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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景瑄没有动,被他拉着的谢明泽也没有动,两个人沉默许久,荣景瑄才突然低声吩咐:“小六,你带钟琦他们先出去,皇兄再坐一会儿。”
荣景珩身体一直不算太好,所以他去御书房听课也是断断续续,不如荣景瑄和谢明泽那样被顾振理教导着长大。可便是这样,乍闻老师噩耗,他也早就泪流满面。
他虽然心里难过,但也知道皇兄跟明泽哥只怕比他痛苦百倍,所以一直忍着没有哭出声音。
得了皇兄的吩咐,也二话不说就领着钟琦他们出了密道。
外面宁远二十大抵已经明白了他跟谢明泽此刻心情,因此短暂开了密室的木门之后又轻巧合上。
密室里,又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两个人靠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讲话。
一直过了许久,谢明泽才突然开口:“景瑄,你记不记得,八岁的时候娘娘重病,你跑去照顾她一天一夜,是我替你写的课业。”
荣景瑄没有回答,他无声地点点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谢明泽看不到他的动作。
“我记得,老师一眼就看出那课业是你一人手笔,把我们两个叫到跟前,一人打了五下手掌。”他顿了顿,又道,“那是第一次有人打我,真疼。”
似乎是想到幼时两人表情太有趣了,谢明泽短促地笑了一下,那声音却比哭还难听。
“景瑄,那时候老师说的话,我至今都没有忘记。”
荣景瑄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蔓延到眼角,他努力眨了眨眼睛,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哀伤。
“老师讲‘人终要死去,这并不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如果他这一辈子能得其所愿,求仁得仁,便是圆满。皇后娘娘慈祥和蔼,心地善良,她最大的心愿,大抵就是您能平安长大,健康顺遂,再多的,可能是希望您能懂事有礼,学有所成。’”
谢明泽的声音很轻,也很低,老师给他们讲那句话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令人终生难忘。
下一句,谢明泽的声音明显带了哭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不成样子:“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也能……也能得偿所愿,他,他的人生,便也,圆满了。”
荣景瑄眼中泪水随着他这句话瞬间倾泻而出,他沉默地流着眼泪,心里的痛苦似乎也跟着宣泄而出。
黑暗中,两个人一起用泪水怀念长者,许久都没有讲话。
“阿泽……”荣景瑄终于开口,他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明日,我们便一起去老师家,给老师守灵。”
“好,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
两个人说完,又默默靠在一起很久,才终于从密室出去。
宁远二十见他们两个眼睛通红,也不说什么,转身便让钟琦过来伺候两位陛下洗漱完毕,便又迅速地退了出去。
等到两个人更衣后躺到架子床中,才略微平静下来。
这一夜,他们翻来覆去,谁都没有睡好。
那些旧时记忆仿佛解不开的梦魇,他们置身其中,恍然觉得老师依然健在。
第二日天还昏暗,荣景瑄便醒了。
他刚一动,谢明泽也跟着坐起身来:“再睡一会儿吧。”
荣景瑄摇了摇头,扭头看他眼下都是青黑,伸手把他按回床上:“你别起来,再躺一个时辰,我先去练会儿剑。”
谢明泽见他面色还算正常,也没坚持要跟着起来,反而老老实实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荣景瑄轻手轻脚洗脸擦牙,随意套上衣服,便出了房门。
太阳还未出,依稀只能见到月色朦胧,旁边两个厢房里都静悄悄的,显然大家都还未起。
荣景瑄拔出长剑,定定站在枣树下。
片刻之后,银光闪过,他挥舞着长剑,伸展开来。
昨夜他想了许多,陈胜之让老师写罪己诏,那是以他的口吻而言。可在老师看来,他只当了三天皇帝,在前头漫长的十几年太子生涯里,他虽然做不到最好,却也勤政爱民,万没有下罪己诏的那一天。
所以,老师他拒绝得干脆果决,拒绝得毫不后悔。
他用自己的鲜血,捍卫了他所坚持的真理与正义,保护了自己的学生,也给了陈胜之一个最坏的开始。
他将受到千万读书人的唾骂,即使得到皇位,即使他真的能当个好皇帝,他也是个谋朝篡位的逆贼。他出师无名,立身不成,还未立国便逼迫大儒自尽,实在令人胆寒。逆贼这个名号,陈胜之这辈子彻底去不掉了。
那么,老师是否真的得到了圆满?荣景瑄不知道,却这样殷切地希望。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努力活下去,努力招兵买马,然后跟谢明泽一起重新回到长信宫,重新坐到那金灿灿的宝座。
这样,才不枉老师以死明志。
荣景瑄觉得,老师这一场身死,终于挥去了他性格里最后的那点软弱与徘徊,让他真正正正强大起来。
银月之下,黑色身影仿若破竹,只看他锋利的长剑寒光闪动,挥出了无数锋芒。
宁远十八坐在窗口,默默看着他练剑。
一直等到他一整套剑招练完,宁远十八才悄悄离开窗边,让那中年人把他抱回床上。
“阿山,陛下跟以前不一样了。”
宁远山默默给老师盖好被子,轻轻点头:“是的师父。”
宁远十八叹了口气,他幽深的目光穿过帐幔,仿佛在回忆过去的时光。
“希望,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宁远十八呢喃道。
这一整天跟昨日过得没什么不同,到了晚膳时分,荣景瑄突然对宁远十八道:“师父,瑄同明泽待会儿要去给顾老师守灵,会在寅时前归来,您不用担心。”
虽然知道这会儿让他们出门不太安全,但师徒一场,荣景瑄和谢明泽去守灵才是应当的,宁远十八只道:“你二人武艺尚可,此去务必小心,人少为妙。为师让二十晚上值夜,一旦有事,便用信烟联络。”
宁远十八说完,最终叹了口气:“替为师给他上柱香吧,旧年里我们也曾举杯对饮,却不料他比我年轻,却走到前头。”
听他这样讲,荣景瑄和谢明泽心里又泛上难过,两个人用力点点头,便回屋准备去了。
晚膳过后,他们换好普通百姓常穿的青灰衣裳,又用炉灰抹了抹脸,这才准备出门。
刚到门口,却被荣景珩叫住。
荣景瑄暖和谢明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荣景珩面色苍白,眼睛通红,他手里捧了几张纸,上前递给荣景瑄:“皇兄,这是前日老师让我写的课业,我昨日已经写完了。皇兄替我烧给老师吧,跟他说以后珩会努力学习,不给他丢脸。”
荣景瑄面色严肃,他摸了摸弟弟的头,然后便郑重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好,皇兄一定替你办到。”
他把那几张纸仔仔细细叠好塞进怀中,然后跟谢明泽藏好匕首,这才一起推门而出。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破败的小巷中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似乎连油灯都灭了,四周漆黑一片。
荣景瑄跟谢明泽毫不迟疑,直接便往顾家所在的锦玉巷行去。
锦玉巷位于长信宫的另一边,从棚户区过去,要穿过大半个永安。
因怕追捕的军汉们夜间也搜人,两个人不敢走大路,按照宁远二十画的地图竟往小巷子里钻。
这一路上,几乎没碰到半个人影。
也是了,现在世道艰难,兵荒马乱,百姓轻易不会出门。偌大的永安一下子便安静下来,隐隐透着衰败,再也不复旧日繁华。
荣景瑄跟谢明泽一路都没休息,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赶到锦玉巷中。
他们没去人人都走的大门,而是在后巷中穿行,找到顾宅后门翻墙而入。
年少时,他们也曾这样跑来老师家,想要吓唬老师一下。
顾家还是往日样子,后院的一山一石都很别致,然而出了后院,荣景瑄和谢明泽顿时便被刺目的白色扎了眼。
顾家的正堂已经挂上白幡,用来哀悼故去的家主。
荣景瑄和谢明泽一步一步走到正堂门口,抬头便看到老师的长子顾广博正跪在棺木旁烧纸。
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仿佛黑夜里最明亮的星,指引着荣景瑄一步步往前走。
终于,两个人走到灵位之前,一齐跪了下来。
“老师,我们来陪您了。”
第14章 恩师()
顾广博似乎毫不惊讶已经逃亡在外的荣景瑄和谢明泽出现在自己家中,出现在父亲灵堂之上,他只是默默地把火盆往前推了推,递给他们一叠纸铜钱。
荣景瑄跟谢明泽丝毫不马虎,两个人默默烧着纸,不一会儿便被那刺目火光弄得眼睛通红。
说真的,就是没有这烟火,他们两个也有些控制不住眼泪了。
不过隔了月余,这次再来顾宅,却是这样一个局面。
记得上次来时,老师就语重心长对荣景瑄讲:“陛下心思难测,又逢乱世,如今叛军兵临城下,慌乱之中他恐怕会做出不好的判断。无论如何,殿下都要稳住局面,否则大褚真的……”
许多话他没办法说,最后只留下一声叹息。
再活一世,荣景瑄突然明白了老师当时的那句话。
虽然说起来有谋反的嫌疑,可顾振理当时不仅仅是为了弟子,他也是为了大褚黎民百姓。
永延帝昏庸无道,大褚已经日薄西山,山河动荡,百姓无以为家。这个时候,作为太子的荣景瑄,自然可以站出来,把朝政把持到自己手中。
那时候的荣景瑄虽然也有心这样做,可叛军却并未等他细细安排,就趁着帝后大婚逼宫夺位。
顾振理当时跟荣景瑄说完,转头又对谢明泽道:“殿下自由天资聪颖,你也不遑多让,你们两个是老师这辈子教过最好的弟子。明泽,为师知道你一向忠心殿下,只愿以后无论如何境况,你都要站在他身边,不仅支持他,也要给他斧正。他太孤独了,有你陪着,或许还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当时两个人皆不明白老师所指为何,如今看来,月前他便已经看到大褚这次真的无力回天。
他对两人那样说,无非是想让他们相互扶持,就算是死,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
荣景瑄眼中的眼泪默默倾泻而出,谢明泽跪在他身旁,也早就泣不成声。
人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如今确实伤心至极,最后为老师哭这一遭,相必老师也不会骂他们吧。
等到纸都烧完,两个人恭恭敬敬又给老师磕了三个头,这才取了香,先是替宁远十八上了香,然后又行了大礼,再上一炷香。
等到这些都做完,顾广博才低声道:“两位陛下,家父突然仙去,家中乱成一团。学生深知两位重情重义,如若身在永安,定然会过来给家父上香。学生这里,先行谢过。”
他说完,便要恭恭敬敬给荣景瑄二人行礼,谢明泽不用荣景瑄使眼色,快步上前先行扶起他:“顾兄无须多礼,我与陛下此番前来,是做学生的本分。这十余年来,老师教导我们从来都认真仔细,毕生所学皆倾囊相授,平日里对我们多有扶照。”
他说完,险些又要流出泪来。
荣景瑄忙拍了拍他胳膊,接过话来:“顾兄,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是恩师亲子,也算是瑄与明泽大哥。此番老师为大褚身死,忠心可鉴,瑄与明泽来送老师一程,于情于理都是应当。”
他说着,跟谢明泽一起严肃地向顾广博行了礼。
不用说荣景瑄是九五之尊,哪怕谢明泽曾经的忠敬伯世子,如今的皇后,无论现在是何等光景,他们能向顾广博行礼,也已经相当难的。
没有几分真心,万万做不到这一点。
虽然人言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可到底是凤凰不是?
顾广博也是不惑的年纪了,这一天遭逢父亲去世,家国不复种种打击,撑到这个时候独自一人守着灵堂,就为了等到荣景瑄跟谢明泽。
可这两人来了,一来就又是哭灵又是行礼,搞得他整个人都有点懵,这礼也没马上躲开,结结实实受了一遭。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马上就把礼还了回去:“两位陛下折煞学生了,家父昨日离家之前,留了一封信给两位陛下,并说了一句话。”
这次,换荣景瑄和谢明泽呆住了。
当那熟悉的端正顾体映入眼帘,两个人又不免红了眼睛。
以后,只怕再也看不到老师给他们写题目了。
荣景瑄叹了口气,跟谢明泽一起认真看了起来。
那信不长,可一笔一划,却写得颇有风骨。
圣上,陛下,
展信佳。
昨日圣上所言老臣铭记于心,也深感安慰。
那时老臣口里应下,不知如今圣上再看信来,是否会同老臣生气。
圣上,您还年轻,不知清名一旦没了,将来再是如何复立,也洗不清污点。
老臣如今已是花甲年纪,家中早就安排妥当,两位最得意的弟子也可出师,如今舍我一人,却换来圣上的清誉与逆贼的污名。
老臣认为值了。
圣上,老臣历经三朝,知何为明君,您是老臣教导长大,您的心性老臣最为了解。
他日您重归长信,再立正统,大褚的繁荣安乐指日可待。
陛下,今日您被立为皇后,看上去是折辱,可仔细想来,以您的才学品貌,一国副主怎也当得。你二人从小一同长大,便是不能情投意合,也能心意相通,说不得日子能过得比任何人都舒坦。
无论如何,老臣望二位携手共度,不许别离。
圣上、陛下,老臣早年讲过,死得其所,当是大圆满。
如二位真能展信而观,便是老臣大圆满之时。
你们都长大了,以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无论多么艰难,也无论多么坎坷,老臣希望你们二人能相互扶持,一块走下去。
他日荣归之时,只盼一炷高香,叫老臣地下有知,彻底了了心愿。
信只到这里便没有了,最后的落款却写了很长。
他写,臣叩首帝后平安康健,顺遂喜乐。顾振理。
荣景瑄跟谢明泽看得几欲落泪,可最后却又都忍住。老师是有大文采之人,可这一封类似遗书的信笺,却写得平实无华,毫无修饰。
大抵,这已经是他最想说的心里话了。
怕学生留下心结,先是解释一番他为何这般做,又担忧两人因为先帝赐婚而不愉快,着实安慰一番。最后,他信心十足,仿佛已经预见荣景瑄穿着玄色九龙袍,再登大宝的那一天。
而落款里,却又想让两位弟子平安康健,顺遂喜乐。
看似矛盾,却也合理。
在临死之前,他还能为学生想这么多,照顾这么多,已经不是简单的师生情谊了。
反复把信看了两遍,荣景瑄才把信收好,转身又想给顾广博行礼。
顾广博这次反应倒是很快,忙伸手拦了拦,道:“这封信能送出来,父亲的遗言也算是完成了一半。”
荣景瑄和谢明泽对视一眼,谢明泽问:“不知另一半是?”
顾广博认真盯着他们两个看了一会儿,好半天才低声道:“父亲走前留言,道如他身死,两位必会登门守灵。他叫二位顾忌安危,不用日日都来。”
他说罢,顿了顿,终于道:“父亲说,请二位同学生一起扶灵,送他回故乡丰城安葬。”
一直听到这一句,荣景瑄和谢明泽忍了许久的眼泪,又再度潸然而下。
顾振理这一次一箭三雕,用他自己的死,不仅给荣景瑄博了佳名,也给他和谢明泽留了一线生机。
恩师,恩师,恩重如山。
荣景瑄自然知道如果按宁远二十的方法也能出京,但出京之后要去丰城就太难了。顾振理却仿佛早就看透他的心思,早早安排好一切。
陈胜之大殿之上逼死大儒,为了今后名声,他定然不会再为难顾家。这时顾家阖家搬离,扶灵送顾振理回故乡丰城安葬,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是给顾振理扶灵,那必然都是顾家的直系子弟。
顾振理同顾夫人是少年夫妻,他夫人只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子,那时顾振理还不是帝师,也不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后来他以弱冠之龄连中三元,成为昭庆一朝最年轻的状元。他与夫人成亲后几年没有孩子,他也未曾纳妾。
无论多少大官想把闺女嫁给他,又无论多少郡主县主瞧上他,他也从来都是拒之门外,一心一意同他夫人过日子。
在他二十二岁这一年,顾夫人难产,三天三夜才终于生下孩子。他们自此有了长子,也就是顾广博。
对于这个艰难得来的儿子,夫妻俩都很疼爱,却从来都不娇惯。顾夫人难产之后身体就不大好,到了三十上下便撒手人寰,壮年而亡。
那时候顾振理还算年轻,他不过三十几许,仍旧有的是达官显贵要把姑娘嫁给他。
顾振理全部拒绝了,他说他这辈子只认夫人一个正妻,其他人再也不要登他顾家的门。
因为这一出,顾振理在读书人的声望里青云直上,世人赞他有情有义,不忘发妻。读书人赞他有礼有节,忠贞不二。
可是得了名声,夫人却不在身边,他心里到底作何感想,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荣景瑄总记得,小时候他每每给自己讲完课,总去摸要带上挂着的荷包。那荷包普普通通,实在配不上他太子太傅的身份。
谢明泽好奇,问他那是什么。
他只笑笑,没有回答。
荣景瑄想,那大概是师母亲手给他做的。
“老师有心了,瑄与明泽一定披麻戴孝,亲自护送老师去丰城安葬。”荣景瑄道。
记得老师说过,师母也安葬在丰城,时隔三十春秋,夫妻两个终于能再度相会。
也当算是大圆满了。
第15章 陈立()
虽然顾广博百般劝阻,当夜荣景瑄与谢明泽还是给先师守了一夜灵。
等到更鼓响过三声,两个人才不得已离开了顾府。
天色未明,还是夜里样子。他们两个一路也不多话,小心翼翼回了宁远卫处。
宁远二十还在等门,见他们终于归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松了松,整个人都不那么紧绷了。
荣景瑄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