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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近来一反常态,得工夫就匆匆赶到乡场去。到那里不为别的,就是赶到牛屎坝的牛市上去。他转来转去,摸了这一条牛,又摸那一条牛,看牙口,张起耳朵想听一听人家在咬耳朵说些什么;或者看到经纪人和买主在捏袖筒子,讨价还价,这是最叫他高兴的事;或者他站在—条水牯牛面前,仔细端详,用手摸一摸牛背。这条年轻力壮的水牯牛多可爱呀,背上的黄色绒毛,摸起来十分柔软。蹄子翻起来看,很好的脚力,连拉出来的牛屎,好像也并不臭,而带有一种青草香味。他转到前头,再看一看牙口,没有错,不到五岁,正是出大力的时候。可惜他的主人不大爱惜,没有尽心竭力地养,膘情不怎么好,虽说不瘦,却也隔背圆腰肥、油光水滑还很远。特别痛心的是用粗索子穿的鼻子,把鼻孔勒出伤口来。唉,作孽呀!他望着牛,牛更是用多情的眼睛盯住他,很有几分感伤的样子。“这条牛要给我养,我决不会养成这个样子……”
他正在发呆,一个牛经纪人走了过来,以为这个买主看准了这条牛了,就把袖筒子伸了过来,要和他讨论价钱了。这一下他才醒了过来,把手缩到背后去,口里喃喃说:“不,我只是看看,看看。”就匆匆地离开了牛屎坝。
第十九章 穷通道士:买牛记
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盘算着。这条牯牛如果要到了他的手,他要怎么来饲养,或者说得更恰当,怎么来侍候。不成问题,首先要把草屋改成牛圈,把稀牙漏缝的地方用泥巴糊好,不叫风吹得进来。在冬天,从墙窟窿吹进来的贼风最伤牛体。地上要修成小斜坡,利屎利尿,不叫牛脚泡在屎尿中。要把圈垫好,干干净净的,草,不消说要新鲜的,叫大娃子每天天黑前背回一背篼青草来。半夜—定要起来喂夜草,牛无夜草不肥呀。那牛鼻绳一定要用柔软的竹麻搓的绳子,不能用粗竹片扭的绳子。背上要洗得干干净净,油光水滑的。天气暖和,要天天把牛牵出去吃青草,滚水凼,不准牛虻来吸血……“我一定要把它养得腰粗背圆,力大无比。”
他一走进家里,就把他的柜子里那个宝贝盒子又拿了出来,数一数他的积蓄——其实是用不着再数的,他几乎每天都要偷偷端出来看一看,想一想,甚至数一数。他早已记清楚有多少“家当”。
可是他还是又数一遍,好似钱会生儿育女,这么一数,会数多起来。可是他终于叹了一口长气,把盒子锁好放好,又坐在门口吧他的叶子烟:“还差好长一截哩。”
他坐在那里,不是因为钱还差得多灰心丧气了,他是在那里盘算着,今年把一切开销都打出去了,到底又有多少进账,使他向买牛的这个光彩的目标又接近了多少路程。“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他下定了决心。于是站起来,又拿起他的竹编活路来做。
今年天气不扯拐,可以说是风调雨顺,王子章一家人无病无痛,也没有特别增加多少苛捐杂税。童大老爷家的几条捆人的钢绳子一条也捆不着他,什么铁板租,什么敲敲利、驴打滚等等名目的阎王债,他一文没有借,沾不上边。至于租种童大老爷家的几亩田,交了铁板租,还能剩下几颗,一年的汗水总算没有白流。他年底一算,又多积了几个钱,小心地放进那个盒子里去了。他在年节时候,抽空去赶场,又到牛屎坝上转悠了几趟,东张西望,几乎摸完了所有系在那里的牛,又站在一旁,尖起耳朵几乎听完了每一条牛的讨价还价。他回家来又把钱盒子拿出来,数了一阵,又在门口吧着叶子烟,默默计算了一阵。他又增加了信心:“快了,今年不行,明年差不多了。”
王子章又苦挣了一年,这一年天时不正,正在稻子刚扬花的时候,天气干旱起来。我们那些地方的庄稼最怕这个时候天干,叫做“掐脖子旱”。这种旱叫稻子灌不好浆,长不饱米粒,收的大半是空壳壳。好多租种童大老爷家的田地、定了铁板租的人都倒了霉,只好给自己的颈子上再勒—条绳子,欠租转成借约了。王子章算是比较精灵,又肯下死功夫,他眼见要大旱临头,稻田快干裂了的时候,下决心把几块田里的水抽到一块田里去,保住这一块田,把快干裂的田干脆犁倒改种了旱作晚玉米。田底子湿润,种玉米刚合适,他又把一家大小都叫出来,用桶用盆从老远的沟里去舀水,提到要保的稻田去,几乎是一窝一窝地淋灌。当然,他也还曾经在半夜三更起来,看周围没有人守的时候,偷偷把童大老爷修的专用水渠上凿几个窟窿,把水引进自己的相邻的田里去,天不明赶快把窟窿堵好,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哼,对童大老爷这种豪强霸道、为富不仁的人,还讲什么良心?况且他从生活中体验到“人无横财不富”,不整别人的冤枉,是发不了财的。他把这一条道理引申出来,不光是偷了童家的水,还想把存在自己的盒子里的死钱变成活钱。
他偷偷把这钱托给乡场上专门放高利贷的人替他去放高利贷,和人讲好,三七开分利钱。那些放高利贷的人有一套人马,放本收利,还不起利的就收别人的田。不然就派“赖时候”去跟着欠债的人讨利钱,赖着你又吃又喝,还抽鸦片烟,整得欠债人宁肯卖田还债,也不叫“赖时候”上门。王子章明白,他只有小本钱,只能搭在别人的本钱上放出去收利。这样搞,虽说给人家分去了三分利,收的利钱还是不少,总比干放在自家盒子里一分钱的利也不生的好。有时候他在乡场上看到,那些借钱还不起的人家,被放高利贷的人派人去催去逼,整得鸡飞狗跳,哭哭啼啼,寻死上吊,拖儿带女被赶出家门,心里也有几分不忍。因为这高利贷本钱里也有他的股子,他也在跟到别人去吃人呀。但是他又横着心一想,“人无横财不富”,便心安理得了。最多是逢年过节到庙里多烧几炷香,积点阴功就是了。
这一年到年底,王子章把账算下来,收支相抵后,靠汗水挣下来的本分钱和放高利贷得的横财两项一加,不仅没有像有的自耕农那样垮了下来,反倒比往年多进了钱。现在他又把钱算了又算,隔买一条大牯牛要的钱数,硬是相差不远了。
过年的那几天,他几乎每天到乡场上去,一上街不到别处去,就是去牛屎坝转悠,看人家买牛卖牛。也跟着经纪人看牙口,讲价钱,一面心里盘算着还差多少钱。有两个经纪人和他都搞得有点面熟了。有—个经纪人对他说:
“咋样?你哥子在这牛屎坝转了几年,心里有个谱谱,今年买得成牛了吧?”
他赶快支吾地说:“不,不,我看看,我看看。”说着就要走开,却又没有动步。
另外—个经纪人对他说:“去年天时不正,好些养牛户垮了杆,现在正是好买牛的时候,你还不趁势买一条。过了年,开了春,用牛的时候来了,你想买也难了。”
这几句话真说到他的心上了,他早已看出一个谱,这两场的牛价看跌。再过一两个月,开了春,准定要看涨。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但是他默想了一阵,他的钱还差一个尾数,几十块钱的样子,十股就差这一股了。
【文】他回到家里盘算来盘算去,嘴里老念着:“就差这一股了。”只要把这一股钱想办法弄到手,他早已在牛屎坝里看准的那条大牯牛就是他的了。那是多好的一条大牯牛呀,不要叫别人牵走了。
【人】他越想越不放心,下半天他又赶回乡场上去,到牛屎坝上去看看,还在。他又走拢去在牛背上东摸一把,西摸一把,又把牙口扳开看看,不觉又叹了一口气。那个经纪人又走过来:
【书】“老哥,我看你是一个识宝的人,你看准的硬是一条百里挑一的好牛。你回去把钱拿来过数吧,你把牛牵回去吧。”
【屋】“不,不,我只看看,看看。”他说着,走出牛市。
那个经纪人对他的背影说:“老哥,这样好不好?我给你留着这条牛,你回去把钱凑够数,就来牵牛吧。”
“行,行。”王子章回头笑了一下。
他走到场口,碰到童大老爷家的一个跑腿的帮帮匠,也姓王,本来也是童家大院子一周围的佃户之一,和王子章一样,种着童大老爷家的几亩田,自己还有十亩八亩田地。可是有一年天时不正,家里又遇到有病人,硬是过不去,只好把自己的田当给童大老爷,这样,才算没有将欠租转成阎王债。就是这样,他也难逃灾祸,家里窟窿越挣越大,田当死了,眼看只有给大老爷家当佃户或者当长工了。还好,大老爷见他办事精明,就叫他到公馆当一名跑腿的帮帮匠,就是赶场下乡,帮他催租收利,送信请客,买东买西,倒也轻松,一年稳拿上百块工钱,一家吃喝也算对付得过去了。
“子章哥,你本来是赶场的稀客,这几场倒场场看到你来赶呢。”
“哦,王老三,我有事,有事。”王子章支吾着。
“我晓得你有事。”王老三说,“上场就往牛屎坝跑,没事去闻牛屎味?”王老三看透了王子章的打算。
“嗯,是有事,是有事。”王子章还是应付着,不想叫任何人知道他的心事,他顺口问一句:“你也赶场有事?”
“我有啥事?还不是替人家跑腿。二少爷娘子坐月,要找个丫头服侍她,给她抱娃娃。管吃,一年给五十块,钱倒不少,就是不好找。”
“唔,唔。”王子章应付着,告辞了。
王子章回到家里,心里像火燎着。他把钱盒子又拿出来清点一下,口里喃喃地念叨:“就差这一股子,七八十块钱的事。”他又叹了一口气。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四口人围着桌子,王子章懒心没肠地吃着饭。老婆子忧心忡忡地问:“看你,吃饭都没精神了,见天往场上跑,不晓得啥子鬼勾去了你的魂了。”
“你晓得个屁。我是到牛屎坝牛市上看牛去了。”王子章叹口气说,“我们要有一条牯牛就好了。”
“牛?”老婆和两个娃娃都吃惊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要买一条牯牛的事,不敢这么想。
“我们要有一条牛,这个家就败不下去了。”
这倒是,一家人谁也看到这一着。只要有一条牛,十几二十亩田地就能够每年赶上节令,轻轻松松地种好,省去每年大忙季节,东奔西跑去向人家租牛,求爹爹,告娘娘,愿意出百儿八十块租钱。这还不算,还要“王大人”去人家像一条牛一样地换牛工,真是挨不尽的累,受不完的气,有时候还难免误了节令。自己要有一条牛,就用不着去给人家下力换工,也不要额外支出百儿八十块钱,还可以倒租牛出去,挣几十块钱回来。不特这个家败不了,说不定还可以发一下呢。大家用希望的眼光望着“大人”。
王子章兴奋地说:“我在场上看好了一条大牯牛,才五岁口,正是出力的时候。价钱也还公道。我们省吃俭用几年,钱也积得差不多了,就差一股,七八十块钱。”王子章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
“唉,就差这七八十块钱。”
“唉。”一家人都叹气,很惋惜。
这一笔账,王子章算得清清楚楚,大家也同意他的算法。只要现在能搞到七八十块钱,把牯牛牵回来,靠这条牛,今年就少开支上百块钱,说不定还能进几十块钱,这一进一出,就是一百几十块钱。今年展劲搞到头,风调雨顺的话,明年就可以把当给童大老爷的几亩田取回来了。那么后年就可以多出几百块钱来,说不定搞到再后年,挣的活钱多,可以买几亩地呢。这个如意算盘就卡在这七八十块现钱上了。
吃罢晚饭,王子章又一个人闷坐在门口,吧着叶子烟。忽然他啊了一声,自言自语:“这倒是一个主意。”
晚上,他和老婆在床上叽叽咕咕打算盘,打来打去,十股中就是缺这一股钱。王子章开始试探着向老婆透露,童大老爷家的二娘子坐了月,要找个丫头服侍她,替她抱娃娃。一年管吃,给五十块钱工钱。王老三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虽是转弯抹角地透露,老婆却猜着了八九分,问她男人:
“你是想叫我们家的大妹子去拿这五十块钱,当一年丫头去?”
王子章赶快支吾:“我不过这么想—下子。”
老婆担心地说:“哪个不晓得大院子童家最刻薄?所以王老三跑交了请不到人。”
“我晓得,我晓得。”王子章说,“我不过说.说罢了。”继而又叹气:“可惜,可惜,好好的一条大牯牛,牵不回来。”
“你不可以去借七八十块钱?”老婆建议。
“干不得,干不得。”王子章拒绝了,“借七八十块,月月利滚利,一年还本付利,没有二百块脱不到手。我们一年辛苦挣的钱都赔进去,怕还不够呢。一年给人家干呀?”他又补充一句:“就是大妹子去当一年丫头,拿五十块钱回来,也还要差二三十块钱,这只有忍痛挨棒棒,去借‘敲敲钱’,到期还五六十块钱还勉强过得。”
“你又是说的大妹子,哪个晓得她肯不肯去?”老婆竟然松了口了。
“你明天问她一下看看。”王子章嘱咐。
第二天中午,在吃饭桌上,老婆子把这件事对大妹子说了,问她的意思怎么样。大妹子一听,起初愣了,接着偏着脑袋在想,没有马上回答。
儿子听了却马上反对:“没有一个人想在大院子里当长工,你倒愿意叫大妹去大院子当丫头?”
“我也不愿叫大妹子去侍候人,我是说,我是说,她只去苦一年,我们全家一辈子好过了。不,不,不提了,这件事不提了。”
王子章改了口,可是他把叶子烟吧了两口后,又叹气:“唉,只怪我运气不好,去年没有多挣出几十块钱出来。只有我们再苦吃苦挣,看明年再说了。”
老婆子同意,再苦它两年再说吧。儿子马上就长成一个全劳动力,大妹子也快成为半劳动力了,她把家里活路都担起来,还是有希望的。
可是出乎一家人的意外,大妹子却表示愿意去。她知道不是到大院子去享福,是去吃苦的,去吃大苦头的。但是她想,只要她的吃大苦头能够叫爸爸换回一条大牯牛来,叫爸爸从此不再站在犁头前头,死命往前拉,拉得脸红筋涨,颈上青筋直蹦;再也不必为了借牛的事每年坐在屋里唉声叹气,出门去向人家低声下气地求告了,有了自己的大牯牛,那就一切都好了,她心甘情愿去吃这个苦头。因此当她说出“我肯信到他公馆里去就是进了阎王殿了。只要大家好,我就苦死了也值得”这样的话时,开始大家都吃惊了。继而,爸爸把大妹子抱起来,不禁眼泪花花直在眼里打转转,亲了大妹子的头发说:“我这女子才丁点大,偏偏这么懂事。”
爸爸放下大妹子,不禁想笑起来,多少天把头都快想破了还是找不到办法的事,大妹子一句话就解决了。他简直想赶快到场上去告诉那个牛经纪,不要把他相准了的那条大牯牛卖给别人了,然后再到大院子里找王老三。但是,他忽然紧绷起脸来,不住地摇头,口里念着:“不,不。”
他把大妹子又拉进自己怀里来,捏住她的双手,端看一阵。这是多好的女子,今年十五岁,正长得标致,水灵灵的眼睛,红红的脸蛋上有两个酒窝,乌黑发光的头发下面拖一条大辫子,手虽说粗糙一点,指头却还是十指尖尖哟。这样一个女子,舍得送进公馆去,看人颜色,听人使唤,挨打受骂,吃苦受罪吗?不,不,不能这样!他说出口来了:“大妹子,我不能叫你去活受罪。”
妈妈也爱怜地拉住大妹子看,谁愿意把自己的心头肉送进老虎嘴里去呀。她问大妹子:“你晓得到公馆里去当丫头有多苦吗?”
大妹子却倚在妈妈的怀里说:“我晓得,妈妈,再苦也没有爸爸在田里顶住大太阳拉犁头那么苦呀。”
“好女子,好女子,爸爸更舍不得了。”爸爸泪流满面了。
大妹子却并不难受地对爸爸说:“爸爸,你找王老三说去吧,再苦我也受了。”听那口气,倒坚决得很。
“好,现在不说这些了,吃饭吧。”爸爸端起碗只顾吃饭。
可是到了晚上,王子章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烦躁得很,明天就是赶场天,他到不到场上去,到不到牛屎坝去呢?这真难呀。
同时睡不着的还有老婆子,更睡不着的还有大妹子。唯独那个憨儿子,只晓得憨吃憨做,不大想事情,一晚上睡得呼呼的。
早上起来,爸爸还没有说话呢,大妹子却先说了话:“爸爸,你去说去吧,找王老三。”
“大妹子,你想过没有?要吃一年的苦哟。”爸爸心里明明有些活动,却还要这样地问大妹子。
“我想过了,再苦我也吃得下。”大妹子还是没有改变想法。居然还带笑地说:“今天就去把大牯牛牵回来,我倒想先看一看哩。”
妈妈没有说话,事实上默认了。她昨夜想了一夜,除开这一条办法,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好想了。儿子是无可无不可,也没有再说话。
事情竟然是这么急转直下,一下就说妥了。王子章上午去大院子找到王老三。王老三跑了几天了,正在想不到办法,谁也知道大院子的活路不好做,给五十块钱不肯来。今天王子章却自己找上门来了。不过王老三还算是本分人,把昨天二少爷松了口,答应加成七十块钱一年的消息告诉了王子章,这就更好了,王子章不必为这个二三十块钱的尾数,去挨敲敲利了。但是王老三去和二少爷一说,又发生了波折。王子章要求一年工钱七十块一次支出来,二少爷却说,一次支完也可以,不过要把预支的部分按月算利钱。算到头还是等于五十块钱干一年,有钱人家真是想得精、做得绝呀。
没有办法,走到这一步了,是崖是坎也要跳了。王子章在一张约书上按个指拇印,就拿着七十块钱走出大院子。
下午,他把放在盒子里的全部家当拿出来,和这个七十块钱的尾数放在—起,赶到场上去。他一走进牛屎坝,一眼就望见那一条大牯牛还系在那里,似乎认得王子章似的用圆眼睛望着他。他径直走过去,好像要马上交钱,牵起大牯牛就走的架势。可是一当快走拢时,却迟疑起来,就是买这一条吗?或者还要再选一选,甚至还要多赶几个场,多看一看牛,再等一等行市呢?他在牛屎坝里转过来转过去地看,又听一听人家在讲价钱。那个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