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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夏天虽然升为处长,但在根基甚深的叶家面前还不足够看。
而叶家在其中做了很多。
叶志清对老太太鞠躬后,指挥着他的参谋帮忙跑前跑后的安排,无论是灵车,还是现场的布置。
宋雅萍也始终陪着苏美丽,随身带着医务急救品,以备不时之需。
家属答礼时,放眼望去有很多军衔很高的绿军装,很多人走上前来和叶伯煊握手,留下一句:“请节哀顺变。”
这一次,叶伯煊什么事情都想在前、做在前,他以孙女婿的身份,在夏家人都沉浸在悲伤中,一个人支撑起了一切。
——
九十年代初期……
独特的雕刻技术刻画着家具的线条,清晰且富有生机。
桃木色的家具、中式古典装修的风格,这个看起来厚重素雅的房间,是夏爱国让老师傅们亲自给夏老头打造的房间。
以夏老头的性格,他该找一些谈得来的老头们来家里,显摆显摆,让大家参观参观。
可现在的夏老头啊,不爱出屋了,自从老太太走了,他变的慢慢少言寡语。
在这样的房间中,有一面镜子挂在了墙壁上,看起来格格不入,又显得那么突兀。
夏天推开夏老头的房门,走进来时正好看到夏老头又拿着毛巾擦拭着那面镜子、那面上面写着半镜子人名的礼品。
“爷爷,这镜子还是当初我结婚的时候,咱夏家那些远方亲戚凑钱买的礼物吧?”
夏老头笑了笑,用着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嗯,你还记得。我管伯煊要来的,他说没扔……你们没给扔喽,挺好!”
说完,夏老头擦完镜子后又重新挂在了墙上,布满老年斑的大手一张一张捡起散落在柜子上的照片,再给分散的别在镜子上。
那些照片里,夏家的所有人每人一张,夏天拿起她当初还是新兵期穿着军装的照片看了看,她听着夏老头那感慨万千的话语。
“咱夏家的祖祖辈辈没啥好东西留给你们。可我觉得我还行。
在那个挨饿的年代是村长,那代表着你爹他们、任何一个都饿不死。
在你结婚的时候,那些亲戚们坐着驴车牛车还有腿着爬山来参加的,我人缘也行。
看见这面镜子,我也能寻思寻思年轻时候的事儿,要不然啊,快忘了。”
夏老头说完看向老太太的照片:“俺们不白活,你奶奶老了老了、那么大岁数了戴上了四金,连金手镯都能挂在胳膊上。”
……
这就是现在的夏老头,他已经到了想起哪就说哪的年龄,清醒时就回答几句。时不常的陷进自己的思维中。
夏天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哽咽:
“爷爷,您想回趟东北吗?咱们还把那些亲戚再凑在一起聚聚,您和梨树村的那些爷爷们再下下棋,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再抽着烟袋锅子和他们说说国家形势。”
“你们都忙,算了。”
夏天上前一步拽住夏老头的胳膊,她认真的看向那双浑浊的双眼:
“为什么要算了?我们没有忙完的那一天。可我任何时候都能停下脚步陪您!
爷爷。孙女陪您一起回趟梨树村,看看我大伯的养殖场,看看我那两个侄子。瞧一瞧我小姑夫赵县长的派头,好不好?”
夏老头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神采,耽误孙女的工作?到底要不要耽误?
夏天笑了,笑的特别灿烂。就像她以前看到夏老头从棉袄袖子里掏出鸡蛋的那一瞬间,她笑着笑着。眼泪却滑落到了腮边。
笑中带泪的夏天,紧拽着夏老头的胳膊,支撑着腿脚不好的爷爷,她撒娇道:
“爷爷。瞧您,非得惹哭我!”
……
这一次出行,工作多年的夏天第一次使用特权。作为部长助理人员的夏天,在九十年代的级别是正司级。
正司(局)级的女领导。带着她的爷爷,坐在属于她的专车里,途径任何一个市县,她们都会落脚在当地歇一歇。以防夏老头年龄太大、身体承受不住。
夏天本打算只她自己陪着夏老头回趟梨树村就行了,却不想,夏爱国、苏美丽、夏秋、夏冬、夏玲,包括手上都是事儿的小毛,大家一起决定回趟老家。
去走一走、看一看……那条回家的路。
而这一次夏天的高调出行,也是第一次在家人面前证明她从一名普通女兵到如今,羽翼丰满、早已强大。
当夏天站在赵铁柱面前,和当地县里的其他领导同志一一握手后,赵铁柱说了一句:“欢迎领导莅临我县考察指导工作……”夏天摆手道:“姑夫……您可真是、真是寒碜人。”
含笑的夏天转过身又对刚刚握过手的县里同志们说道:
“这次我回来是私人方面的原因,和其他方面谈不上,就这样,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落叶总会归根,我只是回家乡看看。”
……
夏大伯看着养殖场外面的一众人,他几步路跑的差点儿摔了跟头:“爹?爹!”
边跑嘴上说着其他人的名字:“爱国,玲子、甜甜……”
而夏天身边的赵铁柱已经开始向大家夸起了夏大伯:
“大哥这几年老能耐了!自从我给他办完那些手续,他现在和夏文、张巧仨人真是铺开了场面。养猪、奶牛、蛋鸡、肉鸡……”
夏老头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眼角:“老大也行了。”
一头白发碴子的夏大伯看起来比夏爱国老了近二十岁的样子,可他那满脸皱纹的模样表情,在夏老头面前又有了不好意思:
“爹,走,我给你杀个笨鸡。”又招呼其他人:
“爱国,走,今个儿大哥亲自用大铁锅做小鸡炖蘑菇!”
……
梨树村的夏家,无论是夏大伯家还是夏爱国家的老房子,最初都是翻修,后来又托人推倒重建,一个三层楼,一个二层楼。
夏秋、夏天、夏冬,三个人看着那一个个房间,一时都想到了从前那一大铺炕。
似乎那一大铺炕就在眼前,炕上隔着一道又一道的火墙,他们的父亲为了多弄出几个单间让儿女们不受打扰,动着巧心思给他们置办房间。
小毛看着宽敞的厨房,瓷砖的墙面,她和苏美丽说:“娘,现在屋子多了,可看着冷清。我还是喜欢我那个在厨房兼并出来的小屋,暖和。”
而今天的夏老头看起来格外精神,话也变多了,像极了还没走出梨树村的样子,他穿着一身盘扣唐庄,站在已经拓宽的村口那条路上,身边围满了人。
“这是木头吗?”
“哎呦老王车把式,身体还好好的吧!嗯,看起来挺硬实!我徐老弟咋没看着?”
“没了,前两年没的,喜丧!到咱这岁数了,都是喜丧!”
另一个老头赞叹着夏老头:“还是老村长你有福气啊!成了大京都的老头了!”
夏老头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他摸了摸后腰处的烟袋锅子:“是,我也能有今天,死了也值了!”
……
张巧老了,她那为了挣钱奔波晒的黝黑的皮肤,看起来踏实极了。
啥是亲戚?隔多年见面也都亲,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来家进屋直接端饭碗吃饭没觉得不合理,就是这种关系。
“啥?老婶儿!流水席那得花多少钱?为啥要请全村人吃吃喝喝?”
苏美丽底气十足:“不对,还得请苏家屯我娘家那些亲戚。让你张罗就去张罗,哪那么多为什么!”
就在张巧领命要走、心里惦记着省点儿是点儿得回养殖场抓猪羔子杀了时,苏美丽又问道:
“夏凤咋样?那李群发不是去南方打工了吗?有信没?”郑三彩不在了,她这个当老婶的就都得帮着惦记。
张巧哼了一声:
“前两天来信了。那个李群发跟老王家那王小芳搅合一起去了,那王小芳嫁个修自行车的,嫌弃人家直接跑到南方和李群发搭伙过日子呢!
我大姐就是傻!这回妥了,她不离、人家跟她离,还那么大岁数了,被磋磨够呛,咋再嫁?!”
夏爱国抽烟的动作一顿,笑模样也不见了,他看向夏大伯。而夏大伯却表情温和道:
“怕啥?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离了他,正好我愿意给凤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自己领孩子单过挺好。只一样,离了就不能复合!”
夏爱国想着,不行这趟就给大侄女领走,换个环境,开拓眼界,对着夏玲喊道:“玲子,去和你大姐说说你这些年。”
而没过多久,继夏玲之后,夏凤也奔着京都前行,她没当工人,老老实实一辈子的那一块,后又嫁给了一名丧偶的木工,过的很知足。
——
夏天握着夏小姑的手:“没事儿,安安没考上就再复习。回去我就着手办,让他去京都复读,不就是念军校想当兵吗?”
“他不是啥学习的苗子!算了,甜甜啊,小姑不难为你。”
作为刘芸手下东北这地区皮制品批发商的夏爱琴,觉得最近这些年已经够难为二哥一家的了,总是拉拔着她这个妹妹。从铁柱到她,总是麻烦他们。
“小姑,当年你送我去当兵,今日我送安安去当兵。这个事就这么定了!”
赵安忽然站在夏天的面前:“姐,我不会给你和姐夫丢脸的,这次一定能考上!”
……
四个乡厨,从村口搭起了棚子,夏家院子里垒起了灶台。
三天的流水席招待所有梨树村的村民,吃完一道菜马上又有新的一道菜端上席面。
在鞭炮声中,夏老头拿着麦克风站在全村的男女老少们面前,他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想起了他当村干部时的风光……
夏大伯和夏爱国站在戏台的左侧,抛下一切事宜,折腾了足足三天,看到这一刻激动的夏老头,兄弟俩只觉得:“值了!”
夏爱国说:“大哥,你什么意思?我都说我花钱了。”
“你钱又不是大风刮的,我是没你钱多,但我是当老大的,这些年爹娘都在你那,你也给我这个大哥点儿面子,以后回东北啊,爱国、都得大哥安排!”(。)
那些年—— 叶伯亭、刘芸番外()
“你知不知道吃西餐得穿得体面一些?西餐西餐,外国人吃的!你这怎么不上班连点儿常识都没有!”
屈磊走上前就是抱怨,一点儿没有给妻子在孩子面前留点儿面子。
李艳丽看着一身西服的屈磊,观察了一下屈磊拧眉看她的眼色。
她一手拉着四岁的儿子屈涵武,一手像是害怕一般伸手想抓住屈磊的衣角哄哄:
“我这不是穿连衣裙了?啊,还有高跟鞋。”
屈磊一看眼前的妻子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伸手递过本该夹在腋下的公文包。
想了想,压制住不顺心的烦躁情绪,毕竟今天是他和艳丽结婚的纪念日,还是少扫兴算了,只不过习惯性的……
“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几年下来,他不知不觉间在家里已经说一不二了。
屈磊拽了拽西裤,蹲下身摸了摸他儿子的小脑袋瓜,一派慈父样子尽显:
“小舞还没有吃过用刀和叉子摆弄的饭菜吧,来,爸爸抱你进去。”
……
季玉生看着八岁的小大人星空,像模像样的帮他妈妈倒着葡萄酒,抿了抿唇掩饰住笑意。
可当他抬头看向对面眼波流转间对星空略点头说“谢谢儿子”的叶伯亭,他唇边的几丝笑意彻底倾斜而出。
这么多年,季玉生依旧欣赏当年、现在叶伯亭身上存有的娇娇俏俏。
当然了,叶伯亭随着年龄增长,不但在他面前没有学会贤惠二字、做饭只会个柿子炒鸡蛋,倒变得越来越娇气,生活技能基本归零了。
生活中。面对这样的妻子,他也挺无奈、毕竟麻烦确实不断。
可季玉生想的开,他认为凡事都有两面性,性情同样也有两面。
他出差一个星期归来,她能在看见他那一刻毫不掩饰的扑向他的怀里表达欣喜;
要是赶上夜深人静他小心翼翼推开卧房门时,那亭子干脆都能搂着他的脖子骑在他的身上,然后疯狂的亲吻他带着胡渣的脸……
太多了。她用她的方式毫不保留的告诉他:
“我爱你。”即便她从未说过。
就那些生活片段的瞬间。季玉生觉得。他还要什么贤惠!做人要学会知足!他得不忘初心!
他知足,他珍惜,他爱看她、夸奖她、鼓励她。所以他和叶伯亭这些年,时间给予他们的评价是:很幸福。
……
叶伯亭放下酒杯,用手轻撩了一下挡在面前的长发,甩动头发的一瞬间。她的红唇微微张开,看向餐厅门口时、愣住了。
……
靠窗的位置。一名看上去成熟且成功男人的背影坐在那里,旁边有一个**岁大的白色小西服男孩儿,
而一大一小、两个西服男都笑望着那个一身米白色西服套裙、一袭长度到腰间波浪长发的女人。
那女人……时光深爱着她,她的脸上没有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甚至比从前看起来少了青涩……风情万种。
屈磊抱着孩子站在西餐厅的旋转门边,他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了那看起来十分抢眼且幸福的家庭。
叶伯亭心里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穿着西服,而不是穿警察的衣服。他……
叶伯亭嗓子眼发干。
他气质变了、胖了,他脱掉了警察的衣服。现在恐怕真的摸不着心心念念的枪了吧……
叶伯亭看了一眼屈磊身后正用惊愕的眼神看向她的女人。看来,那个看起来比她贤惠、像是更会过日子的女人,应该知道她是谁了。
季玉生刚要和星空探讨学习方法,抬头间正要询问下娇妻怎么用巧劲,结果发现叶伯亭的脸色看起来很不自然,并且眼神放空望向他的身后。
季玉生顺着叶伯亭的眼神,也转过了身,回眸看向旋转门的方向。
……
“你好,先生女士,请跟我来。”
服务员的话,让叶伯亭微低下头继续切着牛排;
服务员适时的提醒,也终于让屈磊有了动作。
屈磊放下孩子,对身后的李艳丽说道:“你先带着小舞坐下点东西。”
他得站在原地,因为那个成熟男人、那个他意想不到的男人,已经迈着沉稳的步伐向他走来。
“小屈,好久不见啊。”
“是啊,季大哥。”
季玉生率先伸出了右手,屈磊心里翻滚着“原来如此”、以及“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屈磊的眼睛望向叶伯亭,他看着叶伯亭的头顶,那个他曾经爱过、被伤过、让现实打击的痛过的女人,原来她过的还好,那就好。
季玉生不着声色地挪动了下脚步,他半挡住屈磊看向叶伯亭的目光,而他自己眼神格外犀利、还闪动着看透屈磊心理的那一丝明了:
“小屈,现在还是刑警?”
屈磊笑了笑,他解开西服衣扣:
“小地方,没什么大案要案,没意思!我当年是在处级要再进一步的时候主动辞职的。后来去了崂山,做进出口贸易这一块,今年刚转战京都,也不知道能如何。”
明白,靠自己也提职了,不是没能力,是不爱干了。
季玉生看向李艳丽落座后正略显慌张的拿着菜牌:
“那真是该恭喜你了,现在这个时机,一批又一批有眼光、有魄力的人才都投进了改革的浪潮中。”
他们像是老友在聊天、聊着近况,实则又不是。
最终,屈磊还是问道:“那是你们的儿子?多大了?”
“八岁。”
屈磊笑了:“还是你们快,我儿子、四岁。”
……
星空皱了皱眉头:“妈妈,为什么咱家只要出门吃饭,爸爸总是碰到熟人?!出门总被打扰,我不喜欢!”
叶伯亭含笑的看向星空解释道:“那是爸爸多年不见的人。自然会多说几句。”
“你认识吗?你可不要也认识,那样你们又该拽着我这个叫叔叔、那个叫阿姨。”
……
听到儿子的问话,叶伯亭想着那曾经落空的一切,忽然发现有很多她和屈磊吵架的画面不见了。
那些爱与痛的愿意、纠缠、彷徨,那些对于她来讲“过不去砍”的滋味儿,早已随着时光想不起来了。
这么多年过后,能记起的、尚算清晰的。都是她和屈磊刚相识的景象。而那些景象即便还记得,却落了灰尘,想想也不过如此。
叶伯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空洞。在星空都忘了自己问了她什么问题时,她回答道:
“妈妈认识,只是认识,不需要说话。”
……
重新落座后的季玉生。笑容比之前更温和,他在给叶伯亭倒酒时。挑了下眉,声音略低的评价道:
“小屈没变嘛!”
叶伯亭看进季玉生的眼底,她那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
一个小镇来到大城市的男人,在现在外面开始变的时间就是金钱的时代。他如何去变?
他心底的浮躁其实是恐慌,他在挣扎着逃脱不被任何人摆布。
不是谁,都能天生抗争过虚荣心、能内心强大到学会放下很多东西。
而想要有一天变的有安全感了。不是不再上进了,而是要学会知足。但无论怎样都需要时间、需要她叶伯亭曾经根本不懂的努力。
……
李艳丽心里是嫉妒复杂,她追了屈磊很久很久,她一个大姑娘倒贴着往屈磊的眼前凑。
虽然她当时只是一名会计,而屈磊是一名干部,可她不是没有好的选择!至少找一个没结过婚的不难。
可她呢,她执迷不悔的和全家人作对,就为了嫁他。
他是娶了自己,在吐口答应娶她时递给她一张照片,那照片里的人现在就坐在餐厅的窗户边儿。
今天、今天在她和屈磊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他和那个女人碰见了!
李艳丽恨自己,为什么要突发奇想的想吃这破玩意儿……
不!是为什么要鼓励屈磊出门去闯,为什么让他放心、她在家伺候好婆婆、养育好儿子!
如今,他闯出了点儿小名堂,他带着她们来京都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