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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给家义分了宿舍,正好住在冉老师隔壁。冉老师见他打扫屋子,过来问:“你教啥的?”家义说:“教政治和美术。”冉老师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又把家义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又问:“你会画画?”家义谦虚地说:“画得不好。原来在宣传队画过墙报。”冉老师问:“你知道多少画派名家?”家义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得不多。最喜欢的是八大山人。”冉老师探头朝他屋里看看,随口说了句:“有空过来坐。”家义连说:“好,好,有空我一定过来。”
冉老师是个戏迷,山二簧唱得有板有眼。下了班,时常有老师聚在他屋里谈笑。家义有时也过去凑凑热闹。冉老师说:“你说你会画画,恕我不敢恭维。我倒是欣赏你的口琴,吹得真好。往后我们唱戏,你就来伴奏吧。”家义很高兴自己能够和老师们融为一体,这种风雅自在的生活也正是他喜欢的。很快,他就成了冉老师他们周末聚会的常客。
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些日子,支部书记老阚突然把家义找去谈话。阚书记是个老新四军,李先念中原突围时,他在茅山一带和队伍失散,不得已隐姓埋名在乡下种地,直到解放。吃了很多苦,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面相很老,还不到四十岁,脸上已有了不少皱纹,再加上表情沉稳,看去比实际年龄要大许多。他把桌上一沓报纸摊开,指着上面的文章念给家义听:“《 坚决肃清胡风集团和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知识分子里面问题还是很多的。我们学校虽然没有胡风之流跳出来,但情况也很复杂。就说数学组的柳老师,解放前家里光丫环就养了几十个。他自己呢,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数学公式啥都不认识。你说这样的人有没有问题?还有冉老师,樊老师,跟工农同学就一直很对立。没事儿你应该多学习,不要总是说说唱唱地浪费时间。”
家义不知这话的来由和深浅,一时有些紧张。阚书记见他诚惶诚恐不知所措,口气突然一转,和蔼地说:“支部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材料我都看了。家庭出身虽然不好,但个人表现很不错。只要你能同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组织上绝对信任和重用你。国家建设需要你们这些有文化的年轻人,关键是看你们的态度。”
家义感动得除了点头,说不出一句话。阚书记笑着问道:“还没成家吧?”家义摇头说:“还没有。”阚书记问了一句很专业的话:“有没有找到靶子?”
梅秀玉的影子在眼前一闪,家义赶紧又摇头,说:“我还年轻,现在还不想考虑。”阚书记赞许地点点头。“很好,很好。年轻人就是要有远大抱负。个人的事情,到时候组织上可以替你考虑。”
当晚,家义认认真真写了篇日记,把阚书记的话都回忆在纸上,并且分析道:“我自己的出身,两个姐姐婆家的出身,用新社会的标准衡量,都是有问题的。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的思想和行为。这层包裹着自己的灰色调子如果不消除,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我的立场和态度。国家一直在对知识分子进行思想改造。我一定要通过改造脱胎换骨,成为像阚书记那样的人。”
益生堂 第一章(23)
谈话不几天,他从学校回益生堂,在大街上迎面遇见一群人喧闹着走过来。打头一个人举着两根青竹竿,竹梢头拴着一块红绸布,后面随着几个吹鼓手。旁边看热闹的人指着笑说:“快看那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像个猪尿脬。”家义正疑惑这是哪家娶亲,家瑛站在人群后叫他:“下学了?”家义应道:“下学了。”他随家瑛走到街边儿,看着迎面走来的队伍问道:“这是谁家娶媳妇?”家瑛说:“养兴谦二姑娘今天出阁。”
家义一听这话,骤然觉得街两边儿的房子像被风吹了一样倾斜摇摆起来,喧闹的唢呐锣鼓声骤然停止,家瑛的脸在感觉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遮蔽了两侧的街景和过往的行人。他好像从未想过眼波流转的梅秀玉还会嫁给另一个男人。似乎他不上门迎娶,梅秀玉就会永远好端端地在那儿呆着,像一朵花,自开自谢。现在这朵本应该属于他园子里的花无法阻挡地被别人摘去了,他身上已经死去的那一部分东西突然绞痛起来。他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在问:“婆家是谁?”家瑛说:“姓张,就在这上头住,老爷子原来在他们养兴谦当过伙计。屋里三个儿子,这个是最小的。”家瑛对街上男婚女嫁的事儿历来消息灵通,谁家的姑娘结婚前就已经破了身,是个敞口货,谁家的男人有心使不上力,是个银样枪头,她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家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便问:“那人是做啥的?”家瑛手里夹着烟,烟雾慢慢从两个鼻孔里冒出来。“他在城关镇政府做事,四季走路喜欢把手背到身后。”家义说:“我还是对不上。”家瑛说:“见面你就知道了,再也没谁比他长得好记。可惜梅家二姑娘一朵鲜花插在了牛屎上!”
这话不知为什么让家义心里奇异地生出一丝快感。他强作欢颜地打趣道:“人家是不是牛屎你咋知道?”家瑛哼一声。“茅山城啥事儿我不知道。都是梅掌柜屋里串通媒婆子做的好事。”家义心神恍惚地问道:“我们住街坊,咋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家瑛说:“梅家如今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再难有过去那种排场了。”
跟家瑛分手,家义一直有些恍惚。回到益生堂,只有家礼一个人在药房忙着。家义问:“嫂子跟孩子们呢?”家礼扒拉着算盘,说道:“去养兴谦看热闹了。”
家义一听养兴谦三个字,不好再问,逃跑似的回到自己房里。他看看屋子,再看看自己的手,盈盈一握间,曾经留下过梅秀玉的体香,可她眼看着就要成为另一个男人屋檐下的女人。养兴谦藏在深闺的二千金,黯淡地开始了自己的婚姻。他问自己,梅秀玉这样屈尊嫁给一个各方面都很平庸的人,是不是跟自己的放弃有着某种关联。
正在胡思乱想着,屋外一阵动静,玉芝和孩子们回来了。听见玉芝站在堂屋跟家礼说:“没两样嫁妆,一口箱子,几把椅子,铺的盖的。听说梅家老掌柜留给二姑娘的陪嫁,临走还叫梅秀成女人给搜出来,硬是没准她带走。”又听见士云稚声稚气地喊:“我看见梅家二娘娘哭了。”玉芝说:“到后头把菜择择。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言。”家礼说:“你们女人就喜欢赶这种热闹。叫你不去的,你连饭都不做,还是跑去了。”玉芝说:“去看看咋啦?”家礼没好气地说:“梅秀成嫁妹子,连个喜帖都没给我送,你跑那儿去,叫人家撞见,脸面上咋下得来。”玉芝说:“这事儿不都怪老二把人得罪了……”声音到这儿突然没了,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从天井往后院儿去了。
做好了饭,玉芝叫士云:“去喊你二爹吃饭。”士云站在门口叫了几声不见反应,把门推开,屋里是空的。玉芝问家礼:“你不说回来了吗?咋不见人?”家礼也跑到门口看看,回来说:“许是听了你那句话,气走了。”玉芝不高兴地说:“我一句话他就气了,他自己说了多少怄人的话咋不想想。”
家义回到学校,独自呆在宿舍里,默默无言地坐了很久。已经是晚秋了,学校里的紫桐树开始一片片地掉叶子,一地的枯叶,被风一吹,哗哗啦啦地像鬼在追着跑。他从抽屉里找出口琴幽幽地吹着,吹的是《 平沙落雁 》。舒缓的琴声飘出窗外,与大殿檐角的风铃声融合在一起,飘飘渺渺地在夜色里缭绕。那个阳光明媚的后花园,在他的记忆里永远失去了色彩,变成一部老旧的无声黑白电影。
冉老师正在隔壁看书。听见琴声,在心里思忖:“汪老师今天真是怪了,口琴吹得这么至情至性。”
没过多久,阚书记通知家义,组织上经过长期考察,认为他已经具备了一个共产党员的资格,准备吸收他为预备党员。家义像站在一团红光里,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轻松,甚至有点儿晕眩。过去他一直认为阚书记是红光里的人,自己则始终被一团灰雾笼罩,现在他终于可以跟阚书记站在一起。他完成了脱胎换骨的涅。阚书记说:“大家对你的工作没有意见,只是觉得你跟家里的关系过于密切。你是不是时常回去?”家义老老实实回答:“家里有时捎信让我回去吃饭,逢年过节也回去看看。”阚书记说:“学校食堂也不错嘛,宿舍也给你分了,生活都挺方便的。”家义心里一沉,点头说:“我明白了。”阚书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一年多,我是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向成熟的。不容易,要珍惜呀!”家义感动地使劲儿点头,眼泪几乎都要流下来。
益生堂 第一章(24)
当天他就回家搬铺盖。家礼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家义不想解释,只说:“往后我就在学校吃住,没事儿不再回来了。”家礼问:“为啥?”家义敷衍道:“学校最近太忙,一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学习,没时间回来。”家礼说:“再忙也要吃饭睡觉。”家义说:“学校有食堂,伙食不错。”
家礼心里直犯嘀咕,怕家义是和自己记仇才出此下策,却又不好拿这话去问。心里虽然疑惑,却知道留也留不住,灰着脸说:“你说咋的就咋的吧,屋里藤条箱子还有,你拿两个去装衣服,装书。椅子也可以搬两把过去,来了同事,好有个地方安顿。”家义说:“桌椅学校都配的有。我也没有几件衣服,随便找个地方都能放,用不着那么讲究。”家礼不明白,说道:“没有就算了,有现成的,为啥不拿?”家义被问得难以招架,干脆埋头收拾东西,啥话都不说了。
家礼被冷在一边儿,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隐约觉得和家义之间已隔着一道天堑,心里不免怅惘。他从家义屋里出来,站在天井的檐下,想到父亲临终的一幕,竟忍不住落了泪。
临出门时,家义说:“学校如今管得紧,你们往后少去,有事儿叫士云她们找我就行。”玉芝瞥一眼家礼,脸色有些不好看。家礼说:“你好好工作,我们不去麻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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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益生堂拎着被子出来,家义没有回头。梅秀玉出嫁了,他把自己也从老屋里嫁了出来,从此割断与益生堂之间牵连着的那根脐带。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了,他将不再和那些麻烦纠缠在一起。他现在不再是一个普通教师,而是一个党员。他须得做出些与众不同的事情。
玉芝到他屋里看了看,出来跟家礼说:“他就拿了两床被子,别的啥都没要。”家礼呼噜呼噜抽着水烟,半天才说:“他这叫净身出户。”玉芝说:“你没问问到底为啥。”家礼说:“我懒得问。问了,他也未必跟我说实话。”玉芝说:“外人要是不知道,还以为是我们把他撵出去的。”家礼说:“如今还有谁跟你讲这些。你只记住,这个二弟再不是从前那个二弟了。”
9
日子平静了一段。阚书记对家义的举止显然很是欣赏,会上会下都不掩饰对他的赞许。就在家义完全放松的时候,家贞突然从天而降,一副落魄不堪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他正在屋里备课,门外有人喊:“汪老师,有人找。”他一边应着,一边出去,意外看见家贞戴着一顶破草帽站在台阶下面。帽檐压得很低。已是深秋,她却戴着草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带路的老师指着他对家贞说:“这就是汪老师。”转头又问家义:“这是你姐?”家义唔唔两声,赶紧把家贞让进屋。
家贞的模样大变,一件衣服上缀了好几块补丁,裤子短得露出两只脚踝骨。破草帽取下来,两手握了贴在胸前。一双眼睛半抬不抬的,只盯着人的腿和脚看。她虽说比家慧小三四岁,个头却比她要大些,两人的五官长得很像,乍一看,不用挑明,就能知道是一母所生的亲姊妹。可再一细看,家贞脸上的哪个部位又都比家慧要略大些,家慧的鼻、眼、口偏是样样长得恰到好处,到她这儿一放,整个走了形。加上秉性脾气也比家慧要略逊一筹,真好比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陶器,仅仅差了那么一丁点儿火候,就弄得一个精致,一个粗糙。
没等家贞坐下,家义慌乱地问:“你咋找到这儿来了?谁跟你说我住在这儿?”家贞贴墙站着,怯生生地答道:“我去过屋里,嫂子说你搬到学校来住了。”家义用自己的搪瓷杯子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问道:“天又不热,你戴个草帽做啥?”家贞窘迫地捏着帽檐儿,说:“习惯了。”她把草帽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一边用袖口擦嘴一边说:“走了这一路,可把我渴坏了。”
家义接过杯子搁在桌上,问道:“你找我有事儿?”家贞这才看出家义的冷淡,脸上现出张皇失措的表情,说:“没啥大事儿,就是想来你这儿看看。”家义皱着眉头说:“我这儿有啥好看的。真没啥事儿,你就赶紧回去吧。”
家贞像不相信似的盯着家义,嘴唇都哆嗦起来,问道:“姐到你这儿来,屁股还没挨凳子,你就撵姐走?”她的脸扭曲着,眼睛里一下子漾满了泪水。
家义看看门外,惊慌地连连对她摆着手,用近乎央求的口气制止她:“你快别哭了。我哪儿是撵你走啊,你不知道学校管得有多紧,有啥事快说吧。”
家贞扯起袖子抹了抹眼睛,说道:“你姐夫屙血,再拖下去怕不行了,我想问你借两个钱。”家义心里松了口气,说:“就这事儿啊。你要多少?”家贞听他这一问,脸上的神情才略微有些舒展,试探地问:“两三块行吧?”
家义忙说:“行,行,我给你五块钱。”手刚伸进兜里,眼睛的余光瞥见门外站着几个人,正探头探脑往屋里张望,其中就有时常在会上给他提意见的岳老师,一个比谁都正派,看谁都不顺眼的女人。他心里一个激灵,发热的脑子立时冷下来,准备掏钱的手,像被蛇咬住的老鼠,缩在兜里再也动弹不得。他问家贞:“你咋想到来找我借钱?”家贞把草帽在手里快捏成一个卷,吞吞吐吐地说:“我想……就你还没啥负担。”
益生堂 第一章(25)
家义痛苦地踌躇着,恨不得能有孙悟空那样的隐身术,可以让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或是化成一只虫子,进到家贞的肚子里和她说话。这个时候,他不便关门,开着门,又不便给钱。深秋的天气,他的鼻子上竟然已经有了毛毛汗。他听见自己跟自己撒谎说:“我这个月还没开支,拿不出钱,你再去别的地方想想办法。”
家贞的嘴唇像两片风中的叶子抖颤不已,目光里带着绝望和震惊,问道:“在你这儿都想不出办法,我还能去哪儿?”家义脑子里嗡嗡直响,硬着头皮说:“我实在是没有。张家咋样?他们那边不能帮你?”家贞摇摇头,撩起衣服的前襟把脸上的眼泪擦干,重新戴上草帽,说道:“我今儿来找你,对谁你也别说。”她的声音很冷,听得家义身上起了一阵寒颤。“五姐,你别怪我,我是真想不出办法。”
家贞哭似的凄惨一笑,说道:“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的命不好。我忘了老话说的天干不望瓦片云,饿死不望娘家人。”走到门口又站住脚,背着身说:“从今往后,你就当我这个五姐已经死了。”出门时,她的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体扑跌出去。家义在屋里一声惊呼没喊出来,家贞已经踉跄着冲下两步台阶,幸好在石头场子里站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家义默默地看着家贞在视线里消失,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站在屋里,一步都动弹不得。
家贞低着头一口气走出学校,站在牌楼下面,四顾茫然,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出进的学生、老师都诧异地打量她,更使她无所适从。她把帽檐拉得盖住眼睛,想了想,决定去找益生堂原来的坐堂医生章达宣。
茅山开药铺有三种经营方式,一种只卖药,不行医;一种卖药兼行医;还有一种自己不行医,但在前堂设一案桌,请医上门诊病。这种叫坐堂医生。请不请坐堂医生,要看药铺的实力。他们和药家构成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医术好,来看病的人多,药铺就能多卖药。药品好,货真价实,医生开出的方子才能保证疗效,上门求诊的人才会超出同行。坐堂医生一般家在乡下,平日在铺子里吃住,逢年节才能回一趟家。也有的医生家在县城,早上吃过饭,就到某间药铺坐着喝茶,聊天。来人看病就看,有人请出诊就出诊。到时间回自己家吃饭,饭后再来。章达宣就属于这后一种情况。他是汪耀宗舅母的内侄,原在茅山商家集资兴办的慈善机构众善堂当坐堂医生。众善堂解散,他遂进了益生堂。因为医术好,人称章大仙,本名倒几乎被人忘了。他有个不丢人的嗜好:爱喝酒。而且一喝必醉,诊病的几个钱都用来换了酒,茅山很多人背后都叫他“酒盅里的医生”。所幸找他看病的人多,钱去了总有来的,他倒没为钱窘迫过。只是手里没有存钱,挂牌行医难以办到。他的性情又是天马行空,不愿为世事所累,当个坐堂医生,不受羁绊又衣食无忧,正好遂了他的心愿。
此人通经史,爱说笑,风趣幽默,为人耿介,又少循规蹈矩,高下人等都有交往,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茅山很多脍炙人口的打油诗都是他的创造。
他右脚有点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也有人背地里称他章瘸子。茅山第一家照相馆开张那天,他第一个跑去照了相。照片洗出来,左看右看,横竖说不是自己,要求退钱。照相人知道他的脾气,嘻哈笑闹着,并不和他认真。他当下提笔就在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小楷:是我非我,非我是我。是我何不理我?是我脚何不跛?写好了,揣在怀里,到处找朋友打趣。夫人说他:“你咋不怕丑?”他说:“丑的是他,与我何干。”
五四年冬,章达宣离开益生堂,回到家里给人看病。但在感情上,他和益生堂依然有着很深的牵连。家礼晚上关了铺子,也会隔三差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