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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老三 期数:2011年3月上
顾金山在一家大型国营企业当办公室秘书,这天他休息在家,弟媳晓虹登门拜访来了。晓虹在育菁幼儿园当老师,她对顾金山说:“金山哥,有件事得麻烦你了。”
原来,市教委组成检查团,从下周起,要对全市中小学及幼儿园的收费情况进行大检查。怎么检查?其中一条,就是要求各校、幼儿园上报一定百分比的家长名单,检查团要对这些家长进行电话调查。
晓虹说:“我们园给我分配了四个指标,你得替我担一个,这纸上是这个孩子的情况。”
顾金山拿过纸一看,上面写着:“贺怡涵,女,5岁……”后面还写着家庭地址和幼儿园收费明细。
晓虹说:“金山哥,我留的是你的手机号码,万一检查团的人打你的电话,你就说你是贺怡涵她爸。他们问起收费情况,你就按我纸上写的说,他要再多问,你就说这个幼儿园挺好的,没有任何乱收费的情况。”
都是亲戚,这点忙当然得帮,见顾金山答应了,晓虹很高兴:“谢谢金山哥!咱园长说了,等把大检查应付过去,给我们每人发一千元辛苦奖,到时我请你们一家去吃牛排。”临走时她还不忘叮嘱几句:“接电话的时候,别忘了替我们美言几句哟!”
送走了弟媳,顾金山开始做晚饭,不一会儿,老婆下了班,儿子也放学回来了,儿子叫顾传哲,在市六中上学,念初三。吃晚饭时,儿子说:“今天老师好奇怪,早晨刚说让交60块钱,下午一上课,突然说不用交了。瞧,老爸老妈,又给你们省下60块钱。”
顾金山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当然晓得是怎么回事。提起儿子这所学校,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学校,几乎隔个十天半月,就要交一次钱,今天30、明天100的,天长日久,虽说顾金山两口子收入不低,可也感到银根吃紧了。开始时他还会问问儿子:收这钱是干吗用的?儿子说,老师没讲,谁敢问?有一次他气坏了,用公用电话向市教委举报,他刚说两句,对方就问:“请问你是谁的家长?你小孩叫什么?在哪个学校的几年级几班?你放心,我们会替你保密的,如果你不肯说,对不起,我们不能接受你的投诉……”顾金山听到这里,就灰心丧气地把电话撂下了,他哪敢讲?儿子还想不想在那里上学了?
可别说,这一回呀,市教委检查团果然还挺重视的,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调查电话真的打来了。
顾金山在单位有间独立的办公室,他接了手机,对方是个女同志,自称是市教委检查团的,她说:“您好!请问您是育菁幼儿园贺怡涵小朋友的家长吗?”
顾金山掩上办公室的门,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我是贺怡涵的父亲,对,家住动力小区2栋2单元202室。”
对方说:“我们想调查一下育菁幼儿园的收费情况……”
顾金山是个过目不忘的人,弟媳晓虹给的收费项目,他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了,因此,他不慌不忙,对答如流:“收费情况—托儿费160元,生活费每天10元,教材4本共62元,园服90元,刚入园时发的,幼儿园没有任何特长班……”最后,对方问:“那么,您还有什么批评或者建议吗?”
顾金山说:“说老实话,育菁幼儿园还真不错,现如今,学校乱收费的现象比比皆是,像育菁收费这么规范的幼儿园,真是难能可贵。我以一个家长的身份,对这家幼儿园提出表扬,我很庆幸,让自己女儿选择了这个地方……”
挂了手机,顾金山脸红耳热了半天,暗暗骂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撒谎撂屁都不打草稿!
过了一会儿,顾金山有点内急,忙带上门,往卫生间跑。他正方便着,听见有个人边接电话边进了厕所,拉开旁边那个隔间的门,坐到马桶上方便了起来。说来也巧,那人接电话的内容,竟然和顾金山有关,不仅有关,而且把他给气炸了,只听那人说:“我是顾传哲的爸爸……对对对,我儿子是在市六中初三(4)班上学……对对对,他们学校除去该交的学费以外,没有任何乱收费的情况,非常规范……哎呀,孩子能上这么一个好学校,真是幸运呀!这也说明你们市教委管理到位、领导有方嘛!我作为一个普通学生的家长,对这所学校提出表扬,向你们教委表示感谢!好好好,再见再见!”
顾金山提上裤子走了出来,洗了手,沉着个脸,点支烟,大口大口吸着。他今天非要瞧瞧不可,自己儿子多出来的这个“爹”,是个什么货色!
随着马桶“哗啦啦”一阵抽水声,那家伙系着皮带出来了,是个小伙子,他一见顾金山,立即笑道:“您是……顾秘书吧?我见过您。我姓黎,是金工车间的技术员,刚才生产办有个会,我来参加一下,正要回去。”
见对方只是一个小技术员,顾金山不怕了,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请”姓黎的去他办公室,姓黎的不明就里,乐滋滋地跟着走了。
进了屋,关上门,顾金山自己不坐,姓黎的当然也不敢坐。顾金山也不让烟,自己点上一支吸着,冷嘲热讽地问:“黎技术员,请教个问题—你姓黎,怎么你儿子叫顾传哲?难道是随你老婆姓的?即使你老婆姓顾,我还是搞不明白,你们才多大年龄,怎么儿子已经在市六中上初三了?”
姓黎的足足愣了半分钟,这小子也算聪明,忽然像是醒过来一样,又是惊异又是尴尬:“哎哟,能……能有这么巧?顾传哲是你小孩?”
顾金山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没说话。姓黎的连连鞠躬道歉,说:“嗨呀,都是我表哥害的我……他在你儿子那个班当班主任,这不,前几天找我,非要我冒充你儿子家长不可,好应付市教委检查团的收费调查……嗨呀,真是的!”
顾金山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长期积压的怒火犹如火山爆发,他说:“那个王八蛋市六中从来不乱收费?哪个月我他妈的不出去几百?就说上月,非逼着让买一堆烂小说,说要开阅读课,不买就不让孩子上课。等花了二百多把书买下来,阅读课也不开了,什么玩意儿!”他指着那个姓黎的,说道:“你回去告诉你那表哥,明天我就去市教委上访,非把这事儿揭它个底朝天不可!”
现在,顾金山手上捏着儿子班主任的把柄,而且班主任的表弟又在自己手下,凭自己的力量,修理个把基层车间的小技术员,真不是多大难事。这会儿他不怕了,非要好好出出这口恶气不可!
姓黎的都快吓哭了,连忙说:“您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去找我表哥,让他来给您赔礼道歉。”
果然,还没下班,顾金山就接到了儿子班主任贺老师的电话,他说,他的车在办公楼下等着,请顾金山务必去吃个饭,同来的还有市六中的一把手史校长。
上午,顾金山实在是恼火极了,现在冷静下来,细细一想,儿子毕竟还要在人家手里继续念书,也不好闹得太僵,现在贺老师请吃饭,他就答应了。下班时间一到,顾金山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是晚饭不回去吃了,随后夹着公文包下了办公楼。楼旁停车场上,贺老师和一个胖老头从一辆香槟色宝马轿车上走下来。顾金山去学校开过家长会,认识贺老师,两人有点尴尬地微笑着,又握了握手,贺老师又把胖老头史校长引荐给顾金山。
三人上了宝马,由贺老师开车。史校长要先上顾金山家里去,说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顾金山嘴上客气了几句,心中却道:“妈的,这几年,你们通过我儿子,敲诈了老子多少钱啦?这回就当返还一些,不过分!”于是车子先到了顾家,把一箱五粮液黄金酒、三条顶级泰山烟搬进了屋子;接着,车子又到了这个小城市里最豪华的食府“宝鼎楼”。这时,顾金山讲起了场面话,说:“你们到我这里,应该我请客才对。”
史校长笑呵呵地说:“哈哈,一样的,一样的。”
宝鼎楼装潢得金碧辉煌,顾金山过去只是陪厂领导来吃过几次,这还是头一回被人专门邀请。他们要了个包间,酒菜陆续上来。贺老师开车,不喝酒,史校长和顾金山两人对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史校长说:“顾秘书,小贺不懂事……你在这么大的企业里当秘书,你小孩能到我们学校上学,这是我们的荣幸,怎么还能收你的杂费?我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儿子的所有杂费,一律全免。你儿子回家再问你要钱交费,你就说交过了,就行了。”
贺老师在一旁连连点头:“史校长批评得是,我记下来了。”
顾金山一听当然高兴了,便讲起了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其实,我上午对贺老师表弟小黎讲的,那都是气话,当不得真的……”
“好了好了,不提这些了,过去就过去了,团结起来向前看!”史校长“哈哈”笑着说,“来,顾秘书,我敬你一杯!”
顾金山忙起身应答:“我敬您我敬您……”
两人喝得挺高兴,整整干掉了一瓶茅台。史校长刷卡结了账,三人出得酒楼,史校长还要请顾金山去洗澡按摩,被硬推掉了。贺老师开车拉上他俩,先送近处的史校长回家,然后送顾金山。
正开着车,贺老师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突然嗓门一变,用哄小孩的口气说道:“喂,怡涵,你乖吗?爸爸送个朋友回家,然后马上就回家。”
“你女儿?”坐在后座上的顾金山随口问了一句。
“是,”贺老师说,“五岁了,现在上育菁幼儿园。”
顾金山不由一怔:“你刚才叫她……这名字挺好听的……”
“贺怡涵。”
顾金山一听,酒一下全醒了,他接着问道:“你家是在动力小区住?”
“是,我家很好记,动力小区2栋2单元202室,有空请顾秘书来家玩。”
天哪,这世界可真小!顾金山借着酒劲,决定幽上一默,他说:“贺老师你知道吗,其实,我和你表弟小黎一样,都是别人多出来的爹。”
贺老师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以为顾金山是在说酒话,笑了笑,没吭声。
顾金山望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和万家灯火,突然觉得自己好肮脏,又好无奈……
我的故事·雷管未响
作者: 王相军 期数:2011年3月上
我儿子是博士,儿媳也是,两个博士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打电话来说,没有我这个乡下老头就没有今天的一切,我想着也在理,那天,就从乡下来到城里,为儿子贺喜。到了儿子家,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和很多人一起吃饭,每个人说话都文绉绉的,唯独我,粗声粗气,满口山里方言,可越是这样,他们却越是对我恭恭敬敬的,越要让我“随便说说”。说什么?我不是街上算命的,唠不出那么多别人爱听的嗑,要说,就说说我亲身经历的那件陈年往事吧……
九二年我承包村里的采石场,烧石灰,用今天的话说,当时我也是个小老板。可人这一辈子的吉凶祸福,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两小时前,我还站在采石场上给四个工人每人发了一支香烟,可两小时后呢?唉……
当时正抽着烟,我笑着对他们说:“就这几天了,大伙再辛苦辛苦,放假时我把红包都包得大大的,保证你们人人满意!”我走时,他们都还笑着,兴许就在那根香烟还没抽完的时候,石场上面的断裂面轰然崩塌了……
我赶到医院,抢救室里只有两个人,他们还活着,还有两人根本就没抬来医院……死者家属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要把残缺不全的尸体抬到我家,我跪在村口,向全村人承诺: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负起责任来!我把老婆、孩子送到亲戚家,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卖了家里的房子。接下来七天,我处理了家里能处理的一切,又来到了亲戚家。当时,除了采石场里的三千支雷管,我兜里就只剩下五毛钱了,等儿子在床上睡熟了,我把那五毛钱压在他枕头下,对老婆说:“我要出去几天。”
老婆陪我走到村外,那时快过年了,孩子们在街上零零落落地放着鞭炮,老婆什么也不说,只看着我,我没有理由瞒她,我说:“采石场里还有三千支雷管,在家里只能抵账,卖不到分文,我拿到淮北去卖,卖了就回!”老婆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只说了四个字:“来回几天?”那时,我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了绝望,那是比死还要冰冷的绝望—这让我不由得恐惧起来,我想了好久才说:“五天,等我五天!”
我用一床破毛毯把雷管卷了,放进一个大的蛇皮袋,上面乱七八糟地放了几件衣服,拎着就起了身。当时邻村有个远房表哥正往淮北贩破烂,他有辆机动三轮车,隔三岔五就往返一趟。我身无分文,更何况还带着三千支雷管,无奈之下就只有去找他。我说:“表哥,我在家里呆不下去了,想跟你的车去淮北,出点苦力,多少挣些,好把这个年凑合过去!”
我没说实话,要是让表哥知道蛇皮袋里装的是雷管,打死他都不会愿意捎我的,买卖爆炸物,那是要判刑的!看着我一副狼狈样,他没多说,点了点头。就这样,我和一车废品一同来到了淮北。
到了淮北,我在一个满是小石灰窑的山上找到了买主,当时雷管的价格在山东是每支两毛二,在淮北四毛三,拿着卖雷管的这一千多元钱,我眼泪都淌出来了,而且竟突然有了再赚一把的想法。正当我信心满满地将要离开时,忽然看见山坡上下来了一个人,这人五十多岁模样,秃顶,衣服上满是石屑和白灰,他走到我面前,说:“老乡,是你带来的雷管吗?”
我朝他看了看,警觉地摇了摇头。
“老乡,别想那么多了,你看警察有我这样的吗?”他大大咧咧地笑着,摊开了缠满胶布的手—干采石活的人裂口多,这瞒不了我的眼,我的心一下就放松了。
那人笑着,和气地说:“你看,从这到那边,这几口窑都是我的,在这山上谁也没有我的窑多,我们这里雷管价高,主要是管得太严,再说没熟人介绍我能找到你吗?”他见我很小心地往四周看着,就小声对我说:“走,别在这里,跟我到办公室去。”
来到了他那所谓的办公室—其实,这和所有小石灰窑的办公室几乎一样,只有一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没有任何铺盖的小床。那会儿,我的心已经放宽了,我坐在桌子这边,他坐另一边,接着他就报出了一个完全让我可以接受的价格,还说:以后有货直接给他,绝对安全!
我想了会儿,终于点了头,说:“好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包来,说:“先付你些定金吧。”说着,他拉开拉链,开始从包里往外掏东西,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一样东西重重地拍在桌上—一把手枪!接着,他又把一个证件举到了我面前—警察!
当时,我的脑子“轰”地一下就懵了,可再懵,我也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警察早在这里“卧底”了,我刚才卖掉的三千支雷管,也早落到了警察的手里,成了我“买卖爆炸物”的证据!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那个警察在我身边来回地走,大声地说着话—那是他在打电话。那一刻,我想起了老婆绝望的眼神,想起了熟睡中的儿子……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流着泪把所有的钱往外掏,掏完了一个口袋又掏另一个,全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外面开来一辆警车,开车的是个年轻警察,年轻警察要给我戴手铐时,那个老警察摇摇手,阻止了。我上了警车,坐到车后面还是不断地流泪。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的山路走完了,路好走了,车子行驶时也平稳了,那老警察就开始说话了:“说说吧,别老是哭!”
我就原原本本地说了起来,从石场塌方、砸死了两个雇工那一刻说起,说完了,车子里很静,只有那个老警察在不停地抽烟,又过了一会儿,开车的年轻警察说了一句:“假如都是真的,这家伙也真够倒霉的!”他说这话,像是自言自语,老警察听了没吭声。其实,从老警察亮明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就断了任何侥幸的想法……
车子进了市区,速度慢了下来,那年轻警察又说了一句:“队长,你说这家伙进了监狱,他老婆孩子……”老警察没应声。终于,看到公安局的大门了,那年轻警察便不再说话,车刚进公安局,那老警察突然喊了一声:“停!”车子戛然而止。
老警察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出车外,突然,他从前座回过头来,直直地盯着我,一动不动足足有五分钟!然后,他回过头去,说了一句“开出去”,年轻警察没说什么,车子快速启动,开出大门,离开了公安局。
车子开了好长一段路,停在郊外的一条大路边,接着,从前座扔过来一个包,包里是卖雷管的钱—那是老警察扔过来的,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沉沉的:“下去吧……”那一刻,他的情绪好像突然变得很低落,没再往下说,隔了好一会儿,他又转过身来,拿手指戳了一下我的头,声音低低的,但一字一句,一句一顿:“今天我放你一条路,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雷管未响,懂吗?没有造成后果,响了就不会是这么回事了!可是,小子你要永远给我记住喽,监狱里多你一人不多,少你一人不少,你要觉着妻儿老小能离开你,尽可以再到这里来,监狱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说完,他就把我推下了车,对年轻警察说:“开车!”
车开了,留下我呆呆地站着……
我回到家时已是第六天,老婆正抱着儿子坐在水塘边,她说,如果那天太阳落山前我还没回来,她就抱着儿子一起跳进那水塘……
后来,我特地去淮北跑了一趟,想感谢那个老警察,到了那里才听说,老警察因为私自放了我,受了一次很重的处分,其实他放我的时候,离退休只有三天了……
讲这些,我哩嗦地用了很长时间,没有任何人打断我,只有儿子眼里湿湿地看着我。末了,儿子举起杯,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人这一辈子,苦难多多,雷管就多多,我要感谢所有让雷管未响的人,包括那个警察,因为我爸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碰过雷管,自然,雷管也从没有响过……”儿子很有才,他的话赢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