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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们不提这一茬儿,习萌早就忘了。现在想起,她一时间并没有太大的感受,只是随着潜意识搜索了一下该小区和公司之间的距离。
呃……有点远呢。
想到公司,她不由生出几许忧伤,面对许久未见的父母,自然而然地问出心中烦恼:“如果……嗯,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放弃了景观专业,你们会失望吗?”
习文国和罗美君俱是一愣,两人对换一个眼神,由习文国耐心地发表讲话:“你目前不是工作得还好吗?”
习萌端着碗,无意识地用筷子搅拌碗里所剩不多的米饭,精神微微颓丧。
“是还好,可是不开心。经常看到有同学在群里抱怨,说他们的实习公司没活干,太清闲。我们公司活多,很少有不加班的时候。本来我是很开心的,这说明我男朋友很厉害啊,我多为他骄傲呀。可是渐渐地,我就拾不起当初的心情了,我觉得好累。每天都有画不完的图,没活要画,有活更要画。师傅说,没活也要自己学,不能荒废专业。他总有千奇百怪的任务交给我做,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轮胎,不停地转不停地转,总有一天会爆掉。”
阴沉了一天的天气终于在此刻冲破临界点,窗外狂风大作,呼呼的风声如同野兽在咆哮。
不多时,伴随突如其来的闪电和雷鸣,噼里啪啦的雨点拍打窗檐。
餐厅一片沉默。
听着疾疾雨声,罗美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声音低而慢,“你先想好你想做什么、可以做什么,到时我们再商议。”
晚上,习萌微信找裴裴聊天。
习萌:今天我带他和我爸妈见面了。
裴裴:哇哇,进展真快。
习萌: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裴裴:我也想见。
习萌:你倒是回来啊,寒假一定要回来!
裴裴:嗯……尽量吧。
习萌:滚,必须的必!
裴裴突然不说话。
习萌:人呢?
习萌:真的滚了?
习萌:滚回来。
回答她的是空空的聊天页面。
讨厌,好不容易逮到她,又消失了。
她闷闷地在床上滚一圈,想起罗女士的话,彷徨无助。
咬唇想了想,私戳莫迟。
习萌:在忙?
他没回复。
她滚啊滚,滚啊滚,差点滚下床。
然后,电话莫名就来了。
一看提示,是莫迟。
心中一喜,立即接听。
“喂。”嗓音轻轻的。
“在做什么?”
习萌仰面躺着,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卷起刘海玩,“唔……床上睡觉。你呢?”
那头有轻微的键盘声,“工作。”
“哦,那你忙吧。”她不想打扰他。
键盘声止,他默了默,倏地一笑,笑声短促,转瞬即逝,“你——”
似是斟酌措辞,停顿了一秒。
“关于今天叔叔阿姨的接见,你都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第71章 chapter71()
呃……有。
习萌稍稍起身,后脑勺靠着床头,脖子弯出一个扭曲的角度悬空着。她暂时不觉得难受,只是衣服单薄有些冷。
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说:“唔……我们……”
她吞吐半天,莫迟在另一端静默等待,只字不催。
“我们需要多多地沟通交流。
终于找到合适的语言表述感想,习萌郑重其事地连贯说完,长吁了口气。
那边继续沉默。
她没耐心,亟不可待地阐述想法的由来:“我不想和你有关的事,要通过别人来问我才知道。”
尤其是由她的家人来问。
她说得很小声,不是那种委屈的小声,而是后怕,怕旧事重演,怕照顾不到他的感受。
外面雨势减弱,但雨点依旧哗啦啦。
莫迟终于说话了,低沉的嗓音穿越电波而来,有一股飘渺的味道:“你想知道什么,等你回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习萌立刻说:“不、不是,我不是想要听你讲……呃,讲故事。”
莫迟不作回应,听着。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有什么事都愿意我陪你分担,就像我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就会想要告诉你一样。”
她咬唇,“我知道我是个麻烦精,憋不住话,芝麻大点的事都在你耳边唠叨。唔,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到厌烦……”
“不会。”他意外地出声打断。
习萌愣了愣,寻思了一会才明白“不会”是指什么不会,心底顿时涌出满满胀胀的情绪。
“嗯……你不会,我也不会,所以你不要吝啬把心事告诉我。我爸妈把我当孩子,你不能也把我当孩子,以为我什么都承担不起。”
一气呵成的一番话,完全是赤诚的肺腑之言。不经大脑,想说什么就直截了当地说了,说出来一块石头都落了地。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问。
俪城在下雨,远在一百多公里之外的南湘也在下。
莫迟站在窗边看空蒙夜色,沉默半刻,缓缓笑开:“明白。”
可是明白归明白,他不保证能做到。
他不需要她替他分担,他自己能解决的问题,何必拿出来引起她无谓的忧心?至于他不能解决的问题……呵,等出现了再说。
……明白就好。
习萌以为与他说通了,喜滋滋地和他聊了聊老习同志和罗女士对他的初步评价,都是好话,谁都没骨头里挑刺。
之后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向了工作。犹豫半晌,她终于还是吐露出长期以来的烦恼。
奇怪的是,莫迟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语气平静无澜,她说什么,他都淡淡地“嗯”一声。
习萌本来还有所顾忌,后来索性敞开了说:“我不干了,你会不会觉得白教我学习了半年的软件?”
“不会。”他答得干脆。
意料中的答案,习萌松口气。
“不是还有毕业设计吗?以你现在的技能水平,可以独立完成毕设了。”
考虑得真长远呢。
说到毕业设计,她忽然想起毕设导师的几个热门人选,接下来的话题又莫名被她引申到导师的选择上。
“我不跟你说了,耽误你工作还浪费话费。”几分钟后,习萌果断刹住闸,“我睡觉了,你也别太晚哦。”
“嗯,睡吧。”
“晚安么么哒。”
“晚安。”
“哼,都不么么哒。”
莫迟只当没听见。
脖子僵得酸麻,习萌缩进被子里躺平。
裴裴依然没理她,拇指一滑,习惯性点进朋友圈。
做微商的同学越来越多,除了最开始那个卖减肥药的,现在又多了卖面膜、卖洗发水……卖零食!
一瞬间,她犹如醍醐灌顶,悄悄生出一个念头。
***
翌日下午,习文国和罗美君送她回到南湘后,绕道开往新房所在的小区。
习家买的是三期房,一期和二期早在一年前便相继竣工,有不少户主都已入住。
下车后,一家三口前去商业街看店铺门面。下个月即可拿钥匙,习家有亲戚做家装,到时公寓房连同铺子都会一同交由他来装潢。
站在商业街入口,习萌闭上眼睛,想象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是怎样一幅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雨后的城市又阴冷了几度,罗美君裹紧围巾,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口罩戴上,眼睛盯着习萌,“想好了,准备自己卖零食?”
声音由于口罩的阻隔,更增添了一丝怀疑的意味。
习萌睁眼,咧嘴一笑:“我连零食店的名字都想好了,叫小食光。”
呼出的热气被寒风一吹,很快消失于空气中。
她戴着胖嘟嘟的绒线手套捂住冰冷的脸颊,一双眼睛半眯着,弯弯如月牙。
罗美君和习文国视线越过她,默契地对视。
尽管他们持有保留态度,但作为过来人,他们比谁都清楚家人的支持和鼓励对创业者而言有多可贵。他们并不想在习萌还年轻的时候就因为各种未雨绸缪的顾虑而折断她的翅膀,年轻人就要有一股敢闯的劲头,她能飞多高就飞多高,飞不动了也没关系,天空留有她飞过的痕迹,该收获的她都收获到了,哪怕是亏。
岳桃临近期末赶回来考试和选导师。她面色消瘦,精神不太好,不像习萌只要回到家里就能被养得白白壮壮。
宿舍三人交流感想,习萌谈及自己要开店当老板,岳桃开玩笑说:“行啊,我去给你打工。”
“免费的吗?”习萌说。
岳桃无语:“你也太抠了。”
习萌手舞足蹈,唱道:“请你不要到处扣扣,潮流需要抠抠……”
顾璃踩着节拍加入,两人并排立在岳桃面前肆意扭动。挑眉弄眼,表情滑稽。
太久没有感受到宿舍欢乐的气氛,岳桃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
“你们两个够了啊!”
***
习萌办理离职交接时,耗子心里赌气,关系好的都有临别赠言,唯独耗子故意不理人。
“师傅。”
习萌刚一立定在他办公桌边,他迅速撇开脸,扭向另一边。
她无奈:“师傅,你都两天不理我了,我从明天起就不来公司了,你是准备师徒情谊恩断义绝吗?”
耗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回头瞪她,“老大在这,你还能永远不来吗?”
习萌眼瞟上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谁知道。”
“……”耗子气得够呛。
习萌见好就收,嘻嘻笑着把藏在背后的一大包零食递到他面前,“好了,别生气了。送给你的,留着吃吧。”
白色的塑料袋里花花绿绿,有几个熟悉的包装他一眼便能认出,都是他平日里喜欢的。他从她那里经常拿哪几样,她都记得。
这么好的徒弟,这么投契的饭搭子,还特么是老大的女朋友,要他再上哪里找!
嘤嘤嘤,徒弟,别走!
“徒弟,你要是因为我给你的活太多了才不想干了,我以后不给你布置额外任务,我保证!”
习萌挠挠头,嘴唇轻抿:“不是的……我……我……是、是莫迟,他、他觉得我太笨了,不适合做设计……”
磕磕巴巴地扯了一个谎话,她瞬间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递来的不明目光。
面容一胀,从脸颊到耳根刺啦刺啦都像是被火柴点燃了,烧得慌。
她离职的直接原因的确是耗子灌输于她的压力太大,可是,根本原因是她自己坚持不下去。好不容易找到清晰的奋斗方向,她害怕听到耗子的挽留和鼓励,她更害怕说出自己想创业的念头,会遭受比较和质疑。提出辞职以来,同事们的各种心灵鸡汤听得都能背下来。
人就是这样,在自身本就缺乏信心的情况下,会试图逃避外界嘈杂的声音。性格犹疑的人,逃不掉,继而受到桎梏和左右;而脾气倔强的,迎难而上地据理力争也好,退怯地避免冲突也好,他们会找各种理由脱身,将“我不听我不听”任性到底。
习萌就属于后者,本能的逃避令她口不择言搬出莫迟来当挡箭牌。
以盾挡矛,盾还如此坚硬,耗子哑口无言。
老大怎么可以这样!他愤愤不平。
习萌成功躲过一劫。
心虚,无比的心虚,她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她觉得自己太坏了……
一转身,无意间对上角落里陈燃幽静的眉眼,她低下头,与之避开。
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东西,顾璃隔得远,没听见她与耗子的对话,走过来询问道:“把你吃货师傅哄好没?”
“……不知道。”她摇摇头,没精神。
“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
她抬眸,神色悲怆:“狐狸,我觉得我要被打击报复了。”
顾璃不明情况,一脸莫名。
结果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当天晚上,最后一次从飞驰下班,她还没关闭电脑起身,莫迟的电话就打了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第72章 chapter72()
人家都兴师问罪了,她只好老实招供。
事情始末早已知晓,再听她说一遍居然又是另一番体会。长长的车海中,莫迟看着前方,目光涌动。
习萌躲在储物室里,眼睛在堆放的杂物上乱瞟。
听不见他的声音,她着急问:“你怎么不说话?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他不急不躁地问。
“以为你会报——”
她差点说“报复”,紧急刹闸,立刻更换用词,“呃,数落我。以为你会数落我。”
“嗯。”他淡淡道。
嗯?没了?
她窃喜,看来她家男朋友也有口下留情的时候啊。
“先欠着。”
“……”妈哒,高兴太早了。
他在她有些小郁闷的时候低声问:“在哪?”
储物室里冷气弥漫,她在里面冻手冻脚得直打哆嗦。既然离职的小秘密说完了,她索性开门走出来,沿着走廊返回部门。
“公司,我还没下班。”顿了顿,垂着脑袋喃喃,“最后一天,舍不得走。”
马路拥堵,车辆前行如同龟爬。莫迟没立即接话,过了两秒,看着前面那辆起亚的车尾灯,说:“你再多待一会,我去接你。”
习萌说:“好。”
手机揣兜里,走回座位上坐下,她伸手摸摸桌子,再摸摸摆放的小盆栽,眼睛朝东南西北望了望,心情起伏不定。
陈燃背着电脑包迎面走来,这一望,和他撞个正着。
两人都微微有些怔愣。
习萌率先移开目光,转过头,关闭自带的笔记本电脑,看着屏幕的关机画面发起呆。
头顶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她心里咯噔一下,偏头看——
陈燃毫无预兆地立定在她桌边。
不远处,几个尚未下班的同事纷纷看向这边,目光如炬。
她一蹙眉心,“有事吗?”
陈燃抿抿嘴,居高临下地一低头,额发遮住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多保重。”
嗓音低沉,很轻,好像没用多少力气,又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气。
“……哦。”习萌看向别处,“说完了吗?”
他没吱声,高大的身影也未作出任何动静。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嗯”一声,“完了。”
“再见。”最后看她一眼,他踏步离开,一次也未回头。
习萌揉揉僵硬的脸,南湘这么大,从此以后他们应该不会再见到了。
收到莫迟已到楼下的信息后,她和加班的同事告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杵在那儿,再次回头向四周张望。
半年的办公室经历,回想起来比之前的大学三年充实了不知多少倍。原来,度过一段忙碌而认真的生活是这样一种心境:踏实、轻松、毫无遗憾。
一坐进车里,习萌就乐淘淘地扭头畅谈:“我觉得我的思想认识再一次得到了升华……”
她思绪翻飞地说个不停,莫迟也不打断,耐心听着,间或回给她一个简洁的眼神或一个浅淡的微笑,表示了解。
习萌口干舌燥地掏出保温杯倒水喝,停顿下来,眼珠一转,问道:“对了,你下午干嘛去了?”
按理说,这个点他不应该是从外面回来,而是依然留在公司。
毕竟,她家男朋友算得上是个工作狂呢。
两个合伙人,一个呢,奔波在公司和学校之间,另一个呢,劳碌到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办公室和书房里度过。
男人的上进心和女人不同,他们对待事业,似乎永远不会满足于现状,越是安稳,越富有危机。
他曾这样告诉过她:“每个人的生活态度不同,方式也不同。刘哥肩担两份职业就是不想清闲度日。”
“那你呢?”她当时下意识问。
“我?”他笑了笑,温润的眸光轻轻流转,一瞬不眨地凝视她,“是该考虑歇一歇了。”
习萌听不明白,但听他这么一说,隐隐存在的忧虑如烟般散去,他肯休息就好,太累了把身体拖垮就不值当了。
莫迟手肘轻搭窗沿,食指撑在额角,微微歪着头,“去了趟医院。”
“你生病了?哪里出了毛病,快说!”
她手腕一抖,杯盖里的热水倾洒出几滴,于黯淡的车厢里划出一道隐约的弧线,浸湿最外层的裤子。
嗓音急切,语气偏重,听起来竟有点凶巴巴的。
莫迟唇角无奈地扯了一下,偏眸瞥她,刚巧抓住那道弧线,眉间不由一拧。
撑额头的左手放下来握住方向盘,右手松开,伸出去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把水吸掉。”
习萌接过来随便按在腿上,眼睛直勾勾盯住他,“我不问你你就不说是不是?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我要和你分担!你想气死我?”
她眼睛一瞪,在光线隐隐绰绰的驾驶室里显得有点唬人,可惜唬不到他。
他侧眼瞧她,不置可否的语气:“能盼着点我好吗?去医院就一定是看病,不能是看病人?”
呃……习萌胸腔一瘪,鼓起的气全消了。
摆摆手,干笑:“你不早说。”
“哦,怪我?”不经意的调调,慢悠悠的。
“……”讨厌!
习萌躲避他扫来的视线,脸色讪讪。
就不要再得理不饶人了好么(tot)
逗她似乎会上瘾,不知是真戒不掉,还是着了魔不愿戒。
夜色如纱,兜着万家灯火。
须臾,莫迟嘴边笑容收敛,缓缓说:“外公血压上来了,在留院观察。”
习萌顾不上窘迫,嗖地转回头,“血压?严重吗?”
“感冒引起的血压升高,幸好降压及时,目前还算稳定。”他语速比之前慢,低低的,有些压抑。
“没事的。”习萌手握在他的胳膊上,奈何手太小,连周长的二分之一都握不到。隔着较厚的外衣,她安慰性地捏了捏,板板的,捏不到肉。思绪就这样被带偏了两秒。
恰逢遇上堵车,车子突然停下。莫迟下颌一低,看向右手臂上那只柔嫩的小手,视线上移,盯着她微微凝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