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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时却忽然想清楚了,情况若真按照正常的发展,他从紧张中脱身,细细深思,一样会发现自己的龌龊卑鄙。
随师父修行十八载,学习仁义礼智信,读道德文章,进境远超其他师兄弟,师父却总说他还远远没有入门。
他……果然还没有入门。
捕快衙役们迟疑了下,都没敢跟着,人家明摆着不愿意衙门的人跟随,只好老老实实回去复命。
燕九就浑浑噩噩地带着红尘去了云家。
一登门,看到朱红色的大门上被划了一个乌龟,一个蛤蟆的门神,红尘就捂住额头。
罗娘和小严轻轻呼出口气,小声咕哝:“呀,听得耳朵长茧,终于能见到正主儿了?”
他们那位小侯爷的未婚妻,云淑君云小姐。不就是这个云家的千金。
不过,薛柏桥把红尘的郡主府当半个家,想来来,想走走,还把自己用惯了的东西一股脑都堆在客房里,他那位未婚妻,红尘却从不曾见过。
小严这会儿才觉得心口的气稍微平复了些许。
虽然小姐让人误会,还上赶着给罪魁祸首解围,让她不痛快,但要是自己人。那打归打。揍归揍的,打过之后就不必计较了。
红尘也笑道:“回头罚薛柏桥穿女装给咱们跳祈福舞助兴。”
正好快过年了,该有点儿娱乐。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罗娘很严肃地点点头。
姑娘们嘀咕了几句,大门洞开。云家的下人显然很慌乱。连开门的老头都阴沉着脸。抖索半天才把大门打开。
“燕爷来了,快进来。”
老头满头的白发,脸上皱纹很深。可是铁牛却第一时间向红尘的方向走了一步,目光不离他中三路。
老人家显然也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腰弯得更深,微微颤颤地带着众人进去。
铁牛压低声音:“这老人家下盘很稳,是个练家子。”
红尘抬头看了眼云家的招牌,招牌很干净,却旧了,她仿佛从上面闻见了铁马冰河的味道。
燕九步履匆匆,走得很快,脸色凝重,一进了云家,甚至连红尘他们都给忘了,一门心思向前冲。
“陆叔,小云霄怎么样?”
“哎,老样子。”
两句话的工夫,穿过花园,来到东院,里面丫鬟小厮面容严肃,都很紧张,哪怕看到燕九,也是一副精神紧绷的模样。
整个东院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怪不得别处安安静静,闹了半天人都集中到这边。
红尘四下一看,径直走到被封死的窗户前面,上去轻轻拍了拍。
里头登时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还有黯哑的咆哮。
一瞬间,周围的丫鬟倒抽了口冷气,却个个闭紧嘴巴,谁也没敢吭声。
燕九到有点儿意外。
整个东院静寂无声的,那么多屋子,也不知眼前的小姐怎么就一下子找到云霄的房间。
红尘推了推门,转头对燕九道:“我进去看看。”
燕九一咬牙,点点头,不光是红尘,他也要进去看看才行,主动走过去推门,手刚碰到门,外面蹬蹬蹬跑过来两个女孩子,年纪小的那个满头汗:“不要,燕哥哥,表弟不愿意让人看。”
小女生声音很尖。
红尘瞥了一眼,见到是苏冉也没多奇怪,不过,苏冉身边还跟着峰郡王的三小姐陈珂……两个人的关系好像是真的很不错。
当年陈珂……人缘怎么样来着?
红尘想不出她和什么人关系好,不过,都过了一辈子,不重要的记忆本也不可能多么清晰。
苏冉一眼看到红尘,脸色骤变,惊呼出声:“是,是你?”随即就捂住嘴,一脸做错了事儿的表情,欲言又止,很是不安。
陈珂也瞪眼:“难道……这里面是有什么误会吧,燕爷不是说,找到害云小公子的人了,难道说的就是荣安郡主?怎么可能!”
她口中说不可能,目光却闪烁不定,隐约带出来几分惊疑,苏冉一咬牙:“珂姐姐别开玩笑,人家荣安郡主怎么会害我表弟。”
陈珂闭上嘴,皱眉,轻轻点头:“是我说错话,肯定是珍嫂子污蔑郡主,回头
周围一群下人闻言,登时都抬头,脸色微变。
只是……她是一个郡主。
燕九轻轻吐出口气,他早猜红尘身世不俗,毕竟那个崇仁坊出来的,大部分都是皇亲国戚。
可听到她就是今年大出风头的那一位荣安郡主,燕九也略有些复杂。
京城这等地处,消息说闭塞,也算闭塞,你若是普通百姓,上面的消息半点儿也得不到,但对他这个圈子里来说,各种灵师出世的消息,绝对瞒不住。
红尘自入京,做出来的种种事情,就没一件儿是不该大书特书的,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怪不得!”
燕九叹了口气,走过去低声和苏冉说话。解释这一切。
陈珂认真听着,蹙眉:“燕爷的意思,也不知……”不知道云小公子为何罹患怪病?
她的表情,只有一个意思——荣安郡主当真能洗脱嫌疑?
人家堂堂郡主,云霄和她起了冲突,更要命的是,她还是一位灵师,说不定有什么神鬼手段,能伤人于无形!
说起来,灵师固然身份高贵。令人敬畏。但敬之后还少不了一个畏字,老百姓们对那些玄术高手,总免不了要有几分担忧的。
“妥当吗?”
陈珂凝眉问道。她此时的担忧,燕九也没有多想。还没开口。就听吱呀一声。门就被红尘很自然地开了,她轻轻松松地走了进去,看也没看后头一群人的脸色。
外面苏冉和陈珂同时花容失色。
尤其是陈珂。死命咬牙,才没呼出声。
燕九目光阴沉,终究不曾多言。
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参汤的味道,不光是参汤,至少有七八十种药材的味道。
浓郁的药香,一般人闻见,绝对是觉得臭不可闻。
外面连下人在内,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甚至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鼻子不管用了。
“好霸道的药!”
这药剑走偏锋,寻常普通人吃了,一口下去必然是喷血而亡的下场。
红尘心里也是一跳——云霄的模样……帷幔里的少年上午见时,还是活蹦乱跳到让人烦,这会儿再见,竟然一下子干瘪了下去,就好像他的骨肉血液都让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呜呜。”
云霄呜咽出声。
外面陈珂和苏冉也吓得把嘴角咬出血丝。
红尘轻叹,抬头看了看,视线所及之处,弥漫着一条浅红色的丝线,一头连在云霄身上,另外一头蔓延出去,看不到尽头,沾染着淡淡的煞气,但更多的并不是煞气。
燕九目中流露出几分忧虑,他并不害怕,也不顾忌那些药味,走过去把拼命向后面缩,拼了命捶打他的云霄捉住,给他把脉。
这孩子的手都在颤抖,身体冰冷,皮包着骨头,血管清晰可见,红尘皱了皱眉:“你感觉到了没?”
燕九点头:“是煞气?”
他一转身,看着红尘,“就和那个平安扣上的气息有点儿相似。”
此话一出,外面登时骚乱。
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下人,都鼓噪起来。
他们可不认识红尘,也不知道什么荣安郡主,就是位公主来了,伤了自家小主子,那他们也要拼命的。
“哦?你再看看。”红尘失笑,扫了外头一下,她目光扫过去,那帮鼓噪的下人登时就感到清凉之气灌顶而入,气焰顿消。
红尘这才回头,从袖子里把平安扣掏出来,递过去给燕九。
此时的青玉,清澈温润,散发出来的暖光让人摸着就觉得很舒服,燕九皱眉,“怎么可能!”
他到不是怀疑红尘拿另外的骗他,他好歹也是灵师,手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掉包,他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燕九把东西拿着,举高,仔仔细细去看,忽然眯了眯眼捂住胸口,愕然:“它,它……”
红尘一笑,一伸手,那平安扣竟凭空而起,自己落到了她的掌心里。
外面门口陈珂,苏冉,还有一帮下人都目瞪口呆。
一时间,红尘在众人眼中,几乎要变成会擒龙功的高手。
云霄也止住呜咽,偷偷从燕九背后探出头来。
燕九更是愕然:“怎么回事儿?就算没了煞气,你这平安扣的气场也十分微弱,难道还能成法器?”
红尘不予置评,那平安扣就围着她的手指飞舞了一圈,还磨蹭两下,十分可爱。
苏冉一时都忘了她表弟还受苦,眼睛圆滚滚的,直愣愣看着红尘的手。
“现在的问题是这位小哥。”
红尘半蹲下身,仔细看云霄,略一皱眉,抬头四下张望,轻声道:“你们是打算治标,还是治本?”
苏冉吓了一跳:“真能治?治本,当然治本!”
燕九眯了眯眼,心中惊疑不定。却还是道:“还望小姐能援手。”
红尘把平安扣合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又吹了口气,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啊!”
下一刻,云霄猛地惊呼。
“什么东西,线,我身上有线!”
他猛地站起身,很用力地去搓自己身上的红线,下手极重,血管崩裂。血淋淋的。燕九忙一把握住他胳膊,“别动,别怕!”
他一凝神,也看到了那一条浅红色的线。但这线上没什么不好的感觉。他就忍不住皱眉。怪不得他检查了好半天,也没查出云霄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只能看着他一瞬间血肉耗损。想尽办法,这才勉强吊住他的命。
“怎么回事儿?”
红尘一抛,把平安扣抛起来,那小东西就顺着红线刺溜一下飞了出去。
燕九连忙跟上。
平安扣在门口停了停,犹豫了下,上下空空荡荡的扣子停在半空,陈珂脚下发软,拉着苏冉两个人忍不住靠在门框上面,脸色雪白,红尘扫了她们一眼。
好在没片刻,平安扣又继续飞。
这次落在一棵古老的梨树下面。
燕九走过去看了看,平安扣平平稳稳地停在梨树底下,直上直下地飞。
一会儿飞过来蹭红尘一下,又飞了回去。
“挖开。”
红尘伸出手,在地上画出一个圈儿。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罗娘叹了口气:“咱们小姐真是有金手指。”每次她画一个圈儿,别管画在哪儿,代表的价值可不是几千两金子能比的。要是换了别人拥有这样的手指,给一根金子做的也不会肯换。
“挖!”
燕九虽然不是云家的人,但云家现在没大人,他就能做大半个主,红尘有点儿奇怪——薛柏桥那混球哪儿去了?
像这种时刻,他不是该滚过来主持大局,讨好未婚妻吗?
她在这儿呆了片刻,听下人们嘀嘀咕咕,好像从今天出事儿以后,苏冉这个表小姐派人去衙门叫人,燕九这个外人,辛辛苦苦地想办法给云霄看病,云家人都不见踪影,连管家什么的,也找不到主人。
现在却顾不上这些,不多时,一块儿土被挖开,里面有个红帕子,包着一个小包。
挖土的下人愣住,谁也不敢伸手。
看看自家小少爷的下场,谁还敢乱动这里的东西!
所有人面面相觑。
燕九慢吞吞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东西有什么问题,相反,他吸了口气,还觉得通体舒坦。
“这是什么?”
红尘走上前,用脚尖一挑,挑起来那个红包,搁在手中,看了看就很轻松地把它打开。
里面的东西,登时曝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啊!”
苏冉惊呼,目光闪烁,咬住嘴唇,不过这会儿没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里面那一个小小的木制的小雕像上,那东西十分怪异,像是一只手的模样,却不似人类的。
燕九皱眉:“什么?”
红尘笑了笑:“怎么说才好,这是个有人得到它会有惊喜,有人会万劫不复的东西。”
她也不多解释,从袖子里摸出青锋,轻轻在那手上下划了两下,然后一伸手,虚空一抓。
别人看不到,燕九登时屏息。
他眼睁睁看着红尘用手抓住云霄体内延伸出来的血线,用力一扯,只听一声脆响,那线瞬间断掉,仿佛活了一样缠绕在木手上。
“啊啊!”
不远处房间里云霄一下子蹦出来,在阳光底下四下跳动,抖搂了半天,脸上露出惊喜:“不疼了,身上不疼了,线也没了。”
他还是显得瘦,还是皮包骨,但脸上却浮现出一层血色,眼睛也变得明亮清澈。
不只是燕九,连一帮下人都看得出来,云霄的情况大为好转。
红尘笑道:“我到是猜得不错,云小公子之所以有这一劫,全是因为它!”
众人脸上露出几分惊慌,不自觉离那东西远了一点儿。
红尘抿了抿唇,一扬眉:“但它总不会是自己埋到树下去的?”
一帮下人惊呆,对视一眼,全都紧闭牙关,不敢吱声,不错,是人为的,也就是说,家里有人要害小公子!
气氛登时紧绷。
“咦?”陈珂忽然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愕然转头看向苏冉,“小冉,这不是你……”
她猛地闭嘴。
燕九却慢慢转头,看向苏冉的方向。
“不是我,不是我害表弟!”
苏冉的眼泪都快落下来,她一嗓子,所有的下人眼中都露出怀疑的神色。
她不说话还好,毕竟众人脑子乱的很,也没多想,这话一出口,却有点儿欲盖弥彰。
苏冉急得脸上赤红。
有个婆子失声道:“那红帕子好像是表小姐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真凶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冉身上。
陈珂焦躁地叱责:“这红帕子怎么就成了小冉的,谁还能没有?外面去找找,一口气能找出十条八条。”
京城的世家女爱红出了名,红帕子确实不罕见。
那婆子耷拉下脑袋,不服气地看了苏冉一眼,嘴里没敢说话,陈珂这位小姐可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庶女,这些时日却深得峰郡王宠爱,还记在王妃名下。
以后便是郡王嫡女,能封县主的。
京城的县主说是不值钱,但当今陛下在女子位份方面也颇为矜持,似乎是怕宗亲泛滥,会让宗室里的县主变得不那么金贵。
如今一个郡王家里,庶女不得册封,嫡长女生来便是县主,若立下功勋,还能择一嫡女得到封赏,再多就很少见。
眼下这个三小姐,内府那边有传闻,出嫁前或许会被册封县主,算是赏赐峰郡王老实厚道,听皇帝的话。
若真如此,她的身份的确会变得很不一样,云家的下人们,也下意识地不去反驳,但这些人在云家伺候很多年,心里都有数——“这帕子可是云锦,颜色又艳,乃是小侯爷亲自选了送给咱们大小姐做衣服用的。”
剩下那些边边角角之类,苏冉有一阵子很喜欢,大大方方拿去做了些手帕,荷包。
在云家,大小姐是那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类型。
云霄是男子。
至于下人们。肯定不能用和主人一样的东西,所以只有苏冉一人在用。
这事儿瞒不住别人。
苏冉急得眼泪都掉下来,咬牙看看红尘,又看看云霄他们,一脸倔强。燕九叹了口气,先扶着云霄坐下来,转头问红尘:“小云霄可是无事了?”
“他的身体只要养就行,你的药太霸道,还是正经找个大夫来瞧瞧才是。”
燕九这才松了口气,忙派人出去找大夫。
不用他吩咐。自从家里小爷病倒。管家一早就去请来七八个大夫候着。只是一开始小爷的样子太吓人,大夫们只说是怪病,连方子都不敢开。
这会儿把人叫过来的时候,还个个不甘不愿的。怕砸了招牌。等看到云霄已经能起身走动。还离开屋子在院子里闲逛,登时傻了眼,急忙过来诊脉。
最后所有的大夫都确定——他就是有点儿虚。开点儿寻常的补药吃几天就能好。
云家所有人都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
红尘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你们小公子现在是好了,但一日不挖出根源,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众人一呆,难以抑制地升起几分惧怕。
燕九也皱眉:“郡主可有什么妙计?”
“让我想想……”
红尘掐指一算,指了指西北方,“灾自西北起。”
一群人同时向西北方向看去。
西北方只有小佛堂一座,还有两个院子,只是云家人少,除了表小姐客居于此,那院子并无人用。
一时间,所有人沉默。
“这样吧,我做点儿准备,沐浴熏香,养足精神,明天设法把根源挖出来。”红尘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苏冉,“只是在这之前,云家这摊子烂事儿要怎么处置?”
燕九眉眼舒缓下来,沉吟片刻,低声道:“东西既然是苏冉的,她怕是脱不了嫌疑,但她是云家的表小姐,我毕竟是外人,不好越俎代庖,等云家主人们回来再做处置也不晚,眼下还是要劳烦郡主早日抓到凶手,大家才能安心,这期间郡主有任何吩咐,在下一定尽力帮忙。”
除了他的声音,云家上下都一片死寂,满怀戒备。
苏冉孤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里,见云霄一脸苍白地看着她,哇一声大哭,掉头就跑。
云霄伸了一下手,却终究没有开口。
陈珂轻轻叹息:“大家都别急,云小公子好了就是万幸,我再去劝劝小冉,仔细问问她。”
看着陈珂脸上的愁容,云霄也是万分感激:“我这一病,让三小姐跟着受累了,您和表姐关系好,多安慰安慰她,我,我还是相信她的,表小姐不是个恶毒的人,更做不出这等恶毒的事来。”
陈珂一怔,目光闪烁,默默点头。
燕九却是拽着云霄,不敢让他再离开自己的视线,目光落在红尘手里的那木头手上,若有所思。
云霄心有余悸,恨不得离那东西十万八千里。
红尘收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