回答。
看到苏秀宁的沉默,苏长畛的神色间愈加愧疚,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嘴唇微动之后,却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
这世上从没有完全的恶人,苏长畛虽然是一位贪官,但对于苏秀宁而言,他却是一位慈父!
苏长畛虽然有不少儿子,但只有苏秀宁这么一个女儿,而且又是老来得女,再加上苏秀宁的性子温婉孝顺,深得苏长畛的欢心,所以这些年来,苏长畛可谓是宠极了苏秀宁,把她视作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一般。
和天下间所有疼爱女儿的父亲一样,对于自己女儿的婚事,苏长畛早就有考虑。
按照苏长畛的最初设想,苏秀宁的未来夫婿,应该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俊雅才子,他可以出身卑微贫寒——反正苏长畛到时候也绝不会吝啬嫁妆——但一定要出身清白、知礼守节、性子宽厚、感情专一,总之,必须是那种疼爱妻子、绝不会让自己女儿受任何委屈的夫婿。
可惜,这只是苏长畛最初的设想罢了,而“设想”二字,往往总会因为现实而轻易改变。
在一个月前,苏长畛突然收到了德庆皇帝的旨意,要他带着妻女一同回京述职,对于这道奇怪的旨意,苏长畛虽然心中不解,但也不敢违背。
然而,苏长畛回京之后,虽然很快就得到了德庆皇帝的召见,但德庆皇帝在见到苏长畛之后,却不谈政务,只是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并不断的暗示苏长畛,称“户部尚书赵俊臣身为朝廷大员,至今单身实在不妥,朕听说苏爱卿你有一女儿,名叫苏秀宁,性子贤良淑德,如今又正值适龄,也尚未定亲,你们两家正是门当户对,若是能够最终成事,必然会是一段佳话”云云。
对于德庆皇帝的暗示,苏长畛自然明白。
然而,苏长畛虽然是一位贪官,但他绝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另一位贪官,哪怕是德庆皇帝亲自说媒,哪怕对方是权高位重、风头正劲的赵俊臣!——苏长畛很清楚贪官们的凉薄天性,他认为这种人绝对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所以,苏长畛婉拒了德庆皇帝。
可惜,德庆皇帝的要求,又岂是区区苏长畛可以婉拒的?
在苏长畛婉拒了德庆皇帝的暗示后,原本和颜悦色的德庆皇帝,顿时就变了面色。
接着,厚厚的一摞弹劾折子,大约有十四五本,就这样丢在了苏长畛的面前,皆是御史们弹劾苏长畛欺君枉法、贪污受贿的奏折!
其中一些弹劾折子,不仅只是弹劾苏长畛本人,更还弹劾苏长畛的几位儿子在地方上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的罪行!
罪名甚大、且罪证确凿,完全容不得苏长畛狡辩!
德庆皇帝接下来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态度很明确,若是苏长畛不答应自己的暗示,那么这些罪名就会在朝堂上爆发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不仅仅只是苏长畛自己,恐怕连苏长畛的几位儿子,也全都没有好下场!甚至连原本无辜的苏秀宁,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苏长畛只能答应了德庆皇帝的要求,任由德庆皇帝撮合苏秀宁与赵俊臣之间的婚事!
…………
然而,对苏长畛而言,虽然暂时逃过一劫,但事情却远没有这么简单。
赵俊臣是朝中二品大员,是庙堂中少数几位权臣之一,对于赵俊臣的婚事,即使是德庆皇帝也不能完全做主,还需要看赵俊臣的态度与选择!
事实上,能够为赵俊臣划分一个成婚对象的选择范围,已是德庆皇帝能力所及的极限了。
而苏长畛的女儿苏秀宁,也仅只是赵俊臣的选择之一罢了。
除了苏秀宁之外,还有前阁老崔勉的孙女崔倩雪、泾国公陈佑的二女儿陈芷容!这两位女子无论出身还是品貌,皆不在苏秀宁之下!
如此一来,苏长畛自然是非常紧张!
苏长畛很清楚,德庆皇帝若是想要查办他,随时都可以,然而只因为自己的女儿苏秀宁是赵俊臣的未来妻子人选之一,所以德庆皇帝才暂且放过了他!
然而,若是赵俊臣最终选择了其他女子,那么德庆皇帝会不会继续装聋作哑,就很难说了。
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德庆皇帝会认为苏长畛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就把苏长畛的诸般罪行公布出来,到了那个时候,民间百姓的冤屈得到了申述,朝廷因此而稳定了统治,苏长畛数十年来所贪墨的家产也全部充入内帑,对德庆皇帝而言完全是有利无弊的事情。
事实上,以德庆皇帝一向的作风,这种事情极有可能会发生!
面对这样的威胁,将自己的女儿苏秀宁嫁给赵俊臣,已是苏长畛唯一的救命稻草。
于是,对于女儿苏秀宁与赵俊臣之间的婚事,苏长畛已是从最开始的不情不愿,变成了如今的迫切需要!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原先的种种坚持,实在是太过脆弱!
…………
站在苏秀宁的轿旁,思及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苏长畛虽然心中满是愧疚,但还是略带恳求的说道:“女儿,是爹爹对不起你,但咱们一家老小,今后是死是活、是荣是辱,就要全看你了,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而那赵俊臣也马上就要出现,你接下来一定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