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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静的深夜,纵使在美丽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对我这个异乡人而言,仍然难以排遣卧听的寂寥。街头偶尔响起一对从剧院走回家去的情侣的清越的脚步声,女人把手握在男人手中,口哨是令人愉悦的,像在码头上吹的那种口哨。逢到周末或节庆之夜,晚会的伴奏音乐有时会通宵达旦,有时晚会干脆搬到广场上继续进行。啤酒瓶和易拉罐。摇晃的肩膀。手提式收录机。我们没有被邀请,但实际上已经参加了那不情愿的狂欢。
帕瑞拉街3号
窗外,街心小花园。洪卡街与基多街斜向交叉,形成一个船头形无名广场,我的女神就伫立在由一圈低矮的等边三角形铁栅栏围起的高高的基座上,令我想到希腊人饰在船头的保护神像。可能是在卢浮宫,我见过一些通过想象恢复完整的《米洛的维纳斯》草图,但没有一幅像断臂维纳斯那样投射出残缺之美(这或许也是罗丹砍去巴尔扎克塑像一只手的原因)。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这一尊躯体完整的维纳斯塑像不知出自谁之手,我倚窗时,目光总是先被她所吸引。她指尖几乎触到裙袍的皱褶。这个姿势留给我们广阔的想象余地,提示我们一种还原到女神的生活场景中的可能性。比利时画家德尔沃画过一幅《睡着的维纳斯》,女神那光辉的床榻被置于神庙与宫殿之间的广场,引人遐思。一些无眠之夜,我站在窗前望着下面,想象我的女神从石头之身里走出,像梦游者那样,加入路灯下的街头游荡。
租下这间位于五层的寓所,不仅因为它是一幢老建筑,有我喜欢的老式电梯、橡木地板、壁炉,还因为窗外的视野可以拥有三条街。这实在是太奢侈了!内子考虑到我大部分时间在家面壁,除了孩子们各自的房间外,我至少应拥有一间书房,最终是我成全了她的美意。打开客厅的落地窗,外面是一个弧型的、带黑漆铁栏杆的阳台,小广场周围每户人家的阳台几乎都有盆景,与街树一道形成一个绿谷。大城市的主要魅力在于居民区的街道,而不是商业街,生活的秘密是由居民区的窗口展示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由于此一需要而从东面的拉普拉塔河岸与南面的小河岸开始向西北无边无际地蔓延。希腊诗人塞菲里斯把亚历山大港比喻成一件斗篷,我觉得这个比喻也完全适用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在斗篷下生活,是的,每一个港口人都披着这样一件共同的、看不见的斗篷。
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常取决于注意力的方式,如果你注意到意识对外界的知觉事实上有着蜗牛般的敏感,那么随意的一瞥,就是对街道的透视。38路公共汽车站在基多街这边,车经过圣马丁广场,正好是内子去法国大使馆文化处上班的路线。我写作或阅读的间隙,或在窗边吸烟冥想的片刻,下面露天座位的白桌椅和绿色遮阳伞尽收眼底,读报人小口喝着咖啡,把脚放在无人坐的空椅子上,悠闲自在。有人能够一字不漏地把一张报纸读完,我从来没有做到,如今足以吸引我读完的好书似乎也越来越少了。书,马拉美意义上的书,只存在于片断中。
为了放上一张音乐光碟,或为了让眼睛休息一下,我又回到我常逗留的那扇窗前,点燃一支烟。这时,斜对面的公寓里一个穿工装裤的大汉正抱着一个大花盆出来,门外有两个人站着聊天,其中一个像门卫,另一个穿着红外套的他的熟人,动作夸张地把拉链扯到下巴上方,怕冷似地俯仰着身体;站牌下有几个人在等车,头发秃得只剩下一圈的那个老人右手拿着一本书在读,忽然把头深深低了下去,像腹部剧烈疼痛似的;露天咖啡座上,有人坐着看报,桌上的咖啡杯和小匙迟迟未动,狗就拴在桌下。他们或她们似乎一直就这么坐着,似乎来到后就不再想离开,要无限地坐下去。稍远些,沿着洪卡街,一个扛着一块木板的人正昂头走他自己的路。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常见的那位老太太身上,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坐在长凳上,看人们鱼贯上下车,热天里穿着那身厚厚的黑冬装,老重复着一个动作:把头巾缠上又解下,或脱下鞋子拿在手上往里瞧。她坐在那里仿佛有一个世纪了,仿佛在等人,但等的是谁呢?离家出走的儿子或某个早年的情人?我是永远不得而知了。有一点,即她对街上来往的行人车辆毫无兴趣是肯定无疑的。如此说来她分明不在等任何人,倘若有什么人可等,情况或许就会好些。
洪卡街上的“北方”超市送货员推着垒得高高的货筐的矮平板车走过,是每天都可见到的。还有摇摆着穿过闹市的、送面包的自行车头上那种大篮子,本地人习以为常,对于我却格外赏心悦目。没有导演,没有主角,每个人都是仪式的一部分,交叉而过,互相为道具,这街头上演的戏剧常常只有我一个观众。忽然我心烦意乱起来,似乎看见自己走在人群中间,情绪恶劣,但谁都不曾注意到我。
花店
花之于城市生活的意义正如空气和水,不可想象一座没有花的城市。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的花店喜欢设在街边人行道上,像书报亭那样,挂在亭外的小塑料桶里插满了各种时鲜花卉,那是名副其实的花亭,所谓争奇斗妍者,为市容增色不少。看着卖花人坐在小桌旁,专心致志地修剪花枝,这城市生活的日常一幕是很动人的。玫瑰,菊,黄菖蒲,天堂鸟花,紫罗兰,百合……甚至还有鸡冠花。这种花实在是很富贵。有人送过一束,插在威尼斯花瓶里,那几天我的目光总是被吸引过去,观赏之余不禁为花名之俗感到可惜。查李渔《闲情偶记》,发现他亦有同感,其文曰:“鸡冠虽肖,然而贱视花容矣,请易其字,曰‘一朵云”’。但“一朵云”毕竟又缺少了一些质感,不如改成“凤冠花”。我和儿子一起出去散步,转入金塔纳街(走过好几家花店)后,在街角那一家买了一束桂竹香,花色白,暗香袭人,它的西班牙语名字是alheli回家后,儿子把花献给他母亲时说:“a lily!”他利用谐音玩了一则语言游戏,而Lily也就是百合。
有些花店甚至通宵营业。有一次我从一个晚会出来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和几个来自魁北克的加拿大年轻人在里科莱塔墓园附近告别后,我步行回寓所。报亭还未开业,但当天的报纸已经抵达,一摞摞报纸堆在人行道上,业主正在清点,我买了一份《民族报》夹在腋下。稍往前数步,发现近旁的一家花店居然亮着灯,出于好奇,我隔着矮门往里探视,一个老人正坐在椅子上睡觉呢。我无意惊动他,但恰在此时他醒了(或许本来只是假寐吧),见到我精神为之一振,忙问:“先生,买花吗?”有谁这么早买花呢?可能是我酒喝多了,要么就是他的花太诱人,我挑了几枝绣球花。这时天下起了蒙蒙细雨,街灯照着雨中的花束,显得愈加幻美了。
另一种街头卖花的人,抱着大捧鲜花,或等在酒吧、夜总会门外,或站在街角,有的则沿林阴大道逡巡,可称为流动花店。布宜诺斯艾利斯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过了午夜以后才热闹起来,对于很多人来说,此时一天的生活才真正开始,无需等到周末,每天都应是节日。也许这才是拉丁民族的生活态度?享乐主义?南方的颓废?随便你怎么解释。凌晨两点左右,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无望地瞧着灯火通明的过往汽车,用一只手遮住嘴打哈欠,累得在人行道上坐下来。那个钟点对她来说绝对没有什么好玩的,但她不能去睡觉,至少得等到一个顾客吧?这头发微卷的卖花姑娘,使我的耳畔响起多年前看过的一部朝鲜电影里那首凄凉的卖花歌。
哥伦布剧院
圣母升天节之后不久的一周,人们到哥伦布剧院去,完全是为了玛尔塔·阿尔泽利许,去听她弹钢琴,去看她,想要知道她气色可好,头发还像当年一样浓密且富有光泽吗?想知道作为阿根廷人,他们或她们的同胞,这些年里是怎样过来的?在哪里?经常旅行、授课、参加各种颁奖仪式吗?是否祖国发生的一切令她悲愤,并多少感觉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节令是乍暖还寒的初春,将近夜间九点钟,剧院侧门前的广场上云集着黑压压的人群,有的手里持有入场券,有的却在排队等待售票。人们当然是去听音乐,希望音乐能够驱散心头的愁云,但是,在目前阶段,以亲爱的玛尔塔·阿尔泽利许的名字命名的音乐节似乎另有意味,人们几乎是带着去教堂领圣餐的庄重神情坐在剧院里。一个中年妇女递给我一张传单,上面赫然写着:“一分钟沉默——艺术家重申他们的要求。”果然,乐队开始演奏以前在台上沉默着站立了一分钟,抗议剧院的预算被剥夺,抗议市政府没有将门票收入的相应数额归还剧院。我重新掏出那张揉皱的传单,有一些标语实在令人惊讶:“不要给企业家机会!”“反对私人企业侵吞人民的钱!”落款是哥伦布剧院全体艺术家。
我坐在位于剧院第六层的观众席上,不知道玛尔塔对此有何看法,不知道除了钢琴和音乐以外,她思考些什么?乐队演奏了一些曲目后,她出现了,拖着略微滞重的脚步走向钢琴,有点疲惫地向观众挥挥手,观众则对她报以热烈的掌声。在他们的感情中不排除礼节性的敬意。然而,她的手指一接触琴键,空气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音乐——波洛库维耶夫的钢琴协奏曲第一号,从她手指下涌出的那股激流,很快就使人陷入迷狂,似乎敲在琴键上的每一下,也都敲在我们的心跳上。音乐就是有那种拯救的力量,像宗教,像爱情。玛尔塔·阿尔泽利许,阿根廷的女儿,音乐的女儿,你所向披靡!在那些致命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刻,每个人的心跳都汇入了同一节律之中。
看门人
看门人尼古拉满头银发;背微驼,每次见到我,总是向我翘起大拇指——起初我不太习惯,不久就对这种阿根廷式的问候方式感到亲切起来。有一次,当我用刚学会的几句粗陋的西班牙语跟他交换对时势的看法时,他却同时伸出了拇指与食指,做了开枪的手势。意思我清楚,翻译过来应是:您该知道祸从口出吧?恐惧,我所熟悉的恐惧,在这个美丽的民主国家依然占据着人心。军人统治时期,数千年轻人失踪了,有些人死后,尸体被扔到拉普拉塔河中。至今,游人还可在五月广场看到定期在总统府玫瑰宫前示威的失踪者母亲们,尽管知识分子和媒体已开始公开讨论这个历史事件,警察在一般民众心中尚未建立其亲和力。
尼古拉和他的妻子住在底层,因为她常年卧床不起,我们从未照过面。肯定是贫困所致,一天,有人看见尼古拉在无人进出大门时,悄悄把垃圾袋提回家去。这是他的私事,他没有必要披露给谁。下一回见我从电梯出来,他照例很快离开上面摆着一盏漂亮台灯的桌子,驼着背去为我开大门。他站在门边,说着问候的话,照例向我翘起了右手的大拇指。那种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常见到的优雅体面,当地人或许反而是习而不察的。
西班牙大使馆
晚九点,沿基多街散步。西班牙大使馆就在这条街上。我记得洛尔加说过,“诗歌是某种漫步街头的东西。”他的《诗人在纽约》正是此一观念的产物,然而这并非他的发明。布莱克写伦敦的诗、波德莱尔写巴黎的诗不也是散步的产物吗?波德莱尔通过他的写作甚至把散步变成了一条现代主义的原则。现代诗人必须成为闲荡者,因为正如本雅明评价波德莱尔时所指出的那样,只有闲荡者懂得凝神式或浏览式观看。经验告诉我,如果不收集印象,并忠实于对那些外部印象的感觉,有再好的诗歌理念写作也无从开始。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街道史,每条街道亦有着自己的诗学。
每次经过西班牙大使馆门前,总有申请签证的人排着长队候在那儿,将近一年来,每次都是这样,没有变化。这些港口人或他们的祖先来自西班牙和欧洲其他国家,沿着胡安·迪亚斯,德索利斯1516年发现的河口到达白银之国的首都,一座明媚、富足的草原城市,有过自己的黄金梦想,神话与历史,曾经令欧洲也为之向往。今天,是什么使一个国家濒临破产?使抵达之港再度蜕变成出发之港?排队的人中,有的甚至带来躺椅,准备通宵达旦呆在街上,这景象使我不只一次地想到了逃难。
空 气
写作,欲展现一座城市的魅力,最困难的是气氛的传达。布宜诺斯艾利斯冬日晴天的空气是如此纯净透明,同我在别处所感受如此微妙的不同,我一直希望找到一个词来描述——然而它或许就在BuenosAires(直译成汉语意为“好空气”)这几个音节中,命名它的人若无所发现,这个名称就不可能存在。同样,皮肤的感觉不会骗人,一如接触香水瓶喷起的雾气。那是一种无所不在的蓝,与蓝楹花、羽扇豆、百子莲相一致的蓝,提香或普桑画中的蓝,阿根廷国旗和博卡足球队运动衫选择了那种基调。
穿过七月九日大道时,斜阳照在街道南侧的建筑物和国旗纪念碑的上端,阴影中的街树透出丝绸般的柔和气息。朝东远远地望见港口那边的红色起吊机,那些巨臂正在拉普拉塔河岸上低垂着。近处的人行道上,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把一只脚踩在街灯柱约半米高的底座上,在跟人聊天,她那种大大咧咧简直是另一幅《无产者肖像》。在自由街,我还看见一个围着绿条纹围裙的侍应生,手里举着一个放着咖啡杯的托盘斜穿过街道到对面去。那边有人点了咖啡,他给他(或她)送过去。可能是一个业已动弹不得的老人,一个病魔缠身的人,在孤独的黄昏思念起咖啡的浓香,于是就拨了电话,于是他就给他(或她)送过去。那张隐藏起来的脸我们是看不见的。而在街上,在斑驳的光线中,我注意到有些老妇人的脸上总是显得很刚硬,仿佛那些生活磨砺出来的线条不刚硬就不足以保护尚未彻底毁损的容颜似的。博尔赫斯接近五十岁写过一首诗,我记得最后一行是:不停地折磨着我啊,死神
里科莱塔
里科莱塔墓园一带,除了有全城最古老的救援圣母教堂——坚韧的石头百合,还有树,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树,令人心醉,还有像伦敦的电话亭一样漆成红色的老电话亭,红砖砌的墓墙,而且连邮筒也是红色的(不是作为邮电象征的那种普遍的绿色)。博尔赫斯在《勃朗宁决定当诗人》那首诗里把伦敦描写成“红色的迷宫”,而红色也正是里科莱塔区的基调,当然还有圣特尔莫。
同一棵树荫下,一边是长眠的人,
另一边是准备背井离乡者。一个女人
在电话亭里流泪。我无所适从,
剥开金合欢树上落下的豆荚状的果实,
种子显露了出来,它们会不会生根?
我感到抱歉。今天是星期天。
“聪明人应该诞生”,他诞生了吗?
公墓夕旷场上那棵美洲橡皮树撑开巨大的树冠,覆盖面比我故乡福建的榕树还要大,虽然有许多支架帮忙,树枝还是几乎垂到了地面。这棵树是僧侣瑞科里多斯兄弟1800年间种下的,坐在La Biela咖啡馆的露天茶座上,伸手即可触及枝叶。它真是无比壮硕,超级茂盛,像一座绿色大喷泉。它的存在,对于面朝里科莱塔墓园方向喝茶的人,在黄昏悄然到来时不免产生的感伤是一种慰藉。越过围墙上方看得见墓园中镀金的天使塑像和十字架,沿围墙走一小段,就能感受到死亡那边渗出的清凉气息。如果一个夜间的散步者就着灯光识读一则墙上的告示,他读到的可能是“我们必须相爱否则死亡”这样的警句。这座城中之城的街道与外面的街道一样整整齐齐,黑色大理石就像足以摄人人之魂魄的魔镜一样光亮,并且,许多棺柩并不是埋在地下而是摆在门洞里,透过有花饰的格子看得见它们仿佛临时摆在那儿展览似的,仿佛航海史上一艘艘大帆船的模型,令我想起张枣的一句诗,“死亡也只是衔接了另一场漂泊。”对于无信仰依托的灵魂而言,死亡或许是一场更大的漂泊。尽管如此,死亡也被视为荣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名门望族,哪一个不想在此占有一席之地呢?我听说庇隆夫人死后,遗体曾经躲躲藏藏,最终还是葬人园中。一些人为了体面的需要,竟然先租下一块墓地举行葬礼,然后再把死者悄悄安置在别处。不知道博尔赫斯选择身后流亡有何用意?但据说他在日内瓦的墓地上仅极端朴素地插着一块木板。
墓地附近通常都是较冷清之地,此处却是个例外。围墙外面的胡宁街曾经是红灯区,如今则罗列着一排飘散烤肉香味的饭店,年轻小姐穿着短裙站在门外招徕顾客;教堂左边是里科莱塔文化中心,经常有大型艺术展览。天气晴朗的夏日,草地上总有人躺着晒日光浴,恋人们在拥抱接吻,人体雕塑表演者以各种扮相逗引孩子们。缓坡向着自由大道一侧倾斜,销售各种手工艺晶的集市摊点沿坡逶迤至大道边,直达法兰西广场。彩绘玻璃杯、木偶、马黛茶壶、印第安人的泥塑国际象棋、首饰、邦乔式印花布连衣裙、大蜡烛、纪念章……摊主悠闲地喝着马黛茶,看游人挑三拣四,有中意者则买去,概无议价之说。我喜欢看秋日黄昏时分在墓园的高墙下跳的探戈。男舞者戴着黑礼帽,围着白围巾,鬓角留到腮边,面色苍白;女舞者穿着袒胸露背的丝裙,足登高跟舞鞋,目不旁视,起舞时身体始终略向前倾,脚尖触着地面,随着旋转的舞步脚下偶尔踢起落叶,橙色的大腿因舞步的跌宕而抬起,压向男舞伴僵直的、略向后退的身躯,裙子撩起,像火焰在地平线上腾跃。几步之外,录音机播放的探戈歌曲,与V.罗佩斯街角那边从楼梯上方倾泻到街上的夜总会的音乐响成一片,它们甚至要传到墓园内,去吵醒死者。
国立图书馆
国立图书馆原先在墨西哥街。有一次我和妻子一道在圣特尔莫散步,特意到这条街上去,就为了看看博尔赫斯工作过的所在。我还记得博尔赫斯的一件轶事。当庇隆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