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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3期-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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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源喜欢两手啪啪那么一拍,说:“那好,咱们再来!” 
  上午来学舞的人并不多,零零星星几个女人,总的来说都有一种郁郁寡欢的美。但音乐一响起来就不一样了,她们的脸渐渐亮起来,舞动手臂,拍掌,甩开,交叉,摆手,音乐在身体里游走,几分钟之后,便跳出一身汗来。 
  舞蹈课结束,我就去买肉馅和馄饨皮,中午时常包馄饨给自己吃,这种有汤、有水、滑溜溜的食品很合我胃口,而且我拌肉馅也是一绝,又鲜又嫩,葱花切得极细,除了写作之外,只有做馄饨时我才会有那么大的耐心。 
  我一直穿着白色胸罩和白长裤在厨房里做饭。 
  《野人花园》的歌像时间一样飘过去了,现在是新人杨坤的《飞船》。这个歌手使我想起羊岩,因为羊岩说过,他的声音像杨坤。 
  很棒的声音。 
  我端着刚煮好的馄饨坐到电视机前,电视台的编导昨天电话通知我说,节目今天中午12点半播出,正好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节目是三个嘉宾讲述自己,一个讲述他的爱情,一个讲述流浪,我在镜头前讲述《柔河》的写作过程,听起来感觉很奇怪,好像在听另一个人在讲述不相干人的故事。 
  我发现我很上镜,在镜头前有表现欲。 
  长发,黑衣,活脱脱从《柔河》中走出来的女主角。 
  (我甚至有点爱上屏幕上那个长发女子,觉得她比我美丽。) 
  电话铃在12点46分响起,羊岩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他说:“我在电视里看见你了。”接下来是一大段不该有的沉默,我也沉默。这样过了很长时间,我说:“我要去看电视了。”然后,电话就断了。我想起那天晚上吃完烧烤,三个人站在霓虹灯下商量如何回家,零星的雨丝从空中飘下来,红棉张开两手掌心向天,半仰着脸。她这个动作很动人,使我想起芭啦芭啦舞里的一个动作。 
  开场就是两手交叉向下,微低着头,随着音乐起,仰起脸来,一只手、另一只手,掌心向上。这个“掌心向上”动作就是红棉此刻的动作。 
  羊岩对红棉说:“你去坐地铁。” 
  红棉嘟着嘴说:“恐怕赶不上了。” 
  羊岩说:“我不顺路,没法儿送你。” 
  红棉只好说了拜拜转身走了。 
  我跟羊岩到黑暗处去取车。 
  “你这么把红棉支走,她会不会生气?” 
  “就得把她支走。” 
  他打开车门,我们坐进去。 
  我好像有种预感,预感到我和羊岩日后在旅馆约会那一幕。 
   
  5 
   
  这天上午,热舞天堂里挤满了人,白亮的光束如探照灯一般,在舞厅上空回旋扫射。我进门的时候,光线正好射到我眼睛上,我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进入了一个银色世界。我看见舞蹈老师田源的白色衣袖在银色中舞动; 
  看见水; 
  看见倒置的天空; 
  看见许多晃动不已的人腿。 
  光束终于移开,我加入到群舞的行列中去,跟上舞蹈的节奏,右脚、左脚、右脚,两手频繁交换着位置,有时是交叉的,有时是像光线一样开放的。芭啦芭啦舞的手部动作非常多,像幻影一样变幻极快,稍一走神儿就像跟不上,这也是我喜欢这个舞的地方,跳舞的时候,可以尽量排除杂念,变成一个单纯的舞者。 
  我跳舞的时候是想让心情平静,有时接受太多的电话采访,右边的耳朵痛得要命。在电脑上打字,打多了手指也会痛。跳舞,只有跟着节奏跳舞,才能进入另一种状态,不去多想什么。 
  踏踏、啪啪、拍手、转身。 
  踏踏、啪啪、拍手、转身。 
  在单调的重复中体味一种简单的乐感,我爱跳舞这种跟写作完全不一样的游戏,节拍在写作里也是有的,不过不如跳舞直接。节拍如无形的弹簧,只要一踩上它,整个人就会腾跃不已,身心在腾跃中感到愉悦。 
  白亮的光束再次打在我额头上,有个扛摄像机的男人将镜头对准我——我不知道他们在拍什么,我在练习一个手部动作,就是把双臂先平放在胸前,然后右小臂向右打开,左小臂向左打开,再重复一次:右小臂向右打开,左小臂向左打开。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但要练出那种味道来也还是不易的,舞蹈老师动作爽利得犹如在用手臂在半空中劈波斩浪,一招一式帅极了。 
  我们都在模仿。白亮的光束。摄像机。我不知道他们在拍什么。跳舞跳舞,跟上节奏。旋转,击掌,绕动手臂。胳膊在半空中快速闪动,如无数飞舞的落叶。 
  出版商安栋从落叶后面探出脸来——他有一张结实的长脸。我觉得很奇怪,奇怪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嗨—— 
  他在舞的节奏中发出怪声怪调的一声喊,算是跟我打招呼。他说他正在拍一个为《柔河》做宣传用的电视片,今天录跳舞是电视片的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这种事不用事先通知。” 
  “搞突然袭击?” 
  “都是为了工作嘛。” 
  我真后悔刚才跳舞跳得那么起劲儿,录出来的样子一定傻极了。 
   
  6 
   
  10点零9分,我在男朋友石松手机上留下短信“我去深圳了”,然后我就如同被外星人劫持了一般,被安栋从跳舞场直接拽出来,塞进汽车。我说我什么都没准备就去外地这不合适吧,总得让我回家拿两件替换衣服,还有身份证工作证什么的。 
  “你的证件全都在我这儿。” 
  安栋忽然开口说话,吓了我一跳,这才想起前两天他是派人来取过一回证件,当时我正忙昏了头,忘了问他做什么用。 
  “给你男朋友发一短信息,说我们马上动身去深圳。”安栋说。 
  “是为《柔河》的事吗?” 
  “你说呢?” 
  安栋一张长脸像堆墙似的堵在我面前,最近我被他安排得团团转,他说要让《柔河》的销售突破二十万册,他像一个精明的唱片商人那样经营我的书,他带着我南征北战,到处签名售书,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歌星而不像一个作家,因为安栋以前就成功地推出过流行歌手,深谙包装、运作等一系列艺术之外的事情。后来他又成为一名成功的出版商,像包装唱片一样包装我的书,《柔河》成为出版界令人骄傲的一笔。 
  安栋突然调过脸来问: 
  “玫瑰,给你男朋友留短信了吗?” 
  “留了。” 
  “你现在感觉如何?” 
  “被外星人劫持了。” 
  听了我的话,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说:“我这人办事就这样,讲究效率。” 
  “直接去机场?” 
  “不,我们还得去接一个人。” 
  “什么人?”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巫美丽手搭凉棚站在一棵树下,正在东张西望,我们乘坐的汽车滑落到她面前。她的脚朝后抽了一下,好像汽车的黑色轮胎很快就要压到她脚面上来,幸亏她动作及时,才免于一场灾难。 
  “唷,我怎么没看见你们呀?”巫美丽尖着嗓子叫道。 
  安栋满脸堆笑地对她说:“我可是大老远就看见您了,您多醒目呀。” 
  “少贫啊。机票帮我买好了吗?” 
  “不买好我敢来见您吗?”安栋把头向一边偏了偏,“上车吧。” 
  巫美丽穿着极细极高的黑色高跟鞋,拉开车门的时候我听到她的细跟扎进水泥里的声音,声音极清晰,好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冰刀,深深地、克服重重阻力地插入坚硬的冰层深处。巫美丽的声音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变成一块四边带刺的毛玻璃,它割痛了我们的毛发和皮肤,让我们每一个毛孔都有毛发乍起的错觉。她坐在前面,不时地回过头来与我身旁的安栋打情骂俏。 
  安栋乐呵呵的,巫美丽说一句,他能接三四句,他那个贫呀,也许是一个美丽女人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他突然出口成章,原本略微口吃的毛病一下子好了,他像说绕口令一般说出一大串连不口吃的人都感到吃力的话,还嫌不够,还要加上手势,他的手在我鼻尖儿前面杵一下、杵一下,我的眼睛随之闭一下、闭一下,后来干脆闭上眼不敢睁开了。 
  车窗外的景物在快速向后飞逝,我就要和我的城市做一个短暂的告别,谁会想起我吗?还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一直在忙于公务的男友,说不定还没发现我已离开北京,上了南去的飞机。 
  羊岩会四处找我吗? 
  …… 
  坐在候机大厅通透的玻璃房子里,隔着玻璃凝望着远处的云,我仿佛看到天那边还存在着另一个城市,与之相对应的,那座城里也住着一个像我这样精灵古怪的女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写作。屏幕里的李雯在唱《爱你一万年》。 
  大厅里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骚动,中国足球队的几个人,面色灰暗地出现在候机厅里。一些疯狂的球迷认出他们,并且追逐他们,希望能跟他们合影。 
  我看到那些面色灰暗的男人,被他们一一摄入相机。 
   
   
  我的秘密男友 
  录像带 
   
  1 
   
  飞机就要起飞了。 
  我坐在右边中部靠窗的座位,我的脸正好面对中间暗绿色的投影仪,那上面正在介绍深圳的天气,曲曲折折的用光线勾勒出来的地图外沿线,正好打在经过的一个男人的脸上,我突然发现那人很像春日原野,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见面了,但是看见那个脸被印上地图印的男人,我的心里还是“踏”地一动。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试图跟踪那个跟我有过一段关系的男人。巫美丽在狭窄的过道上与我碰面,她手里拿着大包小包,后面跟着同样大包小包的出版商安栋。 
  “美丽不让托运,”安栋气喘吁吁地说,“这些行李都得随身带。” 
  巫美丽说:“我怕他们野蛮装卸,把我的东西给摔坏了。” 
  安栋耸耸肩,“没办法,命苦啊!”说着,拎着沉重的行李继续往里走。被巫美丽这样一搅和,我试图跟踪的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前面的过道很空,不像有人藏匿在那儿的样子。巫美丽找到座位后,一会儿嫌耳机没声音,一会儿又觉得座位不靠窗,想跟别人换座位,被人拒绝了。她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女人,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天真”,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几分自说自话,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以自我为中心,总以为别人都比自己笨。空中小姐配合屏幕上的动作,开始讲解安全常识,她要求乘客系好安全带,机身震动起来,就要离地了。 
  我坐在圆孔形的机窗旁边,可以看到长长的、由若干块金属合起来的机翼。以前每次坐飞机,来来去去,很少观察到机翼的情况,想当然地以为,机翼是由一整块金属造成的,但现在看来那种印象是不对的。从圆形窗孔看出去,可以看到机翼的后侧还有几块大大小小的“副翼”,它们像积木一样拼接在一起,彼此之间留有缝隙。原来飞机翅膀从后面看,是一面撕破的扇子。巫美丽和安栋他们坐在我后排,他们低低私语的声音随着飞机高度的增加,逐渐变小。 
  他们说,叽叽叽叽…… 
  他们说,哈哈哈哈…… 
  他们的声音片断时常飘过来传到我耳朵里,我努力盯着窗外的云,尽量不去听他俩在说什么。 
  飞机来到云海之上,白色的云像海洋一样无边无际。我对着云海愣了一会儿神儿,忽然发现巫美丽和安栋他们俩不见了,好像他俩直接走到云层里去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的两个旅行伙伴才再次出现。问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只是笑而不语,仿佛真到云层之类深不可测的地方去走了一遭。我们拿行李走过安全通道,他们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 
  一场混乱正在前面等着我们,然而此刻,我们却一无所知。 
  机场大厅里挤满了人。负责接站的人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安栋说他应该手举一张A4打印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此次签名售书活动是书店方面安排的,他们负责接待,我们所要做的只是人来就可以了。 
  当我走出出口那一刹那,大厅里出现了超乎寻常的安静,就好像一个听力正常的人在瞬间失聪——失去了对世界全部的感受能力。闪光灯就在这时闪成一片,我的眼睛掉进一片银色的海里,什么也看不见。 
   
  2 
   
  猫王卷土重来的消息,是从娱乐新闻里听来的。听说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新出的精选集依旧卖出了惊人的数字。这条消息幸亏没让我的出版商听到,听到后他一定希望我也去做猫王,把书卖出天文数字。 
  我对猫王的印象是极其模糊的,对他的印象大致只有黑白片、皮衣、大鬓角和疯狂抖动的麦克风。猫王的新闻过后,DJ选了任贤齐的歌《天涯》“爱也罢恨也罢算了罢”、“走也罢留也罢错了吗?” 
  我一直坐在窗前的那张圈椅上发愣,酒店里的收音机一直开着,却没怎么听进去,一直在想别的问题。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机场被人团团围住,那伙人自称是记者,拍照、提问,事事都显得不对劲。 
  安栋说,其中必有原因。 
  当问到他具体什么原因,他又答不上来。 
  我怀疑是安栋在故意制造娱乐新闻,他到热舞天堂去拍我跳舞也是突然袭击。(我忽然觉得安栋这个人很可怕。) 
  晚饭后,安栋和巫美丽早早地关进隔壁那个房间,没再出来。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了会儿电视,然后把房间的钥匙牌装进小包里,准备到楼下去散步。乘电梯来到一楼,又忽然改变主意了,我想一个人到处乱跑不安全,不如就在一层咖啡厅里随便喝点东西,就回房间睡觉去。有人告诉我:“女明星夏雨薇也住在这家酒店。” 
  我没理坐在我对面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 
  他很凶地喝着啤酒,一杯接一杯,嘴角上挂着白色泡沫。我独自喝着一杯加冰的葡萄汁,想着不着边际的心事。 
  他和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搂在一起看电视? 
  男人在给女人削苹果? 
  洗澡?做爱?争吵?喝啤酒?打电话? 
  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聊,干吗要猜测别人在干什么。这时候,我看见有个戴墨镜的女人匆匆从大堂里横穿过去,走到电梯门口,焦急地、颇有几分不耐烦地按了几次电梯按钮。听对面喝酒的男人说,那人就是大明星夏雨薇。我猛然想起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批评过此人的表演,没错,就是这个夏雨薇。 
   
  3 
   
  从深圳回北京,羊岩到机场来接我。羊岩告诉我,他是一个开汽车的新手,刚拿了驾照就上路了。我不置可否地朝他笑笑,冰凉的雨丝从他摇得很低的车窗里飘进来,雨丝非常细小,车里开着音乐,是恩雅的声音,与细小的雨丝缠绕在一起,飘渺极了。 
  玻璃上反射着霓虹的光亮。 
  羊岩忽然开口道:“亲爱的,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别害怕——”他两眼平视前方,没有任何表情。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有许多可怕的念头一起朝我涌来,我想完了,可能是他新车的刹车坏了,车子将以每秒多少公里的高速,狂奔在北京夜晚的街道上,红灯也不停,路口也不停,这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将成为北京街头一道奇特风景。 
  警察也被惊动了,他们对着它做手势、吹哨子,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车子失去了制动,风驰电掣一般,冲向一个极点,粉身碎骨,没有选择——一系列可怕的想法,从我脑海里闪过,而他说出的却是“我不知道咱们现在在哪儿”。 
  我说:“那有什么关系,就当兜风好了。” 
  羊岩开着车,七拐八拐地寻找方向。路过一片仿古街,红灯笼一串串地高挂在飞檐上,灰墙上映着慢行的人影,这些人面目模糊,无声无息,仿佛是行走在另一时空的路人,被我们无意中窥见。 
  车子转了一个大圈,终于走上西北四环,道路变得空旷起来,车速开始加快,一直向西开,冰凉的雨丝有时飞溅到脸上来,“倏”地凉一下,然后,那滴水很快就干了,皮肤就像被一张小嘴轻轻地吻着,有一种略微紧缩的感觉。 
  汽车停在院门口,院门上的两盏灯很亮,青白色的光线像水银那样倾泻下来,我下车,走在光影里,只觉得嗓子发干。回过头,看见羊岩的汽车还停在原地,就冲他挥了挥手。 
  我在浴缸里放了满满一缸热水,然后脱掉裙子,扔在卧室的沙发上,赤裸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一边喝一边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羊岩开车送我回家,羊岩说:“其实,人这一生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总是被卷到一件件事情当中,无休无止。”他的话有时显得很深奥,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把手指伸进水里,想试试水的温度,当我把头伸向浴缸的时候,竟看见羊岩的脸。 
  尖叫声和电话铃同时响起,我将身体埋进热水,试图躲避那种铃声,但是,打电话的人太执着,那铃声一刻不停地响下去。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跳出浴缸,湿漉漉地去抓电话。“就知道你肯定在家,”电话里的人说,“刚送你回来,能到哪儿去。” 
  我听出是羊岩的声音,就松了口气,把电话夹在脖子底下,重新跳回到浴缸里去。水花四溅,羊岩隔着电话都听出哗哗的水声,“你洗澡吧?”他问。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水声了。”他如实回答。 
  “你干吗呢?”我问。 
  “开车呢。” 
  “还没到家?” 
  “就快到了。也想像你那样,泡在热水里,好好洗个澡。” 
  然后,他就收了线,四周静得要命,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撩拨起来,毛孔张开,混身发软,被浴缸里的热水抚摸着,昏昏欲睡。 
   
  4 
   
  浴室的玻璃门,正在被什么人缓缓推开。我想也许是因为紧张出现了幻觉,我继续把脸埋在水里,感受水的抚摸。水雾弥漫,浴室的屋顶上积满了云朵般的雾气,镜面已被完全覆盖了,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玻璃门越开越大,当我的脸再一次浮出水面,我清楚地看到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几秒钟之后,男人的脸在水雾后面慢慢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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