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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世事弄人。
在皇权面前，别说亲兄弟，亲父子反目成仇的也大有人在。
却没有先和李世民说话，而是看着李世民身后那位负剑的中年汉子，轻轻叹了口气，“公孙长青，可还闻鸡起剑舞？”
中年汉子犹豫了下，不知道该不该接口。
李世民微微颔首。
名叫公孙长青的汉子便轻轻弯腰，“虽过多年，不曾忘初心。”
李建成笑了，“是啊，这才是我认识的公孙长青，还是那个一心登剑仙的痴人，如今你的剑舞，应更上了层楼，这大唐天下还有谁可敌你。”
公孙长青脸色微有羞赧，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
李世民喝了一小口酒，有些陷入回忆，“还记得那时，太子总是拉着我，要和长青一决高下，然而纵然有龙渊——嗯，纵然有龙泉剑在手，太子也还是败多胜少，这还是长青故意让着您的，否则他那把青莲早就打得你满地找牙了。”
公孙长青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起了过往。
李建成点头，以手叩杯，也想起了过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我还记得，后来让世民你跟着长青学剑，你打死不学，说有长青在，学剑何用。”
李世民轻笑几声，“一人剑技，何以驾驭千人。”
言下之意，我不想成为侠客，我的梦想更为远大。
作为一个王爷，更远大的梦想是什么？
当然是天子，是江山！
李建成愣了下，沉默了许久，才摘下腰畔，因为避父皇讳，从龙渊改名龙泉的长剑，“所以我啊，配这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话针锋相对。
就是告诉李世民，你虽然有梦想，但是别忘了，我才是太子。
龙泉剑，本就是身份的象征。
李世民沉默着喝了一口酒，许久才承认道：“太子确实不适合练剑。”
李建成哈哈一笑，“确实，我心太软。”
看向公孙长青，“听说你家娘子怀孕了，若是生个男孩倒好，可以继承衣钵，若是生个女孩，你可别逼迫她学剑了，多学些琴棋书画，或是曲舞笙箫，将来也能有个好人家。”
公孙长青笑了笑，不置可否。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李建成两兄弟，各自盯着眼前的酒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李建成才带着无奈的情绪说道：“四弟，至于要到今日这般田地么，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能在青史上徒留笑柄啊。”
李世民苦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哥，你说呢。”
称呼大哥，而不是太子。
今夜的谈话，以太子对秦王开始，此刻转入兄弟之间的争锋。
这是要敞开心扉谈一谈。
谈一谈咱们老李家注定的悲剧。
父皇子嗣极多，按说立储立长，李建成身为长子，成为太子乃是众望所归，而且宅心仁厚，为人处世极好，大唐建国，他又立下汗马功劳。
他这个太子，绝对水到渠成。
但是……
悲剧在于，老李家这一辈人才太多，就说那位平阳昭公主，如果她是男儿身，以她的功劳，难道不能去争一下太子？
齐王李元吉，难道能力就差了？
更何况，还有自己这个秦王，立下的汗马功劳一点不比李建成差。
其他更小的兄弟中，亦有几个出彩。
只要成长起来，谁都可以胜任太子的啊。
然而太子只能有一个。
自己不甘心，所以想争一争，齐王李元吉又何尝甘心，表面上依附大哥，但他实际上也是在暗中筹谋，等待着时机争夺太子之位啊！
这便注定了，兄弟之间的争斗不可避免。
而争皇位，又怎么可能风平浪静，日升日落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许是温柔的政变，但也有铁血的兵变啊！
李建成看了一眼李世民的酒壶，心里叹了口气，温声道：“四弟，兄弟之间还是以和为贵，收手吧，将来也能子孙世袭富贵。”
这是要摊开来说了。
李世民苦笑，“就想问一句，真有那一日，大哥你放心吗？”
李建成不说话了。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自己登基为帝，四弟李世民在外封王，手握重兵，自己能放心吗？
就算自己放心。
届时的朝堂重臣们也不会放心，依然避免不了要对四弟下手。
良久，才轻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人间明月不常圆啊……”
李世民闻言，心里确实软了那么一刹那，如果他不是太子，如果自己不是秦王，两兄弟之间，也许会很和睦罢。
又或者，自己只是个平庸的秦王，也许你能做一个盛世仁君，而我也能做一个太平王爷。
但是……
没有如果！
江山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
叹了口气，“千古多少风流事，岂能尽待明月圆。”
这是交底了。
你是太子，但是我不服输，你是我兄长，但是没有太子重要。
别人不理解你李建成，难道我李世民会不了解？
你一装装了十年，从知晓大隋的江山要完，从知晓父亲有心取大隋而代之开始，你就开始假装仁厚，你就笼络人心。
我永远也不会忘，三妹因为不小心撞到了你妃子，致使李承道额头摔了个包，你几乎是咆哮着给了三妹一巴掌。
为了收买公孙长青，你杀尽了一位铸剑师全家，抢了别人的祖传宝剑“青莲”送给长青，公孙长青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我也知道，并不是张婕妤勾搭的你，而是你主动爬上了她的凤榻。
我还知道，你也在处心积虑，等待登基之后扫平齐王，那个你我共同仰慕了多年的女子杨珪媚，也会沦为你的禁脔！
说什么宅心仁厚，说什么主意都是幕僚出的，李元吉要刺杀我，你还假意阻拦，不过是因为知道我早就有了防范而已。
东宫府，每个月总有那个一两个丫鬟被打得遍体鳞伤，武德七年你被父皇责罚留守长安，东宫府内甚至一度失踪了三位丫鬟。
她们的尸首，现在都还沉在长安郊外的大河深处。
所有人都在等你登基，说会是一代仁君。
然而只有我知道，一旦你为帝，膨胀之后，绝对不会是一位仁君。
而是暴君！
如果你登基，我秦王府上下数百人，没有一人能活着见到第二日的太阳，甚至于尉迟恭、长孙无忌也要遭受株连。
如果你登基，这大唐天下，必将败于你手！
大哥，装了这么多年，不累么？
章一百九十一 悲情面具（）
人皆言我李世民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可是，我不会爬上父皇妃子的凤榻，我和杨珪媚本就两情相悦，只不过当年父皇做主，让二哥李元吉娶了她，却让我娶了表妹！
你骗得过天下人，骗得过我？
长安知府，多少次被你那个痴于藏剑的儿子李承德弄得焦头烂额，他虽然痴于藏剑，但杀人、放火、强抢民女，哪件事他没做？
甚至于抢回去的民女，你也有份。
只不过东宫殿宇重森，没人知晓你的真面目罢了。
你东宫府中，唯一称得上仁义的，仅一人耳：李承道，这孩子确实讨人欢喜，天生仁厚，就是自己都很喜欢他，可惜有你这么一个爹。
就是今夜，何尝不是鸿门宴？
李世民想得很多，忽然觉得，和这样披着面具的兄长，已经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忍不住拿起酒壶，满满的连喝三杯。
然后爽快起身，“大哥身为太子，事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在繁忙两字上加了重音。
显然不是公事繁忙，而是在女人或者在阴谋诡计上繁忙。
李建成有些猝不及防，不过见李世民连喝了三杯酒，心里放下心来，不慌不忙的喊道：“知我者世民也，难道你不奇怪，我为什么会今夜邀请你来喝酒？”
李世民看了一眼公孙长青，后者握住了背上的长剑，一柄名字叫青莲的剑。
剑意倏然张扬。
心里却沉重的叹了口气。
李世民自信的道：“我当然知道，可是你以为我会束手待毙，东宫之中谁可阻长青，而且，太子你真的以为，我若意外死了，父皇会相信你的言辞么？”
李建成哈哈大笑，脸上原本有的温和一扫而空，眸子里闪烁着权欲的精光，“心里相不相信是一回事，但在群臣面前，你说父皇会不会相信。”
李世民愣了下，想起了长孙无忌的劝阻自己来赴宴的话。
如果秦王殿下你死了，就算陛下知道是太子下的手，也不会深究，因为你若身死，这天下再无人比太子更适合太子。
所以，为了大局，父皇确实会如此反应。
难怪……
但有何惧。
这里是东宫，距离父皇寝宫不过半柱香的脚程，有公孙长青在，东宫众人，谁能在短时间杀了自己，届时自然会有人来营救自己。
哂笑道：“但是你能得逞么？”
李建成哈哈哈笑了几声，“四弟啊，人啊，有时候就得装一下，你说你有才华有能力有人脉，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呢，你若是韬光隐晦，先让元吉跳反，岂非有更大的未来，现在把元吉逼到我这一边来，这就注定你和江山无缘，放心，你死后，汝妻吾养之，谁叫咱俩是兄弟呢。”
公孙长青叹了口气。
锵的一声，青莲出鞘，剑光寒耀，如一轮明月。
李世民拉住公孙长青，看向李建成，“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当年栽赃三妹也是你，三妹无力解释为证清白才自杀。”
李建成撇了撇嘴角，“她死了么？”
李世民不说话了，当然不会说出平阳昭公主的情况。
李建成继续道：“今日杀了你，等几日突厥进犯，待我功成归来，天下归心，你说父皇会不会退位让贤，你说呢？”
李世民悚然心惊，“你竟然勾结突厥？！”
李建成摇头，笑得很在怀，“我可没这么说过。”
李世民怒道：“你眼里还有天下——”话没说完，猛然感觉胸腹处一阵绞痛，无法压抑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跪倒在地。
公孙长青慌忙扶住李世民，“殿下！”
李世民挣扎着抬起头，“你竟然下毒？”
李建成得意非凡，“你以为我的才智谋略真不如你，那是装的，大道至简，要杀你那需要那么复杂，最简单的就是最有效的！”
李世民又吐出一口鲜血，轻轻捏了捏公孙长青。
公孙长青立即明白过来，将李世民背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李建成，然后叹了口气，说了句何必呢，准备杀出东宫。
然而院门口，冯立已经浑身披甲，手执长剑拦着。
整个院子周围，足足不下五百人马！
这已是个必死的局。
公孙长青心沉了下去，在他背上的李世民心也沉了下去，千算万算，没想到太子竟然真的如此不管不顾，竟敢在东宫对自己下死手。
要知道父皇就在不远啊！
恐怕此刻父皇的寝宫那边，也有太子的人在牵制，或者说已经被策反，一个不好，这位装了十年的大哥就会杀了自己再逼宫让父皇禅位！
端的心狠。
轻声对公孙长青说道：“长青，放我下来，你自己走吧。”
公孙长青苦笑，“恐怕也走不了。”
李世民摇头，将声音压到最低，“我安排的后手还没来，可能耽搁了，也可能没想到情况会这恶劣，所以怕是来不及了，你走，去找承道，承道会帮你离开东宫。”
然而公孙长青还没说话，李建成却先爽朗的道：“想找承道，恐怕要让四弟你失望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欣赏承道，而承道也一直仰慕你么，可惜的是承道今夜被囚禁，谁也别想坏我好事，今夜你插翅——”
话没说完，脸色倏然剧变，涌起一阵潮红，然后哇的一声也吐了口血。
瞬间懵逼。
懵逼的不仅有李建成，李世民和公孙长青也是，就连院门口的冯立也震惊莫名，慌不迭喊道：“太子殿下，你怎么了！”
李建成茫然的很，怎么自己也中毒了？
李世民惨笑几声，“你果然够狠，担心万一失败，先给自己留了后手，到时候就可以说你和我都被大隋余孽刺杀吧……”
李建成心中顿时一喜，李世民倒是提醒自己了。
但是自己中毒，哪还有心思和李世民撕逼。
自己可是太子，迟早是大唐天子，自己的命可比他李世民贵多了，而且他现在任自己宰割，还是先救自己要救！
急忙伸出手，往嘴里一阵猛掏，吐了个天昏地暗直到吐无可吐的时候，才一脸崩溃的对太监怒吼道：“傻了么，赶紧扶我去寝宫，宣太医啊！”
怒从心起，拔出腰间长剑将一个太监斩杀，“马上去！要是慢了一点时间，我诛他九族！”
而这一边，冯立已经逼近李世民和公孙长青。
章一百九十二 先救后杀，矛盾的维修者！（）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李扶摇乐开了花。
说句实在的，确实没想到李建成是这样的人，原来所有的仁厚都是装出来的。
所以啊……历史是云烟，不走进历史，你永远不知道真相如何。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李建成本性仁厚，只不过被穿越了，所以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韬光隐晦，只是做的不够隐秘，被李世民发现了而已。
关于李世民和李建成^都中毒——这一点李扶摇只能苦笑。
谁叫李建成想要彻底抹除他毒杀李世民的污点，让自己偷偷摸摸下毒，自己哪里知道他和李世民用的哪个酒壶？
干脆两个酒壶里都下毒。
反正毒不死人。
剂量都一样，因为李世民喝的多些，所以先发作。
不过此刻有些麻烦，公孙长青背着李世民，身手大打折扣，而冯立又率兵逼近，如果任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李世民怕要死在这里。
那么自己出手救李世民？
至少也要拖到李世民的后手前来支援！
想到这李扶摇蛋疼了一阵，老子本来是要假意刺杀李世民的。
没时间多想，一身黑衣的李扶摇从暗处暴起，手中纯净苍穹泛出凛冽寒光，一剑刺向冯立。
这一剑广寒十四州！
冯立毕竟是军伍老手，反应不慢，间不容发间退了一步，然后身边的一个伍长当了替死鬼！
李扶摇不做声，回首看了一眼公孙长青，示意他跟着自己杀出去，然后蹂身扑了上去，状若疯狂的要冲出重围。
没时间考虑其他因素，当务之急，李世民不能死！
不要命的李扶摇全力施展，杀得冯立一阵胆战心惊，几乎眨眼功夫，就有六七人死在这个黑衣人剑下，诡异的是，自己都还没动！
仿佛在一个瞬间，他就杀了六七人。
时间断层了一般！
这……冯立浑身涌起一层冷汗，仿佛面对一个鬼魂。
人都是怕死的。
反正李世民被自己率兵围困，几乎必死，自己没必要冲到前面去拼命，于是果断往后缩。
但一般人哪是李扶摇对手。
眨眼功夫，被李扶摇硬生生撕扯出一道口子！
眼看就要突破出去，冯立暗暗叫苦，一边指挥士卒围杀，一边寻找机会，打算偷袭公孙长青背着的李世民。
就在这时，东宫忽然一阵喧哗，冯立便听见了一道爽朗的声音，“秦王殿下何在！”
说时迟那时快，一位王爷腰间按剑，无视东宫护卫强势来到。
淮安王、左武卫大将军李神通！
看见这人，冯立心里呻吟了一声，怕是要出幺蛾子了……
果不其然，见状的李神通勃然大怒，“何等胆敢造次，竟在东宫之中刺杀太子和秦王，来人，给我将叛军包围起来！”
话音未落，从门外用来无数浑身披甲的士卒。
冯立苦笑。
你妹，真以为老子不懂？
李世民肯定早就知晓今夜的鸿门宴不好过，所以安排了李神通接应，若是见状不对，李神通就会率兵闯进东宫，营救李世民。
而且根本不需要多少兵马，只要暂时拦住自己，等陛下那边知道消息后，太子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对秦王下手！
而以李世民和李神通的能耐，在皇宫中安排潜伏百十个心腹士卒，真不是难事。
所以，此情此景，要杀李世民已是不可能的了。
心中一动，指着正在英武杀敌的李扶摇对李神通说道：“王爷，你来的正好，有隋朝余孽要刺杀太子和秦王，太子殿下已经中毒，秦王殿下也中毒，但应无大碍，请王爷配合卑职，速速杀了这刺客！”
冯立的反应不可能不快。
而且是这种局势下最好的应对：直接将锅丢给了李扶摇。
反正李神通不明真相，看到李扶摇大肆击杀东宫士卒，就算内心深处不信，也只得选择相信！
不然真的和东宫彻底撕破脸皮？
那接下来的事情怎么收场……东宫很被动，然后秦王也没预料到这种局面。
所以……只能牺牲那个可能是秦王殿下安插在东宫的死士了。
李神通大手一挥，“保护殿下，拿下刺客！”
这一幕让李扶摇哭笑不得，有时候真的为历史中的小人物感到悲哀，明明忠心护主，转眼却被卖了个精光。
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死士，恐怕到头来都不明白为什么转眼间成了东宫和李神通必杀之人了。
不敢停留，时间倏然停滞三秒。
翻身溜出了院外，迅速来到后院厨房，将面巾丢进熬汤的土灶里，然后伸手从冷锅下面抹了一把，在脸上一阵胡摸后，提剑又杀了回去！
既然李世民不用死了，自己作为玄武门执行禁卫总领的职位不能丢。
所以还必须继续取得李建成的信任。
况且——李建成很可能是穿越者啊，不然怎么会性情大变？
当然，也可能是他真性情。
但谁管呢，玄武门之后，该干啥干啥去！
这一段时间说时迟那时快，其时冯立刚刚收兵，留下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