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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荣景瑄攻打罗平的消息传来后,呼牙就跟摄政王阿木尔建议过,要他赶紧在永安征兵,多些兵总归更有把握。
可阿木尔却说:“中原人有什么用?他们都是不信长生天的下等人,放他们去打仗,还不如我们被保佑的勇士亲自上场。他们中原人是赢不了的。”
除了呼牙,其他乌鹤族人接触最多的就是哈维塔的百姓,还有年复一年派往哈维塔的驻军。
既然他们能每年都破城而入抢掠食物,哈维塔的驻军也确实强不到哪里去。
所以乌鹤族人从来不把中原人放在眼里,他们认为对方只不过是占着大好河山的下等人,中原人不信长生天,他们没有信仰。
可是呼牙却知道,中原人也有信仰。
他们的信仰很多,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却也更纯粹。
学子文官以忠为信仰,武将将军以义为信仰,平头百姓以温良恭俭为信仰,毛头小儿以孝顺守礼为信仰。不一定非要信长生天,只要坚定以愿景活下去,那便是信仰。
呼牙无法对乌鹤族人解释这些,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他不懂那些朝臣为何愿意为君主而死,也不懂年轻军士如何能以身殉国。
在乌鹤人眼中,人能活下去便是了,管他谁当族长,又或者生活多么艰难,只要能活着就行。
他们信奉长生天,不会轻易了结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们即使能统治中原几百年,都将无法驯服这个国家的百姓。
如果他们问一问还在宫中的文武百官,很快他们便能得到答案。
他们最不懂的那个信仰,叫气节。
文人学子有气节,文武百官有气节,普通百姓有气节,就连深宅妇人也有气节。
华静姝可以亲手弑夫,因为他背叛了自己的君主,因为他失去了气节。
这些乌鹤人永远的都不会懂的。
呼牙叹了口气,对阿木尔道:“澹台门进来便是长平道,一路能通到长信宫宫门前,荣景瑄在这里肯定有精锐部队,我们要对付的也是他们。”
“一旦让他们进了城,我们便抵抗不了了。”
呼牙静静地说。
阿木尔沉默了。
因为呼牙虽然给了他最好的意见,但是阿木尔却没有信心可以赢。
刚才战报发来,他才知道荣景瑄手里有几千骑兵,还有几千火器营,他们乌鹤虽然占领了长信,可是督造局却早就被陈胜之破坏,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火器。
就算他是仓惶逃出永安,却也不想给乌鹤这个外族留下一丁点中原文明最杰出的作品。
阿木尔虽然看不起中原人,但他知道火器有多重要。
如今兵临城下,他们不得不面对荣景瑄的火器营和大褚开国时最勇武的宁远卫。
呼牙又道:“陛下,赶快做出选择吧。”
阿木尔迅速道:“让一万骑兵和五千步兵出城守澹台门,剩下的一万五兵力全部去玖和门,剩下的人在城内找年轻男子,外面步兵顶不上时,把他们派出去。”
他的意思是……让永安百姓出去当肉盾。
呼牙沉默片刻,这一次他没有反驳,安静地退了下去。
对于他来说,中原人都该死。
所以他不会觉得阿木尔的命令残忍,相反,他觉得十分有快意。
他等这一天,已经二十五年了。
第81章 苦战()
当一万铁骑从澹台门倾巢而出时,那场面确实极为震撼。
强健有力的矮脚马踏着铁蹄,载着身上的高大勇士一跃而出,迅速集结在褚军阵前。
他们身上的铠甲十分有特色,跟大褚的常规军服完全不同,一个个挥舞着大刀长鞭,自是相当凶恶。
带兵出来镇守澹台门的正是乌鹤大将军兀束,他是个十分彪悍的将领,最擅长急兵突围。
他虽然很急,却并不盲目,来之前大巫已经反复叮嘱他褚军有火器,所以他也十分小心,并不轻举妄动。
一旦他们进入褚军的射程里,那一段距离便会成为勇士们的死亡地带。
兀束让士兵列队集结,然后便直接大声吼道:“对方是谁,报上名来!”
乌鹤并不说褚语,所以他这句话说得十分怪异,孙昭费了好半天劲才听懂。
他根本不用荣景瑄吩咐,便让手下将领答他:“奉褚帝之命,前来剿灭伪政蛮人!”
这将领会说些乌鹤语,先用褚语讲了,复又用乌鹤语重复一遍,嗓门之大,几乎回响在澹台门上空。
乌鹤的士兵顿时就怒了。
因为在乌鹤语中,蛮人这个词并不是好话,褚军这样说他们,显然把他们看成了下等人。
兀束迅速吩咐下去,让士兵老实一些,又道:“我们守护永延皇帝坐镇皇城,是正统。”
那将领迅速回他:“先帝早就殉国,你们的皇帝是假的!果然是草原蛮人,舍得下一身人皮。”
他这样连番又用乌鹤语讲一遍,这次对面直接炸开了锅。
就算他们草原人不兴读书那一套,也听的出来“舍得下一身人皮”是在骂人。
就连兀束也有些生气了,他明明态度已经相当友好,对方居然得理不饶人,那便只能打了。
两军交锋,大约都是一触即发,话不投机半句多,讲两句意思意思便完了。
但是兀束却依然不动,只重新调整列队,站在原地耀武扬威。
荣景瑄并不怕他,更有甚者,他看到对方只派了一万五千人便已经松了口气。
乌鹤的兵也就这么多了,他们仓促打进永安,还没来得及征兵便被他打到城门口,只能把自己全部精锐派出来抵抗。
他们这边一万五千人,那么玖和门便也是一万五千人,北边的沾化门应当只有五百到一千守军,再多便没有了。
虽然他们比对方多了五千人,但乌鹤的雁卫并不是白叫的,这一场定然是苦战。
但……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就非要在澹台门和玖和门跟他们苦战,荣景瑄低头跟谢明泽飞快交流几句,谢明泽便吩咐宁远二十:“派人速去丰宁,请大驸马和老侯爷出兵。”
宁远二十面上十分淡定,飞快下去吩咐,眨眼工夫便回到两位陛下身边守护。
在队伍的最后面,两个布衣青年骑着红玉马,一路往丰宁急驰而去。
而最前方的两军还在对持,来回已经敲过几次战鼓,却都不见对方行动,荣景瑄虽有些意外,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作为乌鹤的大将军,要是兀束随便一激便沉不住气,乌鹤也不能打进永安。
但永安城已经近在咫尺,荣景瑄又怕久等有变,叫来孙昭、宁远二十和其他几个将领迅速商议起来。
“为今之计,便还是要诱敌深入了。”孙昭道。
这些他们来之前已经反复推敲过,根据敌人的反映来做不同的部署,诱敌便是其中之一。
荣景瑄点头,也认为可。
“是宁远卫还是广清卫?”孙昭又问。
宁远卫是轻骑兵,行军速度块,铠甲不如广清卫厚重,擅长刀剑弓|弩。而广清卫却是重骑兵,虽说马上速度不快,却十分稳健,进攻防守都很了得,加之他们都是广清大营的旧兵,一个一个跟狼虎一般,是荣景瑄特地单独设立出来的一队铁骑。
荣景瑄看了看谢明泽,谢明泽道:“让广清卫去一千人,只要让乌鹤士兵兴奋起来便可以了,他们会追的。”
乌鹤是草原上的民族,他们以牛羊为生,也会去深山打猎。
对于猎物,他们自然是穷追不舍,从来不肯放弃。
只要激起他们的斗志,就不怕乌鹤士兵进不了射程,他也相信他们加紧训练了几个月的火器营,即使在乱阵之中,也能准确击中对手。
孙昭领命而去,果然下一轮战鼓震天,褚军这边出来一队千人骑兵。
这一队骑兵看起来并不算十分高大,但一身厚重铠甲却分外惹眼,在兵临城下之前,荣景瑄根本没让他们出现在外人的视野里,所以外人只道他有宁远卫,却不知广清卫。
兀束一开始也以为对方是宁远卫,待对方刚一靠近,便一千人直接上前迎战。
很快,两军就激烈打了起来。
乌鹤的士兵挥舞着大刀纵马而来,直接跟广清卫缠斗在一起。一瞬间,血花飞溅,兵甲长鸣,大褚新历元年大年三十,便被这股渗人血味所笼罩。
乌鹤士兵全部都在后面高呼呐喊,他们叫着“啊册那,啊册那”,满脸兴奋,牵动马儿不停踱步。
啊册那是乌鹤语“杀了他”的意思,可见这帮乌鹤士兵有多嗜血了。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他们却有些不太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只见他们以为不堪一击的大褚骑兵竟然勉强抵抗住了,虽然还是节节败退,却并没有溃不成军。
这不可能!
他们乌鹤雁卫有长生天的恩赐,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
雁卫们十分不满,他们叫声更是响亮,马儿们也不停喷着白雾,显然有些躁动。
前面这伙雁卫更是烦躁,他们也想赶紧杀了对方,可却发现这一队大褚骑兵可不那么好对付了。
他们比大陈的士兵要强一些,主要是手上功夫不弱,骑术也十分了得,他们打了半天,也只能把他们往后驱赶一丈有余,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就在两边胶着之时,突然从褚军队伍里奔出另一队骑兵,他们手拿长弓和□□,以飞快的速度往阵前奔来,直接举弓便射。
这一下,便让乌鹤士兵炸开了锅。
更不用说对方还叫着难听的话。
大褚士兵喊:“雁卫是笨蛋!”
这话他们是用褚语说的,雁卫却依稀能听得懂。
这一下将领们都不好控制,只得眼睁睁看着愤怒的士兵们往前冲了过来,场面一下字就乱了。
他们毕竟是勇武的雁卫,这次过来的两千人直扑而上,“吓得”刚才那一队轻骑兵掉头就跑。
雁卫也有擅长弓箭者,在飞快追赶的同时不停往前射箭,便有后方的褚军中箭追落马下,一瞬间,血染黄沙。
荣景瑄皱起眉头,雁卫确实不一般,乌鹤能有这一万五的兵力,再多等些年月他们肯定要狠费一番工夫的。
几千人的队伍一路往褚军这边狂奔,卷起的黄沙漫天,孙昭死死盯着前方,突然高高举起手:“放!”
下一刻,一队人突然从后方的铁盾处钻出来,他们每人手中都有一管黑洞洞的火铳,直直指向乌鹤雁卫。
只听“砰砰砰”的声音响起,空中飘过一股硫磺味道,乌鹤刚才还英武无双的雁卫身上脸上纷纷溅出鲜血,直接摔倒在地。
火器出,局势逆转。
这第一波火器营的攻击十分迅速,雁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倒下数十人,他们有的只被击中了胳膊铠甲,却因保持不住平衡堕下马,瞬间就被自己的铁骑淹没。
惨叫声蜇得人耳朵痛,血光闪了众人的眼。
这便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时我活,没有犹豫,也没有退路。
火器营一旦跟上,先前被追跑的宁远卫却突然转身,直接杀入战团。而一直被雁卫压制的那一千广清卫却仿佛换了一个人,刀剑齐发,直接反扑回去。
兀束眼看自己这边竟然被片刻功夫压制,再也无暇去训斥不听话的士兵,赶紧又加派了三千雁卫进了战场。
他这边有将近六千骑兵,而荣景瑄却只有四千,可他却并不担心,命步兵立盾保护弓兵营和火器营,两边的局势便胶着起来。
雁卫骑兵多却要时刻防着对方的火铳长弓,而褚军骑兵人少却有远攻兵种支撑,于是一场苦战便在澹台门前打响。
这一场战从日出打到日上中天,午后停战一个时辰,又换了步兵两军对垒,直到落霞绚烂,才终于都停了手。
这一天的攻城战,双方没有分出胜负,可人数的差距却在扩大。
雁卫的铠甲并不是铜铁,根本防不住火铳和□□,往往受了伤便要跌落马下,被赶上来的褚军步兵补刀而亡。
到了夜里兀束在大帐中清点兵力,简直暴躁的差点没有一脚踹死跟着他的亲兵。
“为什么死了那么多人!?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他用乌鹤语大骂。
他不知道褚军到底伤亡如何,但是他们这边雁卫去了三千,步兵去了一千,不算重伤的士兵,便只剩下一万人了。
兀束脸色十分难看,他如果守不住澹台门,乌鹤就完了。
他不仅无法跟族长交代,也无法跟族人们交代。
他粗粗喘着气,外面突然有士兵报告:“将军,陛下圣旨到。”
兀束黑着脸接过圣旨,打开一看,脸色却乍然和缓下来。
“妙,还是陛下和大巫英明。”他拍着腿哈哈大笑。
第82章 败势()
大褚永延新历二年元月初一,正是阖家团员的新春佳节。
然而对于永安的百姓来说,这个新年过得却心惊胆战,外面乌鹤的士兵正在家家户户搜查,见到青壮男人便直接抓了,说要让他们参军保护永安。
大过年的,谁愿意离开妻儿父母给外族蛮人卖命?再说外头攻城的可是当年的太子爷,他们宁愿他回来再次登基,也不愿意被外族欺凌。
人就是这样,窝里斗得再凶,也不能被外人欺负分毫。
所以当乌鹤士兵十分强硬地要拉青壮男人走的时候,当场便有个八尺汉子激烈反抗,他嘴里大喊着“蛮人滚出永安”之类的话,一边试图挣脱逃离。
乌鹤士兵冷冰冰地看着他,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将领策马而来,二话不说直接手起刀落,大汉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便落了地,咕噜咕噜滚了老远。
周围的百姓们吓得尖叫,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乌鹤将领冷冷扫过剩下的人,用还滴着血的刀指向屋檐下的妇孺老小们,用生硬的褚语含声问:“还敢不敢?”
被压着的汉子们都沉默了,这些乌鹤蛮子根本不把褚人当人看,万一他们激烈反抗,受伤害的说不定就是自己的妻儿老小。
他们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对于他们来说,亲人的性命更为重要。
见他们都老实了,那乌鹤将领轻蔑笑笑,指挥着士兵们把他们抓走。
在他们身后,是妻儿父母哀伤的哭泣声。
等到士兵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剩下的百姓们才渐渐回过神来,有的人一脸绝望地回了家,剩下的却凑在一起,帮被杀的那个汉子收殓尸身。
他合家上下就只剩下一个人,在这永安城里无亲无故,大过年的,总不能叫他就这么走了。
百姓们心里惦记被抓走的亲人,却也默默帮他找了口棺木下葬。
到底街坊邻里一场。
澹台门外,又是一天大战伊始。
休息了一夜,士兵们精神头养了回来,一个个穿上铠甲精神抖擞。
对于褚军来说,过不了三日,他们便能赢了。
乌鹤的士兵越来越少,雁卫也在慢慢消耗,只要他们这边能撑住,那最后失败的肯定不是他们。
就在早膳时,荣景瑄还特去看望了士兵,跟他们讲:“罗平和广清的守城士兵也正在调集,不日便会到达永安,我们能撑住一天,便多了几分希望。”
因为他这句话,士兵们个个满怀信心,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列队、击鼓、鸣号,褚军一轮下来,已经把气势又提了上来。
然而这一次乌鹤的士兵们却都没动,他们列队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对面的敌人。
就在荣景瑄想要下令突袭之时,乌鹤军突然变阵,前后两队士兵交换而站,在乌鹤的最前方突然多了一排布衣汉子。
这些人高矮不一,穿着各异,身无铠甲,手无利器,就这样一个挨着一个站在乌鹤士兵前方,仿佛肉盾一般。
孙昭眯起眼睛一看,顿时怒从心生。
那些明明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乌鹤用永安城的百姓做人盾,这样整整齐齐摆挡在他们身前,让褚军根本无法用远攻武器打击。
看明白这一切后,荣景瑄的脸顿时就黑了。
“卑鄙。”
确实也是太无耻了。
就连谢明泽也忍不住在旁边咒骂:“这些草原来的畜生。”
或许是气急,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样难听的话。
荣景瑄冷冷看着对面那群耀武扬威的乌鹤士兵,咬牙切齿道:“他们不会把永安百姓当人看,但我们会,这一点掐的太准了。”
谢明泽深吸口气,道:“似是天治道人出的主意。”
“不是他便是阿木尔,这两个人巴不得褚人都死光了才好。”
两个人正想对策,对面的乌鹤士兵突然动了。
只见雁卫全部退到最后方,然后便由弓兵推着被绑成一排的百姓往前走。
这是要用人做肉盾远攻?荣景瑄皱起眉头,吩咐孙昭:“组盾防守,让弓箭手远攻,切勿伤害百姓。”
孙昭领命,迅速让步兵搭起两层铁盾。
两层铁盾的缝隙之中,是褚军的弓兵营和火器营,他们一同往前推进,很快便与乌鹤军交锋。
乌鹤的弓兵并不比大褚的差,他们常年打猎,手上功夫自是不弱。
况且身前还有反抗不能的肉盾,乌鹤士兵第一次觉得打仗这样毫无顾忌,这样畅快,看敌人那畏手畏脚的样子,他们就觉得把昨日的怨气都出了。
“长生天在上,卑微的褚人是赢不了的。”有的士兵用乌鹤语这样大声说着。
然而下一刻,他便被火弹击中,额头上迸出鲜红的血液。
就算前方用人墙防守,褚军的火器营也能在缝隙中杀敌无形。
他旁边的士兵一下子就愤怒了,他无法冲出阵中,便举刀一挥,直接把他前面的那个百姓砍掉一条胳膊。
那百姓不过是个二十几许的年轻人,猛然受到重击,痛的大叫一声便昏了过去。
这一下子,不仅被他们绑成肉盾的百姓们惊了,就连荣景瑄也愤怒的差点没掰断手中的令箭。
谢明泽冷脸看向前方,他觉得他们一定要想个办法。
大褚百姓的血不能白流,乌鹤的嚣张总要有一个终结。
他的目光在自己的阵中扫过,突然看向最后面角落里的一个帐篷。
那里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