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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茹-冬季与迷醉-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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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傻祥媳妇又跳了河坑了。
  前前后后都是拉车的人,傻祥媳妇像是跳给人看的,大喊一声我不活了,扑嗵就跳下去了。薄薄的冰面被她撞碎了,冰下的水好不高兴,一口就把她给吞下去了。
  虽说傻祥媳妇跳河坑是常事,岸上的人还是着了慌,纷纷喊傻祥,快呀快呀,快跳下去吧!
  傻祥发了会儿怔,还是跳下去了。但冬天衣服穿得多,人重得托不动,傻祥往岸上托了几回,都没成功。眼看傻祥筋疲力尽,自个儿都要被水吃掉了,人们急得呀,喊叫的声儿都变了。
  这时,就听扑嗵一声,也不知什么人跳下去了,先帮了傻祥托吴美仙,吴美仙上了岸,又去救要下沉的傻祥。
  待三人都上了岸,人们才看清,救人的原来是杀猪的老麦!
  河坑边围了一大堆人,把路都堵死了。大家奇怪着,老麦这个人,岸上的年轻人有多少,咋也轮不到他跳啊,。
  从水里上来的三个人也不怕羞了,湿衣服剥了一件又一件,最后剩了件短裤头,接过人们扔来的棉大衣穿上,身子在大衣里不停地抖着,嘴唇都成黑紫黑紫的了。有细心的人发现,老麦长了黑黑的胸毛,傻祥也长了黑黑的胸毛;老麦耳边长了根“拴马桩”,傻祥耳边也长了根“拴马桩”;老麦是长胳膊长腿长脖子,傻祥也是长胳膊长腿长脖子,站在一起,简直就是爷俩呢!
  人们心里嘀咕着,嘴上却只问吴美仙,拉车拉得好好的,怎么说跳就跳进去了?
  吴美仙像是巴不得有人问她,一问她便就势哭起来了,她说,婆婆打,傻祥也打,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啊。
  人们说,这一回又是为什么啊?
  吴美仙说,腿……嫌腿没断呗。
  人们说,腿的事不是打过了?
  吴美仙说,打过了……一想起来还是要打。
  人们就看了傻祥说,还是少打吧,好歹是你老婆呢。
  傻祥说,她这样的老婆还不如不要呢。
  吴美仙听了又要往河坑跳,被人们七手八脚地拽住了。人们说,就是打也不能冬天打,冬天的河坑多冷啊。
  人们这么说着都想笑出来了,可吴美仙哭哭啼啼地说,他们才不管冬天夏天,冻死在河坑里他们才高兴呢。
  人们忍了笑说,不会吧,冻死你了谁给他们生孩子啊。
  吴美仙哭得更凶了,说,打我……就是嫌……生不出孩子啊!
  人们说,不是腿的事吗?
  吴美仙说,腿不过是借口……什么都是借口……生不出孩子也是借口��
  不知什么时候,老麦已经走掉了,傻祥便也推了吴美仙往家走,边推边说,少他妈的神经病吧!众目睽睽之下,吴美仙却有了仗势似的,愈发地挣扎着。
  吴美仙颠三倒四的话引得人们就更想问一问了,那什么才不是借口呢 ?
  吴美仙一指傻祥说,问他,什么不是借口他最知道了!
  有好事的果真就去问傻祥,为什么呢,一回回地打老婆?
  傻祥阴沉了脸不说话,只是愈发用力地推着吴美仙。这个样子跟老麦愈发地相像了,人们奇怪着,一个村子里多少年,怎么就一直没发现呢?
  傻祥到底还是把吴美仙推走了。河坑边上剩了一堆人,有些遗憾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但走有走了的方便,三个下河坑的人不在了,人们憋在心里的话可以说一说了:
  看见了吧,老麦要不是傻祥的亲爹,我立马跳到河坑里去!
  可傻祥跟老麦话都没见说过一句呢。
  命都豁出去了,说话不说话的有什么要紧?
  这个老麦,比他小的睡,比他老的也睡,村子里十个八个总有了吧?
  十个八个?孩子十个八个怕是都有了呢。
  大家便笑起来,真是开心得很,这种事没轮到自个儿头上,却又真切地发生在身边,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但人们没忘记吴美仙说过的借口的话,有人问,那傻祥老婆到底为什么挨打呢?
  有人说,你什么意思?莫非是要把傻祥老婆也跟老麦扯上?
  大家更笑起来。那问的人说,不能生孩子都不是挨打的原因了,还有什么能是原因呢?
  大家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吧。
  那人说,我敢肯定,傻祥老婆指的是男女关系的事,傻祥指不定是看上什么女人了。
  大家说,谁?快说,傻祥看上谁了?
  那人卖关子似的沉默了一会儿,却忽然地手一指头一扬,说,老天才知道!
  大家对那人又是骂又是打的,闹了一阵,终于散去了。
  河坑边上只剩了一辆装满土的小车。车是傻祥和傻祥老婆的。
  没看到上一幕的人,或许会以为是什么人受不了这份苦了,车子都不想要了。因为拉车实在是太苦了。
  后来,李三定和蒋寡妇,李秋菊和李秋月,李文广和李文路,三辆车子经过这里,都看到这辆小车了,也听说傻祥老婆跳河坑的事了,他们都没说话,就像耳边吹过的风,看过就看过了,听说就听说了,没有任何的表示。他们真是,不想跟这家人有任何的关系了。
  李秋菊和李秋月,由于车载得多路跑得快,已经在引起人们的注意了,就连村人皆知的铁姑娘队,也赶不上她们的车载和速度,人们纷纷询问,那是谁家的闺女?
  她们的速度多半是在回来的路上加快的,别人走,她们是跑,别人走半小时,她们不过跑一刻钟。别人要是问,急什么呢?她们就说,没办法,想慢也慢不下来啊。她们的车装的,从后面都看不见驾车的人,车胎也压得瘪瘪的,别人要是说,小心啊,车伤着没事,人可别伤着。她们就说,放心吧,十分劲才使了八分呢!
  她们和别人一样地流汗,汗水一样地湿透棉衣,但她们不想让人看见,那太狼狈了,无论多么能干,给人一副狼狈相也就不能干了。所以从第二天,她们就上身只穿一件毛衣、下身只穿两条单裤了,冷是冷得很,刚出家门那会儿,风吹在身上,就像刀割一样地疼,但一干活就好了,身上暖和了,汗出得也少了,特别是回来拉空车,要是不跑起来,拉重车出的汗冰凉冰凉的,简直要冻成冰了呢。因此她们是不跑也得跑的,因此她们说想慢也慢不下来倒是实话,但实话后面,实在是由于藏了一颗逞强好胜之心呢。
  这样大的劳动场面她们还是头一回经历,就像一个小演员上了大舞台,她们是既兴奋又紧张,跟人打招呼,脸竟会变得通红通红的,仿佛害羞一样;前后都是陌生车辆的时候,她们会不断相互察看自个儿的形象,头发是不是乱了?内衣是不是露出了边儿?拉起车来屁股是不是太蹶了?拉空车跑的时候,由于要一辆车一辆车地超过去,被关注的目光就多起来,常常地,她们真像是上了台,心跳加快,脸涨得通红,脚步也有些乱,有时紧张得恨不得都想停下来了。可是,拉车的队伍不见头也不见尾,停又能停在哪里呢?
  要是哪辆车坏在半路上了,或是一个陡坡没上去,她们会很是轻松一阵,庆幸没轮到自个儿,不然她们羞也羞死了。像吴美仙跳河坑这样的事,她们是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人要是要强一点,别人还敢打么?人要是喜欢劳动,还会一次次地跳河坑么?对,喜欢劳动,她们觉得这才是症结所在,只要喜欢劳动,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看看她们,一心扑在拉车上,什么什么都不去想它了,跟李文广兄弟那是多大的不快,不也都可以一古脑抛到脑后了吗!
  想到李文广兄弟,姐妹俩就更有些得意了,她们见过他们拉的车子,比她们的车子矮一大载不算,走得还慢得要死,上坡时,要是身后的车不帮他们一把,还真要上不去了呢。她们知道,这些年他们心思全用在技术上了,什么活计的技术都要钻研一番,就连机井的维修甚至农药桶的维修他们也不放过,给人的感觉,是凡别人不懂的他们都要弄懂,这一个小小的生产队,要是离开他们转不开了,怕是让他们最最高兴的事了。他们一年四季干的全是技术活儿,拉车、出圈这类力气活儿压根儿轮不到他们,时间久了,他们的力气也就不行了,在粉房里掰手腕儿,每一个男劳力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掰倒他们。
  但他们就是有一千条理由,眼下也是要凭力气说话的,没有力气,在这场劳动里就一定是最差的。这两个高傲的人,这两个期望离开他们一切就转不开的人,现在却一下子变成最差的了!看他们的眉头皱的,看他们的脸色沉的,就像世上最大的不幸让他们撞着了一样。特别是哥哥李文广,平时就很少笑,这时眉头皱得就更紧了。他的身板比弟弟还要瘦弱,胳膊伸出来,还没秋菊秋月的胳膊粗呢,车由弟弟驾着,他拉了根绳儿,虽说绳儿绷得紧紧的,车却仍像蜗牛一样蠕动着。他们那样子,看得姐妹俩都有些替他们难受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粉房里的他们是多么有精气神儿,掰腕子掰不过别人,托那只漏粉条的瓢却谁也托不过他们;就是在批斗会上,他们也还有股不服气的劲,头是低下了,腰却不肯弯一下,远不像眼下这么没精打采的。
  秋菊对秋月说,他们有点不对劲啊。
  秋月说,是不对劲,这又不是粉房。
  秋菊说,他们是不是病了?
  秋月说,是病了,心病。
  秋菊说,要是跟他们好好的,咱就能跟他们交换一下。
  秋月瞪大了眼睛,说,怎么交换?
  秋菊看看秋月,怯懦地说,我是说跟他们好好的��
  秋月说,跟他们好好的怎么交换?你跟老大一车?
  秋菊说,你要不想跟老二,我跟老二一车也行。
  秋月说,你呀你呀,你真要气死我了!
  秋菊说,一个胡同住着,又一个粉房干活儿……
  秋月说,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着老大呢?
  秋菊不吱声。
  秋月说,你是真傻呀,别说他看不上你,就是看上了咱也不能跟他,他那是火坑,比河坑还要命,别人躲还躲不及呢,你明白不明白啊?
  姐妹俩这番话是在拉车的路上说的。拉车的路是多么艰难,秋菊竟还能冒出这样的念头,秋月是又好气又好笑。好在她用了“火坑”“河坑”这类吓人的词儿,她相信秋菊会被吓住的。而秋菊呢,没在意火坑、河坑的,倒是被秋月说的“看不上”刺痛了,她想,是啊,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看得上我呢。
  其实,秋月早发现兄弟俩的不对劲了,她还注意到老大脖子里围了条格子围巾,那围巾老二曾以开玩笑的口气问她想不想要,她说不要老二才围在自个儿脖子里了。现在却是老大在围着了,一圈一圈地缠啊缠,嘴和下巴都被缠在围巾里了,就像个怕冷的女人一样。秋月想,就真是病了,也不能这种样子,前些日子她感冒发烧,照样顶在粉房干,谁也没让他们看出来呢。这两个大男人啊,不要说比不上她们姐俩,就是三定和蒋寡妇,他们也难比上呢!不过让秋月奇怪的是,蒋寡妇这么个将门关得死紧的人,却偏偏把三定放进去了,要三定帮她做什么猪肉,她自个儿什么不会做,还用得着三定帮忙?看蒋寡妇坐在车上跟三定说话的样子,仿佛知己的朋友一样,真是莫名其妙,她和他有什么好说的呢?
  傻祥老婆跳河坑虽没淹死,但毕竟是跳过了,拉车的人们再走过坑边,不由地就要往坑里望一望,冰面上落了些树叶子,树叶子上站了几只麻雀,还有瓦片、鸡毛、碎纸什么的。有人会说,傻祥老婆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有人便接了说,是老麦救上来的,老麦是为了救傻祥,傻祥是老麦的亲生儿子。
  这样的话传了一遍又一遍的,和傻祥一个胡同的人们就也知道了,他们本想让它仍像耳边风一样地过去,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过不去,老麦、傻祥还有傻祥娘的面孔,轮番在他们面前闪现着,是既让他们恶心,又让他们有一种莫名的快意。这事要不假的话,那傻祥娘就是偷汉子的女人了,偷汉子的女人就可以叫破鞋了。听说,有个生产队已经揪出一个破鞋来了,那女人是理发店的理发员,找她理发的尽是男人。每天晚上开会,都给她在脖子里挂一对鞋子。想想吧,给男人理个发都可以叫作破鞋,傻祥娘孩子都生出来了,还不该给她脖子里挂一对鞋子吗?
  这一个胡同拉车的人们,除了傻祥和傻祥老婆,几乎人人都生出了这想象的快意,就连李三定也不例外,只不过他没想往脖子里挂鞋子,他只是想,傻祥娘从此再没脸面上房骂人了吧?
  已经是腊月二十一了,一天一天地数,到过年真是没有几天了。大家虽说做好了为集体做牺牲的准备,但到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要为过年做点什么了。白天不是拉车吗,晚上不是开会吗,那就在睡觉的工夫做,俺就是不困,俺就是乐意整宿整宿地不睡觉,不睡觉总不是跟集体过不去吧?
  每天开完会,差不多就十来点钟了,十来点钟正是容易犯困的时候,但人们就像是被使了魔法,眼睛睁得大大的,推磨的推磨,烧火的烧火,炖肉的炖肉,扫房的扫房,是家家户户都灯火明亮,条条街道都飘散着肉香。不知道的,还以为人们提前过起年夜了呢。这其中,也有不少的大队干部和生产队干部,看着别人家忙碌,他们也沉不住气了,家里也有了动静。他们的动静反过来又鼓舞了大家,村里的动静就更大起来了。这过年呀,就如同另一种的最高指示,不通过脑子,甚至在心里也不过一过,手脚自个儿就奔了那“指示”忙活起来了。
  李三定和蒋寡妇,先是在开会前忙碌的,看大家会后也忙碌起来了,就更来了精神,索性开完会继续忙,一直在厨房里忙到两三点钟,哈欠一个接了一个地打,身子摇摇晃晃的都要站不住了,才各自回家睡上一会儿。对李三定去帮忙,李三定的母亲倒不反对,只是说,蒋寡妇是个怪人,不合她的心思说翻脸就翻脸,少说话多干活儿就是了。李三定答应着,心里却觉得,蒋寡妇怪不怪的,母亲倒是够怪的,头天还躺在炕上一声一声地哼哼,一说拉土垫沙,第二天就起来下厨房了。大家还直怕她累着,她却一天比一天见好,一天比一天活儿干得多。有一天,竟然还从井上挑了满满的两桶水回来,看得一家人眼睛都直了,父亲上前摸一摸她的头问,你没事吧?她说,没事,这种时候我能有事吗?倒像是有事没事,她都可以自个儿做主似的。
  这一天拉车回来,李三定要先回家把汗湿的衣服换下来,蒋寡妇拦了他说,算了,今儿就甭回去了,我那儿有你换的。李三定说,女人衣服我可不穿。蒋寡妇说,谁说是女人衣服了?
  到了蒋寡妇家里,蒋寡妇从衣柜里拿出一套黑色缎面的棉衣棉裤递给李三定。李三定一看就直摇头,说又有花又亮闪闪的,不是女人衣服是什么?蒋寡妇把棉裤抖擞开,指了裤前的开口笑骂道,你懂个屁呀,女人要这开口干什么?李三定说那也不行,太扎眼了,穿在身上不自在。蒋寡妇说,又没让你出门穿,出门前脱下来还不行吗?李三定哼哼吱吱仍是不肯换,蒋寡妇不由分说,伸手就来解李三定的衣扣。李三定左挡右挡的,蒋寡妇的手却像两只乱窜的老鼠,怎么也阻挡不住,棉衣棉裤终于还是被扒下来了。
  衣柜一侧是一盘火炕,火炕上铺了厚厚的炕被,炕被让火炕烤得热乎乎的。李三定蜷腿坐在炕被上,脸羞成了一块红布。
  早晨李三定起晚了,慌张中忘记穿秋裤了,现在脱了棉裤,只剩了件三角裤衩。裤衩的松紧带也不管用了,蒋寡妇脱棉裤时,不小心连短裤也一并脱了,吓得李三定急忙向上提。哪知在将提未提之际,蒋寡妇那只快手早到了,轻轻将裆里那东西一弹,就像一只鸟儿忽然地落下忽然地又飞起一样,嘴里还说,人儿长得不咋样,东西倒不难看。
  李三定没想到蒋寡妇是这样地随便,他羞得都要钻到炕被里了,她那里却脸不变色心不跳,仿佛弹到的是寻常的物件。他看蒋寡妇从衣柜里又拿出一条秋裤,说,试试,看合不合适。李三定犹豫着,蒋寡妇却已将裤腰撑开,把他的两条腿套进去了。嘴里还说,毛毛该回来了,要不嫌寒碜,你就这么晾着。
  穿好秋裤又穿棉衣棉裤,李三定站在炕上,蒋寡妇站在炕下,一个是又羞又恼,一个是洋洋自得。要不是怕毛毛回来,李三定是决不穿那秋裤的,秋裤是粉红色的,前面没有开口,显然是蒋寡妇的。棉衣棉裤倒是十分地合身,仿佛按了他的身材裁做的,蒋寡妇说,是毛毛爹留下的,过年的时候才舍得穿一下,毛毛爹死了,毛毛又小,再搁下去该长虫子了。李三定听着,就更添了几分懊恼,又是女人又是死人的,倒还不如穿自个儿那身汗湿的棉衣裳了。但再换回去已经来不及了,毛毛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来了,他的棉衣裳也已被蒋寡妇铺在炕被下面烤着了。他只好跳下炕,慌慌地穿着鞋子。他为自个儿的慌也有些懊恼,一个寡妇,比他大了十几岁,他有什么可慌的呢?他长长地出一口气,直起身来,故作镇静地环视了一下房间。他发现,房间好大,房顶也好高,虽说又有衣柜又有桌椅又有各样的杂物,还是显得空荡荡的,说句话都有嗡嗡的回音了;身边的这盘炕也好大,两床被子叠在一个角落里,有些可怜兮兮的,就像一大片荒坡上只长了两棵小树一样。李三定想,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人要是不变怪才怪呢。
  李三定往屋外走的时候,与要进屋的毛毛撞了个满怀,毛毛听着蒋寡妇的责备,笑呵呵地进屋去了,他似乎一点没注意李三定的打扮。李三定自个儿,倒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父亲,大年初一的早晨,父亲也是这样的一身打扮,黑色缎面的棉衣棉裤,千层底的灯芯绒棉鞋,而他就像毛毛一样跑出跑进的,偶而撞父亲一下,父亲也不作声。大年初一他是从不训小孩子的。待吃过饺子,要出去拜年了,父亲才在外面套上一身平时从不见穿过的呢料制服,脚上也换了擦得锃亮的皮鞋��
  果然,李三定这么想着,蒋寡妇就在他的身后说道,你这么一穿,倒有点像大年初一了呢。李三定还是被吓了一跳,话也没敢接,大步小步地径直往厨房去了。
  厨房里的活儿,肉已经煮过烧过了,丸子也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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