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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月不示弱地说,你什么意思,倒像是我们家有意陷害似的?
李文路说,要不是陷害,工作队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话,人走了再说管个屁用呀!
李秋月不禁冷笑道,那要问你们自个儿呀,要真是冤枉的刚才怎么不说话?你们又不是哑巴!
李文路气极了说,我们不是真冤枉难道还是假冤枉吗?
李秋月说,你们冤枉,我们还冤枉呢,好好的跟阶级敌人扯一块儿去了,要不是你们,这事还上不了喇叭呢!
李文路说,谁是阶级敌人?你说谁是阶级敌人?
李秋月说,我是,我是阶级敌人还不行吗,可我要是了大伙也不能同意啊,是不是啊同志们?
李秋月是太争强好胜、太想占个上风了,说完她竟还嘿嘿地笑了两声。
大家却都默然着,没一个人回应她的话,奇怪她这时候竟还笑得出来,眼看活儿都没得干了,眼看粉房也要完蛋了呢。
再看李文路,脸都被她气白了,李文广一再阻止他说下去他也不听,跟李秋月一句递一句的,就像积了太多的仇恨一样。李文路对李秋月其实是有几分喜欢的,平时几个人围了大盔和面的时候,他总希望和秋月挨在一起,那种胳膊挨了胳膊脑袋挨了脑袋的感觉真是叫他迷醉。但跟秋月也仅是如此,一离开大盔,两人就疏远得跟路人一样了。也不知为什么,在灶前为他擦汗的总是秋菊,那时候秋月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了,有一次掌瓢前他有意把毛巾扔给了秋月,但到擦汗时,毛巾又到了秋菊的手上了。那以后他便死了心,把刚刚生出的一点念想压下去了。既然人家无意,自个儿又何必有情呢。没了念想,也就不必客气了,活计上不客气,出了这种事就更不能客气了,谁干的就是谁干的,自个儿不便去说,她也该去说个明明白白。
于是李文路就指了李秋月说道,李秋月,你要是个有良心的,工作队的人就在门外,你跟他们说清楚去!
李秋月说,工作队又没点我的名,我干嘛要说清楚?还良心,一个富农跟贫下中农讲良心,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文路气得嘴唇都哆嗦起来了,抄起手边搅水缸的长棍就打过去,可棍也太长了,一举起来就顶在了房梁上,是空震得手又麻又痛,李秋月那边却安然无恙。长棍被李文广一把夺了下来,说,你再胡闹,我就拿它揍扁了你!
正在这时,队长开门走了进来,要李文广、李文路马上到大队部去。大家便问粉房怎么办?队长说,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四个都得离开,你们有谁能顶他们?顶不了,就只能散摊子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谁敢说顶得了,但还是问,散了摊子分红怎么办?队长说,工作队说了,是分红重要还是阶级斗争重要?一个人不知深浅地说,当然分红重要了,人总得穿衣服,不能光着屁股搞阶级斗争吧?大家哄地笑起来,队长也不由地笑了,见李文广兄弟还怔在那里,说,怎么还没走,快走吧快走吧,他们该等急了。大家这才收起笑容又去看兄弟俩。兄弟俩一直没笑,脸上是太厚的阴云,大家的笑就像另一个世界的风,一点没吹动那云。姐妹俩呢,也一样地没笑,看着兄弟俩走出粉房,也并无得意之色,那姐姐李秋菊,反而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了。哭声将大家吓了一跳,就见妹妹秋月不满地摇晃着姐姐,说,哭什么,你哭个什么劲啊!
姐妹俩在那边一个哭一个劝,这边大家就给队长出主意,说李文路刚才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让姐妹俩跟工作队去说个明白,兄弟俩兴许能从轻处理,他们从轻处理了,粉房不也就保下来了?队长连连摇头说,你们想得也忒简单了,没听昨晚的喇叭,傻祥娘一字一句都得听人家的,人家什么不明白,还用听她们姐儿俩的?大家说,死马当成活马治呗,万一能行呢?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好性儿的队长经不住撺掇,终于到姐妹俩跟前,将这意思说了出来。秋月态度却是坚决得很,说这事跟自个儿没关系,他不是说有人陷害么,那就谁陷害让谁去说吧。秋菊两眼红红的,只是低了头沉默不语。队长不甘心地看看秋菊,说,你说呢秋菊,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要是能成,你们可就帮了队里的大忙了。半晌,秋菊才抬起头,看看秋月,又看了队长说,你找三定去吧,事是三定干的,让他找工作队说明白去!
也是在大家的撺掇下,队长真就去找了李三定。
让队长没想到的,是李三定远不像他的姐姐们那样强硬,一说立刻就点了头,跟了队长就出来了。走到街口,队长说,别跟了我呀,工作队在大队部那边呢。李三定才离开队长,独个往大队部去了。队长摇摇头说,还是个孩子呢。
大队部设在村子的中心,是一座地主家的老宅子,高门楼,四合院,石砌的台阶,砖墁的院子,房顶是一色的大青瓦,瓦顶的四角是翘入云端的麒麟头。那地主是个开明的地主,土改时没待没收就主动将房产归公了,自个儿则随儿子一直住在省城。现在,大青瓦上已有毛毛草长出来了,院里的方砖也变得凸凹不平了,麒麟头不知是雷击的还是被人打的,也只剩了一半只了,孤零零的,脸上都有些哀愁之色了。还是米囤固上任后,仿佛要增添大队部的气势,便在门楼上又加了一层楼房,高高地在了其它房屋之上,并把它当了专用的广播室,从中央到省市、到公社到大队,一级一级的声音,都是通过它传到村里的各家各户。由于是加盖的楼房,没有楼梯,须要登一架木梯才能上去。木梯吱吱呀呀的,要上的人先怯了几分,楼上的墙上又大字写了“广播重地,闲人免进”,上去的人就更少了,除了专设的广播员,上去的多是大队干部,每周一次的党支部会议就在这里召开。空间不算大,十几个人坐得满满的,但米囤固说,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不就是在一只船上开的吗,船能有多大?楼下专设有党支部办公室,办公室只是平时办公用,支部会从没在那里开过,米囤固对此也有说法:楼房是无产阶级政权自个儿修盖的,登木梯上楼干净,省得沾地主阶级的腐朽之气,地主再开明,那房子不也是剥削来的?
现在,李三定就走在门楼下面了,他抬头向上望了望,脖子折得有些疼,楼上的窗玻璃晃得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他觉得这楼盖得一点不好看,傻高傻高的,快赶上电影里的鬼子炮楼了。
忽然有个声音喊,哎哎哎,你找谁?将李三定吓了一跳,循了声音望去,原来门楼右侧有间偏房,偏房门口站了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李三定便说找工作队。小伙子说工作队的人多了,是找老李还是老张还是小路啊?李三定说是昨晚和米小刚一起广播的那人。小伙子说那是小路,你进去挨屋找吧,不知在哪屋开会呢。李三定猜这大约就是金大良说的值班民兵了。小伙子的身后是个砖砌的火炉子,炉子里冒了红红的火苗,围了炉子有几个烤火的人,也都穿了军大衣,看也不看这边,顾自聊着什么。李三定想,若是做这样的值班民兵,倒也安然自在。
进去是一所很大的院子,院子四周是带走廊的房子,走廊比院子高出许多,由一级一级的石阶连接了起来。站在院子里,就像进了什么包围圈,要不是满墙红色的最高指示,李三定还以为到了报纸上批判的旧社会了呢。他定定神,先从南房开始,依次地东房、北房、西房……进一个门,就问工作队的小路在不在?人家摇头,他就进另一个门。这样出出进进的,同样的话也问了再问,他就不由地有些发慌。倒不是因为找不到小路,而是因为房里的人太多了,也不知哪里来的,许多门里都是烟雾缭绕的,就如同一个一个的洞穴。他站在亮处,“洞穴”里的人看他是方便得很,进一个门,齐刷刷的目光就投过来,他的慌就多上几分,这样慌上加慌的,没等把门进完,他脚下的鞋子就掉了两回,头上的汗也出来了,脸红得都快赶上墙上的最高指示了。其中的一个门里,二十几个全都是年轻姑娘,一式的绿军装,短头发,门上挂了“铁姑娘队”的牌子,见他进来,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声中他鞋掉了不说,脑袋还撞在了走廊的柱子上。笑声更升了级,哗——哗——惊涛骇浪一般,他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吓跑了。下一个牌子,写的是“贫协会”,门里一群中老年人,在吐出的烟雾里大声争吵着什么,谁都抢了说自己的,谁都不肯听别人的。李三定把话问了一遍,没一个人理他,再问一遍,还是没人理,他终于没勇气问第三遍,就又往前去了。下一个门里,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几十个人席地而坐,黑压压的,几乎全都是黑衣黑裤,勾了头,看了地下。他们的前面,一个年轻人在讲着什么。年轻人中等个子,方正的脸庞,嗓门有些尖声尖气的��原来是米小刚呢!抬头看门上的牌子,写的是“治保会”。米小刚在治保会干什么呢?再听,原来是一群戴帽四类分子,个顶个的阶级敌人。怪不得,他们头都不敢抬一下了。
李三定正要走开,就听米小刚忽然喊道,你站过来!
李三定怔怔地站住,才明白米小刚叫的是一个戴帽分子。那人从人群里站出来,走到米小刚跟前,米小刚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一顿耳光。被打的人胡子拉碴的,头发花白了,背也驼了,但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耳光就像打在木桩上一样。米小刚自个儿打累了,又叫了另一个戴帽分子代他打。这另一个要年轻许多,个子也高,一巴掌就把那老的打倒了。老的躺在地上,吭也不吭,动也不动,仿佛一棵树忽然被风刮倒了,不去扶它,在地上就那么躺一辈子都是可能的了。
李三定看着,自个儿的脸都有些痛了,想那米小刚,真不知为什么那么多的仇恨,动不动就要拼命的样子,现在连他李三定似乎都在被仇恨着了。
接下去是“团支部”、“民兵连”、“妇联会”什么的,团支部的米小刚正在那边和阶级敌人较劲,民兵连的金大良也不知哪里去了,门都开着,只有几个年轻人坐在民兵连的桌子上聊得火热,也看不出他们是干什么的。妇联会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像是一群刚归巢的鸟儿。再往下才是党支部和工作队了,门却都关得死死的,李三定敲了敲,没人开,又推了推,没推动,返身问那几个年轻人,年轻人说,小路是谁?看样子,他们和大队部没一点关系,只为了找空房子聊天来的。
再接下去就更奇怪了,二十几个人在一个比治保会更大的房子里,拉的拉唱的唱跳的跳,比治保会那边要喜兴多了。房子的门窗都关闭着,站在门外声音不大,推门进去就像掉进了一个节日里,到处是旋律、节奏,到处是激情和喜兴。没一个注意到他,只有一个胖嘟嘟的女孩立刻替他把门关上了,却也不看他,独自跑到角落里反复做着一个动作。另一边是五六个人站了一排,猫了腰蜷了胳膊,随了节奏忽而进忽而退的。还有一个穿了大衣的人,手里执了一根细细的竹棍,边唱边做骑马的动作。一遍又一遍,总也做不好,嘴里也就一遍又一遍地唱:穿林海跨雪原,穿林海跨雪原……李三定开始明白,这是正排练《智取威虎山》呢。这种排练学校、工厂到处都有,却没想到村里也有了,且是在这样一座院子里。李三定觉得放松了许多,便上赶了那胖嘟嘟的女孩问工作队的小路,女孩仍看也不看他地说,这是宣传队,不是工作队。李三定只好又去问其他人,其他人也是和女孩一样的回答,顶多往工作队的房间那边一指,说,工作队在那边。
从宣传队出来,就只剩了楼上的广播室没去过了,李三定看看那架木梯,又高又陡,两根梯腿疙疙瘩瘩的,长满了疤拉节子,一头靠在房檐上,一头扎在南墙根下没化掉的积雪里。横枨呢,有不少处缠了铁丝,像是要断开了,拿铁丝来固定的。李三定走到跟前,扶了梯子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往上爬了。他是十二分地不想上去,迈一步,停一会儿,迈两步,又退一步,梯子吱吱呀呀的,像是承受了千斤的重量。他想要是声音再大一点,他就毫不犹豫地退下去了。但吱呀声就像一个老病号均匀的呻吟,不间断,也不见什么异常。
终于上到了门楼,广播室的门紧闭着,李三定上前敲了敲,听不到动静,又敲了敲,才听到一个声音嚷,敲什么敲,进来就进来!
声音熟悉得很,推门进去,原来是金大良!
金大良坐在一张一人凳上,他的身后是一排溜的一人凳,身前则是一张铺了花单子的单人床 。床上坐了个扎两把小刷子的女孩,小刷子扎得很特别,头上不见分印,一直顺到耳下,一边一个,从哪边看都像一只短把儿的笊篱。笊篱前面是一张俊俏的脸,大眼睛,高鼻梁,大嘴巴,眼睛是亮的,鼻梁是亮的,嘴唇也是亮的,一整张脸就像熟透了的葡萄,碰一下那亮泽都可能变成水流出来似的。但笊篱样的发式跟这张脸配在一起,却显得有些怪,仿佛是错穿了衣服,怎么看怎么不是她自个儿的。
金大良见是李三定,吃惊地站了起来,说,你怎么来了?
李三定便说要找工作队的小路。
金大良说,你不是猪脑子吧,这时候还自个儿往枪口上撞?
李三定不明白地望着金大良。
金大良说,找小路干什么,解释那事跟你没关系?
李三定说,不是跟我没关系,是跟李文广他们没关系��
金大良说,那就更不能找小路了!
李三定说, 可他们说的不是事实啊。
金大良说,一上喇叭不是事实也是事实了,你还指望他们反悔吗?
李三定说,可是,队长在等我信儿呢。
金大良说,你呀你呀,这时候了还顾他们,顾顾你自个儿吧,值班民兵都没法要你了,听说还要开你爸的批斗会呢。
李三定说,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金大良说,跟你爸没关系也得批你爸也不能批你李三定,谁让你爸是教书先生呢。
李三定说,那就更得找他们说清楚了。
金大良说,拉倒吧,要能说清楚我早替你去说了,他们连我的都不听,连我爹的都不听,能听你的吗?
两人说话时,女孩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会儿看看金大良,一会儿看看李三定。
床单上是一朵一朵的牡丹花,红的,黄的,白的,粉的��映衬得女孩愈发光艳。
李三定开始看着金大良,后来就只看着女孩了。关于批斗会的事他也心急得很,但目光仍不能从女孩的脸上移开。他像是被金大良的话和女孩的脸双双地击中了,它们是那样地不同,但力量几乎是同等的,仿佛晴天里下冰雹,晴天,冰雹,给人的感觉都远远超过了它们单独存在的时候。
金大良用手在李三定脸前晃了晃,哎哎,看什么呢?
李三定不知不觉地问,她是谁?
金大良说,她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马上离开,离开离开,你明白不明白啊?
女孩却笑吟吟地答道,我叫二宝,新来的广播员。
女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好听。
金大良说,走吧走吧,碰上工作队可就晚了!
李三定一边看着女孩一边往门口退,一只一人凳绊了他的腿,使他几乎摔个跟头。女孩手捂了嘴,呵呵地笑出了声。
回到家里,一家人正在等他的消息,生产队长也来了,张口就问,工作队怎么说?
李三定没找到工作队的小路,第二天晚上,小路自个儿倒找上门来了。
小路倒也不是找李三定,是找傻祥家走错了门,误闯到李三定家里来了。按说错了他该扭身就走的,但李三定家正在吃晚饭,那肉香太诱人了,他忍不住就站住了。一站住就要说点什么,他便说还没吃晚饭,正在找饭门呢。李三定的父亲只好说,那就在这儿吃吧。小路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饭桌前。他像是馋坏了,一大碗蒸肉,被他一会儿工夫就吃光了,边吃边夸奖说,好味道,好味道啊!他问是谁做的,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蒸肉。他还说,要是你们家是傻祥家那样的贫下中农,我就天天来这儿吃饭。说完他立刻又否定了自个儿的说法,说,要真成了那样的贫下中农,也就不会有这样的蒸肉吃了。一家人看着小路吃,又好气又感到有些宽慰,就是这个人,一句一句地教傻祥娘在喇叭里大讲阶级斗争的,眼下却大讲起肉的味道来了,但愿他吃了肉别忘了做肉的人家。
肉是李三定做的,大家的心都乱糟糟的,唯有他还惦着做肉的事,头天去的大队部,二天便开始在厨房忙活,碗肉蒸了一锅又一锅,碗里的油也蓖了一遍又一遍,耐心极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秋月没好气地说他,你不是块木头吧?他不吱声,母亲就替他说,木头能把肉做成这样吗?母亲发现,她这儿子真是个巧人儿,只说一遍,他立刻就心领神会了。
饭间,李三定几次想跟小路解释泼水的事,都被小路讲肉的话叉开了,就像李三定对做肉的着迷一样,这小路对吃肉也着了迷了。
吃饱了,要走了,小路才像从迷醉中清醒过来,他小声对李三定的父亲说,我来这儿吃饭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待父亲点了头,他才打着饱嗝儿离开了。
果然像金大良说的,批斗会真是召开了,但比原来计划的范围小了许多,只限在李文广兄弟所在的生产队,被批斗的人也把李三定的父亲李要强去掉了,只剩了李文广兄弟两个。批斗会开得十分潦草,发言的都是事先写好的稿子,上去念一念了事,连个喊口号的都没安排。只有傻祥娘一个不识字,眼睛看了大家,有了一点生气。但话没说三句,脏字就出来了,被傻祥和工作队的小路一人一只胳膊立马拽了下来,倒像是傻祥娘成了批斗的对像。批斗会开完大家又说又笑地往家走,一点没有往日沉重的气氛,有的人,还说起年根儿下忙碌的事情来了,你一句我一句的,看看将近家门口了,索性不走了,围成个圈子,更尽兴地说起来。难得有这么个聚会的机会,平时忙啊忙,说都没处说呢。生产队长也见机行事,跑到小路跟前又递烟又递话的。小路烟是接了,话却不肯接,说,有事找我们头儿去,我也就有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