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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萧靠在墙角,他没有上床。床有些破旧,看起来已经撑不住两个人重量,而且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不想去改变或是惊扰什么,他只是借宿,即便奇先生不再回来,抑或已经舍弃了这间屋子,也依旧是主人。
他只是个不请自来、有失礼数的客人。
这样的夜,对于冷萧来说早已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翌日清晨,他在山溪边洗了脸,替时灵曦润了润面,吃了几口干粮,就下山去了。
他在木屋内留了一纸信笺,说明来意,并告知奇先生他的去向,以及阐明酬劳。
如果能够救醒时灵曦,他愿意奉上全部五张宝图,如果没有治好,也愿意奉上两张宝图。
奇先生是个奇人不假,可只要是人,总是不能免俗的。而且治病救人,对奇先生来说是本行,这样的结果,并不坏。
下山后,冷萧依言前去村子一趟。山下就紧挨着一个不大的村子,倒是并不难找。村里拢共只有三四十户人家,多半都是猎户。
山里人起得早,冷萧进村时已经有人在走动,顿时认出他来,在他问询后,将他带到从儿家中。
从儿正捧着一块干巾净面,看见冷萧,顿时想起昨夜的话来。她知道冷萧不喜欢废话,做什么事都直截了当。
她立刻放下面巾,说道:“我娘在里间,我带你去。”
方才引路的村民已经离去,冷萧便跟随从儿进屋。从儿父亲并不在屋内,不知道一早去了哪里。
里屋,从儿母亲已经醒来,对她这样的病人来说,每分每秒都是极难熬的,连睡眠也维持不了很久。
如今,从儿母亲的面容已经十分憔悴,看上去竟像个老妪。
冷萧心中也稍惊:“好厉害的病,这个病别说你们村子里的郎中治不好,就算请天下名医来治,除了云巅池的世家外,也没有几个人能治好。”
第六十三章习谷毒,开怪方()
从儿念及昨夜冷萧的本事,情愿相信冷萧也有治病救人的能耐。
她眼中闪过希冀,知道问与不问都没有意义,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且也无法改变答案。
可她依旧忍不住小声问道:“冷先生,我娘的病你能治吗?”
冷萧看了她一眼,她并未从这个少女眼中看到极端的神色,而是一种平和,不论得到怎样的结果都不会奔溃的平和。
这很好,毕竟残酷的世界,只适合坚强的人。
冷萧说道:“很巧,这个病我能治。”
“真的?”从儿喜极,担忧之情瞬息散了,只要冷萧说的话,她就相信,没有一点犹豫的相信。
而从儿母亲躺在床上,听见冷萧的话也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眼中也并没有什么神光。
常人哪里能够熬过这一份痛苦?只有让自己变得麻木,无知无觉,才能感受不到这份痛苦。
冷萧将从儿母亲的眼睑打开一些,细探了心脉,又道:“只是中毒已深,即便救回来,也可能恢复不了自己的意识。”
从儿闻言,脸上容光又黯淡了下去,紧紧抓着冷萧手臂,哀求道:“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娘!”
冷萧点头:“我既然帮你,就一定会全力施为。不过,你首先要思考一个问题,想清楚了,就详细说与我听。”
从儿立刻问道:“什么问题?”
冷萧道:“夫人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而且别说这座大山,即便是整个中原,也找不出这样的毒。”
“这种毒来自习谷,距此地何止十万里,且道路险峻,即便骑着马,昼夜兼程,也要数年。”
从儿始才想起此前冷萧说的话,不禁喃喃道:“中毒,怎么会中毒?娘一定不会去过什么习谷的,她很少离开家门,最多就是到田埂里走一走,去邻里串一串。”
在从儿思索时,冷萧已离开屋子,前去村中的草庐抓药。村子里只有一个郎中,没有专门的药铺。
草庐并不远,片刻已至。内里不大,一览无余。有个半百老汉半赤着上身,挽着裤管,正在教两个学徒辨药。
他见到冷萧进来,抬了抬眼睛,温和笑道:“抓药还是看病?”
冷萧道:“抓药。”
老郎中对两个学徒吩咐了几句,便引领冷萧往前走。他笑问:“先生不是本村人,听闻昨夜有个外来人在山上救了从儿,就是先生吧?”
冷萧道:“不错。”
此时,正在辨药的两个学徒少年抬头看了冷萧一眼,彼此对视,欲言又止,又低下头去。
老者笑道:“听闻先生伏虎擒熊的能力,实在令人敬佩,村子里世代都是猎人,却没有哪一个能够独立对抗虎熊的。”
“老人家谬赞,在下不过是习过些剑法罢了。”
二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冷萧一边指点要哪一味药材,需要多少剂量。
只是抓到半途,老郎中又蹙眉道:“这些药材的份量恐怕不对,还有几味药药性相冲,不知道先生的药方是否出了差错?”
冷萧说道:“老人家无须担心,只管将这些药材备齐便好。”
既然客人已经这样说,老郎中再无话说,点点头,将药材给严严实实地包扎起来。
待冷萧离开后,两个学徒才向是松一口气,老郎中不禁笑道:“此人又不是豺狼虎豹,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左侧学徒道:“师父说得不对,此人能伏虎擒熊,那是比豺狼虎豹还厉害呢!”
右侧学徒附和道:“我听说那些江湖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你看他,在村子里都背着剑,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子,定是仇人太多心中不安,且还是个好色之徒。”
“他定是看上了从儿的美色,才救的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眼中十分焦急,仿佛担心从儿下一刻便会羊入虎口、受到伤害一般。
老郎中笑着,直摇头,也不多言,只是敦促二人好好辨认药材。而他口中则喃喃自语道:“这几味药配得着实古怪,虽不相合,却又相似,不像是两份乃至多份药方。”
“看前几味药,似乎是治失心症的,后几位药则有去毒养身之效,中间几味药材,既与前后的药材调合,又与之排斥相克”
“不对不对,理应是还缺了几味主药。”
老郎中说到此处,两个学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两手发颤,手中的药材直接掉了下来。
有人问:“师父,你方才说那几味药材治什么病?”
老郎中顺势正要作答,此时又半恼道:“这与你们两个有何干系?玩忽懈怠,将来能有什么作为,我还指望你们能继承我的医术,这样下去,继承个屁!”
两人讪讪不答,缩了缩脑袋。
其中一人嘟哝道:“师父医术高明,我们只是没想到还有师父都看不出端倪的药方。”
老郎中道:“你们学医才多久,能知道什么高明不高明?闭起那一位,我这点医术简直上不得台面!”
老郎中如是说着,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似乎想到了什么。倘若有人能够开出这样古怪、连他也看不穿的药方,那一定是那一位了!
“奇先生,难道是奇先生回来了?”
如此一想,老郎中立刻追着冷萧出去。当年奇先生曾对他点拨了两句,便如拨云见日一般,令他医术大有精进,等同他半个恩师。
即便奇先生并不放在心上,可对他而言,却是极大的恩德。
“若有生之年能再见奇先生,此生可矣!”
然而冷萧脚步飞快,一出门竟已没了踪影。老郎中左顾右盼,不知冷萧去路。不过村子只有这么大,又能去往何处?
他略一思索,冷萧救过从儿一命,若是会去哪一个村民家,就极有可能是在从儿家,倘若奇先生真的回来了,也定是在从儿家中。
毕竟断肠崖的木屋已陈旧,哪里能住人?
这般一想,老郎中立刻眉开眼笑,朝着从儿家中快不走去。
“这药方究竟是为何人而开?从儿娘正是病重,莫非是开给从儿娘的?”
“从儿娘患得正是怪病,说不得正要用怪方来解!”
第六十四章下毒者,郎中言()
未过多久,冷萧已走了一个来回。此时从儿父亲正好回来,手里提了些滋补的食材,准备给从儿母亲炖个补汤。
对此,冷萧并未阻拦,待他替从儿母亲将毒素都排尽之后,的确需要补补身子,而这些食材只算得上寻常,倒是不存在补养过度的情况。
而从儿在冷萧离开时已绞尽脑汁,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母亲究竟是如何中的毒,若说自家的饭菜,一家人也是一同吃的,饮水也在一起,没道理只有从儿母亲一个人中毒。
再者,从儿母亲亦是个腼腆含蓄之人,鲜少在邻里蹭饭,这样一来,究竟是怎么中的毒,根本无从查起。
冷萧在厨房煎药,从儿便在旁侍候。她冥思苦想,根本想不出什么端倪,又十分不甘心,俏脸凝重。
于是冷萧便出言问道:“既然是中毒,就必然有下毒之人。习谷之毒并非泛泛,绝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你不妨好好想想,在夫人中毒的那段时间可有外来人来过村子,或是有村里人离开过村子。”
被冷萧如此一点拨,从儿立刻将所有的思绪都灌注在这上面,然而她面上依旧苦恼:“外来人倒是没有,这里位置偏僻,很少有外来人路过。至于村里的人有没有离开过我每日都和爹一起上山打猎,倒是没有留意。”
蓦地,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又补了一句:“张峰、安明似乎离开了二三个月,去拜访了一个什么医馆的郎中。到底去了多久我不知道,当时并未关心。”
她话虽如此,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起疑,同时对冷萧解释她与那两个人的关系,只算得上能够叫出名字罢了,并不熟悉,彼此之间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深仇大恨。
没有恩怨,对付也就没理由给从儿母亲下毒。
二人交谈时,从儿父亲就在一边处理食材,此时也从思索之中清醒,说道:“村里人很少去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山里头走惯了,对外面也不羡慕,就是年轻人会有些闯进。”
“张峰、安明那两个孩子我知道,老张和安子都是打猎的好手,就是没想到儿子都被拐去给李老头当了学徒。”
他回忆说,那段时日也并未听说有外来人进村或是有人离村,的确只有这两个人。他又笑道,对付既然能够下这种诡异的毒,肯定不是那么好查的。
冷萧却笃定道:“这个毒不会凭空出现,既然当时只有他们两个离开过,那就是他们了。”
从儿口中的张峰和安明,正是老郎中的两个学徒。
话至此,从儿父亲正要说什么,老郎中忽然急促敲着门。门倒是并未关闭,敲门不过是出于礼罢了。
随着从儿父亲应了一声,老郎中立刻走了进来,东张西望。看见冷萧时,他眼中的光芒立刻亮了一些,然而他仔细搜索,却没有发现他想找的人。
冷萧大概从老郎中的神情之中看出了他的心思,他说道:“老人家不必找了,奇先生并未归来。”
闻言,老郎中神情之中的激动之意散了,显得有些失魂落魄,轻叹道:“没有回来,没有回来”
许久,他才憨笑道:“方才失态,让你们笑话了!”
他有些尴尬,反观从儿和从儿父亲面上同样有些不自然,他们方才正在背后说张峰和安明的坏话,结果这二人的师父就冒出来了。
这或许是巧合,或许不是。冷萧更愿意相信前者,因为如果是后者,老郎中大可不必出现,悄然离去。
更何况,老郎中眼中的神情不假,很纯粹,倘若冷萧被骗了,那一定是老郎中的演技太过高超了。
江湖上一定有这样的人,只是这样的人无不是见过太多生死,不一定救过人,但一定杀过人。
这个老郎中却并不像这样的人。
将煎药之事交给从儿之后,冷萧唤住准备离去的老郎中。老郎中一听奇先生不在,立刻意兴阑珊,连此前还十分在意的古怪药方也懒得过问了,如果不是奇先生所开,哪怕再古怪,他也不在意。
被冷萧唤住后,他问道:“还有什么事?”
冷萧并不喜欢拐弯抹角,也没有那个闲工夫。他直截了当问道:“敢问老先生,大约两年前,你的两个徒儿是否离开过村子,长达数月?”
老郎中倒是直言不讳,毕竟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他说道:“是,足离开了两个月又十一天。”
甚至不等冷萧再问,他便接口继续说道:“前去方艾医馆替我进一些稀罕的药材,同时请教方先生几个难题。不知阁下为何有此一问?”
老郎中心中只觉得,冷萧的态度有些生硬,且冷淡,若非冷萧也算做过善举,理应不坏,他断然不愿再与他多说。
冷萧又问:“不知道老人家的两位徒儿是否见过从儿母亲,”他眼中忽然光芒一闪,“抑或对从儿有些喜欢?”
说起这个,老郎中蓦地笑了起来:“这两个孩子的确都有些喜欢从儿这丫头,只是他们生性害臊,到现在都没有和从儿说上几句话呢。他们还当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清楚着呢!”
老郎中说起这些时,话音顿了顿,他想起二人此前说的,此刻心想,莫非冷萧果真是个好色之徒,对从儿心有觊觎?
他这般一想,心在便是一慌,他已将两个徒儿的心思如实相告,会不会惹怒冷萧?岂不是亲手将两个徒儿给断送了?
冷萧却没有这么多想法,直接说道:“恕在下直言,从儿母亲的毒很有可能是令徒所下。”
老郎中面上一呆,事情突然发展到了一个令他匪夷所思的地步。
冷萧又道:“从儿母亲的病尚可治好,我也并不是判官,多的不想计较。不过这二人不可能弄到习谷毒,定是被人所利用,此事老人家自行解决吧。”
老郎中闻言先是一怒,觉得是冷萧嫁祸,然而冷萧又全无追究的意思,他才知道冷萧根本没有二人放在眼里,心中又信了几分。
他咬牙道:“此事我定然会还从儿一家一个公道,倘若真是这两个孽畜做的,我打断他们的手脚!”
第六十五章昼城内,杀戮事reens。()
从儿家后事如何,冷萧已不知晓。从儿母亲的病,只须连用半月汤药,自可渐渐恢复,此后便是长年累月的调养。
日近中午,冷萧便已离开。他料定这毒药与方艾医馆脱不开关系,否则只凭两个山野出身的医药学徒,不可能弄来这样的毒药。
山间野道上,平素里不会出现半个人影,今日却叫冷萧瞧见了一路,一路走去十几里,沿途零星散着十几个男女,无一例外,都是半个人影。
被人以快刀硬生生给斩成两半,自头顶或正或斜里斩去。哪怕抵挡最激烈的一人,也只浑身上下多了数十处细小伤口,便怒目圆睁的死了,最无力的一人,甚至衣衫整洁,带着一丝惊恐,毫无反抗之力的死了。
只看得出这人的刀很快,是个右撇子。
冷萧见过的快刀不少,这人的刀不算最快。只是这般狠辣残忍的,却极少有。致人死地便罢,却要挨个将人斩成两截,若非心思偏执坚定,就一定是丧心病狂了。
这些尸体的分布与他来路相悖,倒不虞担心是往山村里去的,只是仅仅是岔路便有十几具尸体,还不知道正路要死几人。
这些江湖恩怨,他不愿多管,自顾离去。
待冷萧依照老郎中所述来到方艾医馆之后,已是半月之后。
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已极,一个清秀公子,怀抱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只要是在江湖上还不算聋的,都听说过这样一个人,也都把这样一个人放在了心上。
是以,他刚来到昼城,就吸引了一片目光窥视,且这种窥视还在不断增多。
人一旦有了鲜明的特点,就掩盖不了身份,可惜他这种鲜明的特点是无法抹除的。
有探子不断回去禀报自家主子,冷萧或许并不重要,可他身上携带的宝图却是江湖人追寻了上百年的至宝。
而今,几乎人人都知道,要想打开七藏余下的秘密,就必须经过冷萧的手,因为余下所有宝图都在他身上。
也有人知道已有一张宝图及一把紫铜钥被交换了出去,却依旧比不上他身上的价值。
冷萧在街上行走,窥视跟踪之人虽多,却无人敢贸然动手。
然而,他知道终究避不开的。
正当他走进下一条街之后,街上本该热闹非凡,此时却空无一人。直等他走进去之后,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瞬间钻出数十条人影来,有男有女,脸上都充斥着精干的神色,全是拳脚练达的人物。
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面容颇具威严,只是在冷萧眼里,此人并不太聪明。
江湖上总有自以为是的人,即便听过他的名号与事迹,不亲自动一动手、不亲眼看一看,总是不会相信的。
而动手,许多时候往往意味着死亡,没有后悔的机会。
他或许不愿意杀人,但是从他握起这把剑的时候,他所走的路,就是一条杀人的路。
威严中年男子抱拳,微微低头道:“在下付聪”
他话未说完,便被冷萧打断:“我没有兴趣知道你的名字,我从来不记死人的名字。”
付聪脸色一变,阴沉不已,依旧沉声道:“我知道阁下实力不俗,付某也绝不是等闲之辈,阁下这般托大狂言,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阁下若是将宝图都交出来,付某绝不会有任何阻拦,任阁下离去!”
冷萧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我想要的东西吗?”
付聪一愣,却也听过冷萧需要一些传世的医典药方来交换,此时皱眉摇头:“没有!”
冷萧又道:“你想明抢?”
闻言,付聪与身旁两个男女相视大笑起来,他攒了攒手里的两把长刀,冷声道:“你眼前站着的人,五十有七,这一问,是不是多余了?”
冷萧却缓缓摇头:“除非你认为自己的性命是多余的,不过很遗憾,你已经在两息之前舍弃了它。”
付聪犹要大笑,他听过冷萧的那些传闻,原本对冷萧极为忌惮,此时见他有些啰嗦,原来是个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