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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桌两制毕竟让陈世喜他们有些拘束,熊其烈喝酒就有瞌睡,哈欠喧天。关
隐达就说,大家忙了一天,休息了怎么样?于是都说关书记辛苦了,休息吧。
陈书记说,关书记,不好意思。我们乡条件不行,招待所太差了。你就在我这
里睡,小顾和司机我再安排。
关隐达说,我没那么多讲究,住招待所吧。
熊乡长说,关书记就听我们安排吧。招待所你住不得。这样吧,关书记干脆住
我那里,我被子是昨天我老婆才换了走的。
就这么说定了,关隐达住熊乡长房里,小顾住陈书记房里,司机住另一位干部
处。
这是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单间,除了床铺以外,就是一套办公桌椅和两张藤编沙
发。关隐达有些挑床,睡下又半天睡不着。就想起陈熊二位。陈世喜好像还有些城
府,而熊其烈要直爽些。老熊怕也有五十岁了,一辈子在乡镇干,老婆还在农村。
人好像也干练,但只能是个正乡级退休了。生活又这么艰苦,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情
绪。是个好同志。想这人啊,总要随遇而安才是。自己当年不到三十岁就是县委副
书记,这几年背了时,心里老憋着气,又是何必呢?
小顾跟关隐达跑了一段,就随便些了,不像起初那么拘谨。关隐达发现小顾人
也本分,同他讲话也就少了些顾忌。有次,小顾送个材料到关隐达办公室,他放下
手头的事情,有意叫小顾坐一下。小顾就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坐了下来。关隐达
还从未叫他在办公室坐过,他总是站在那里,接受完任务就走。领导太忙了,哪有
时间同你坐下来闲扯?
关隐达扯了些不关痛痒的家常话之后,说,小顾,你同我是天天在一起,有什
么情况要随时同我讲哩。
小顾还弄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说,那当然,那当然。但他心里却有些紧
张起来,不知关书记要他说些什么情况。
关隐达不马上说话,递了一支烟给小顾,又替他点上,望着他笑,说,小顾不
错啊,不错不错。
小顾抽着烟,想找出一句得体的话来,却一时找不着。却见关书记把烟抽得很
过瘾,又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关隐达吞了几口烟,说,小顾,我也是当秘书出身
的,莫小看了这个工作。要干好这工作,学问大哩。当然你不错。
关隐达说了这几句,又不说了,大口大口地抽烟。小顾像是受到了鼓舞,有些
兴奋起来。说,当秘书,天天跟着领导跑,可以学到许多东西。我才参加工作几年,
进步也不快。但有一个优点,就是肯学,不怕吃苦,也不怕领导批评……我这意思
是说,有做得不周的地方,关书记就不要留情面,批评就是了。
关隐达笑道,也不是批评不批评,有意见就相互交换吧。我也会有错,人毕竟
是人啊。你小顾看到了我的缺点,就要直说出来。
小顾说,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关书记要是真有什么缺点,我是会说的啊。我
看现在领导身边就是缺少讲真话,讲直话的人。
是啊,小顾说得对啊。关隐达语重心长的样子。他当然知道小顾这是故作耿直。
他关隐达真的有什么不是的地方,小顾是不敢说的。谁都知道现在官场上不欢迎讲
真话。讲直话的人。领导们总以为这种人会把自己弄得很没面子。虚假就让它虚假,
只要他在任的时候,虚假的东西不暴露出来,他就可以弄出个政绩卓越的气象来。
有了这种气象,就能得到提拔。提拔上去以后,下次再到自己工作过的地方来视察,
一旦原来的假东西露出了马脚,他反而可以倒打一耙,批评你这是怎么搞的?官大
一级压死人,你明知这是他自己遗留的问题,却只好打脱了牙齿往肚里吞。
关隐达慢慢地吐着烟雾,问,你在这里工作也有这么久了,对县里中层干部状
况应有所了解。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太具体,也太敏感了,小顾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便笑道,这不是我一
个普通干部可以乱说的吧?
关隐达笑了笑,说,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
小顾就说,你是要我说真话呢?还是要我说假话呢?
关隐达的表情几乎有些幽默了,说,小顾真有意思。我要你姑妄言之,也不是
要你讲假话呀?刚才还说要你有话直说哩。再说,我这又不是代表组织向你了解什
么。你就当是朋友间闭扯吧。
话说到这一层,小顾就有些感动了。便说,要说这县里中层干部,依我个人看
法,不是一潭活水,也不是一潭死水。
关隐达问,那是什么?
一潭浑水。小顾说罢,就望着关隐达的反应。
关隐达似笑非笑的样子,说,说吧,说下去,放开说。
小顾说,黎南县落后,外地干部不愿来,本地干部出不去。所以这些本地干部
几十年在一块工作,转来转去总转到一起,积怨较深。老一点的又经过了多年的运
动,斗来斗去,没几个人不整过人,没有几个不被人整过,矛盾更多。不过这批人
现在陆续返了,但闹圈子、窝里斗的流弊还在。加上县里又分东南西北几片,各片
方言都有区别,干部中间又以不同方言分成一些派系。这个大家明里不说,心里都
有数。譬如计委就是北边片的人把持,别的片的人在那里干死了都得不到重用。国
土局就是东边片的人当家,凡事东边片的人意见统一了才好办。不止这些,这里搞
派性有瘾,还有同学圈子,战友圈子,把兄弟圈子,等等。大家常年在一起,谁对
谁都了如指掌,谁都知道谁屁股上的屎。有人就说,你也差不多,我也差不多,大
家最好心里有数算了。不然来捅一下试试。
这么复杂?关隐达的脸色沉重起来。
小顾说,我不把这当作向领导汇报我才说的,不然我就不说了。还有就是种种
裙带关系。只说你管的政法战线。法院李院长同政协王主席的儿女亲家。王主席是
县里很有影响的人物。他当过多年管党群的副书记,用过一大批人,在县里很说得
话。李院长自从十年前当上法院院长以后屁股移都没移一下。县里考虑他年纪大了,
想换他下来,就是换不动。检察院的舒检察长是向县长的表弟,这人能力还可以,
就是不太团结班子,县里想给他动一下地方,也动不了。公安局的朱局长裙带关系
倒没有,但他在公安系统有结拜八兄弟,号称八大金刚。前年有很多人告他的状,
县里就把他换了下来,另外安排个局长。可新任局长干不到半年,自己求饶,不想
干了。所以这朱克俭谁也扳不动他。
同小顾的这次谈话,让关隐达对县里的情况有了一个真实的了解。但他只能放
在心里,不能同任何领导去交换意见。场面上只能说我们绝大多数干部都是好的和
比较好的。有了这种了解,他今后怎么处理一些事情,心里就有了底。
这天晚上,朱克俭同刑侦队长火急火燎地跑到关隐达家里汇报一个案子。有个
外号叫三秀才的烂仔强奸了一中的一名女学生,弄得那女生大出血。女生家里没什
么人手,心想私了算了,要三秀才出钱抢救。三秀才却分文不肯出。人现在是抢救
过来了,但俗话说,再善的驴子都会踢人。女生父亲心想这三秀才未免欺人大甚,
就操菜刀砍伤了三秀才。三秀才的一帮兄弟反过来又打伤了女生的父亲。我们考虑
双方都伤了人,就先不抓人。现在事态还是暂时平息下来了,但群众的意见很大。
关隐达想这个案子并不是大案,也不复杂,却专门跑来向他汇报,未免太夸张
了一点。就问,双方人伤得怎么样?
朱克俭说,女生父亲伤得还重些,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三秀才的伤不重,缝
了十针就回家休息了。
关隐达就说,那还有什么汇报的?抓了三秀才再说。无法无天了!
朱克俭马上说,那好,我们按关书记意见办,马上回去抓了他。
朱克俭一走,陶陶出来说,这么个小小案子也要跑来汇报,那你不干脆兼公安
局长算了?原来都听人说老朱能力不错,办案果断,却是这个水平?
关隐达也觉得有些奇怪。也许朱克俭意识到前一段太傲了一点,现在有意要表
现一下尊重领导,就找个事来汇报?
三秀才被抓的事很快传得通城人都知道了。因为是强奸案,人们传播的兴趣自
然很浓,故事也越编越离奇。说本来谁也不敢动三秀才的。他姑父是王永坦,哪个
还去抓他?但关书记不管那么多,说你就是联合国的侄子也要抓了你,就亲自带领
公安人员去抓了。这些传说关隐达自己不可能听到。
小顾同关隐达像是随便闲扯似的说到这事。他说,这三秀才是王副县长的爱人
的亲侄子。朱克俭同王副县长有意见,正好找这事来出气。这回不管三秀才判得了
判不了,他关进去之后皮肉之苦是吃定了。犯人最恨的也是强奸犯,不要打死他?
关隐达一听,猛然醒悟了。自己到底被这姓朱的要了。他要抓王永坦的侄子,
却要我关隐达来拍板!他妈的朱克俭也太阴险了,既替自己出了气,又挑拨了他同
王永坦的关系。他对王永坦的感觉本来就不对劲,加上这事,今后不要成死对头?
关隐达马上打电话给朱克俭,先试探一下,问,三秀才的案子怎么样了?
朱克俭却以攻为守,马上说,关书记,我正准备来向你汇报哩。我们没想到这
三秀才是王副县长的侄子。早知是这回事,我们处理就方法一点。这牵涉到领导的
威信问题,怎么办?
他这么一问,等于又把关隐达逼到坎上了。关隐达只得说,要依法办事,不要
因为案犯有特殊背景,就可以把法律放在一边。但也要考虑领导同志的威信问题,
所以办案要方法一点。
朱克俭马上回过话来,说,我们一定接关书记这个指示办。
通完电话,关隐达想想自己刚才讲的话完全是废话。既然依法办事,还管什么
领导威信?但他只能这么讲讲废话。这朱克俭真的是个人物!
周书记找到关隐达说,永坦同志侄子的事,公安局讲是你叫抓的?我说隐达,
不是说要官官相护,但这种事,也要讲究一点方法。当然永坦同志对这事倒没什么
看法。
一听说王永坦没什么看法,关隐达就知道他一定意见天大了,说不定还到周书
记面前发过牢骚。他是有苦难言。他不能说不是自己拍的板。一来明明是他叫抓的,
二来并没有抓错,要是推脱一下倒显得滑稽了。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他只有坚持到
底了。就说,方法是要方法一点。但对三秀才,群众意见太大,不处理的话,只怕
会有更坏的后果。
关隐达知道什么方法不方法,只是个婉辞,说白了就是要设法开脱一下。他想
现在不管他怎么挽回,王永坦这个人他是得罪定了。要得罪就得罪到底。不管谁来
活动,也要以强奸罪判他几年。若是王永坦公开表示对他有意见的话,他就索性把
三秀才平日犯的事全翻出来,多判他几年。
过了几天,关隐达收到一封恐吓信,说要他全家人小心。他一猜就知是三秀才
的狐朋狗友干的。便召来朱克俭和刑侦队的人,并对他们说,我不管你们有没有困
难,二十四小时之内,把这寄恐吓信的人给我抓来。这伙渣滓人不少,你们给我先
抓三个再说。
朱克俭说,这些人也太猖狂了。好吧,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关隐达见朱克俭这么恭敬,心想这人达到了耍弄人的目的,以为我不知道,这
会儿又装得服服帖帖了。他姓朱的敢如此弄人,一来是他这个人本身大混,二来也
许是自己过来一段太软。还是熊其烈那句话有道理:有人你把他当人,他就把你当
个鸟;你把他当鸟,他反而把你当人。好吧,我就不管你有八大金刚,还是十大罗
汉,老子到时候一定端了你!
其实这些渣滓公安局心中都有借,当天下午就抓了三个人,有一个就是写恐吓
信的。这些人不抓没事,抓了尽是事,总有罪名可以治他们。关隐达就说,这是一
伙民愤极大的流氓团伙,要从重打击!
城北大桥的项目直到次年七月份省里才批下来。今天县委常委开会,专题研究
施工队的问题。目前有省桥梁公司、铁道部某工程公司、枣园建筑公司等三家单位
在争这个工程。省桥梁公司是专搞桥梁的,资质最好。铁道那家公司也可以,他们
的长处是施工设备先进些。最差的是枣园公司,只是一家村办企业。但他们有天时
地利,桥的两头都是枣园村的地盘。
枣园建筑公司的老总陈大友,外号陈天王,干了多年的建筑包头,先富了起来。
前几年,上面号召共产党员要做致富的带头人,可枣园村的党员没有一个人带头富
起来。陈天王富了却不是党员。组织上就培养他人了党,担任枣园村党支部书记。
他便把自己的建筑队挂上了枣园村的牌子,他自己出任经理。上面认为这是献出小
家为大家的好样板,还专门宣传过一阵子。外地还有人来学过经验。
本来城北大桥工程,刘先生希望由他们负责招标施工,是县里争取过来的。说
有县委、政府的领导,这个工程是一定能搞好的。县政府就此研究过多次了,今天
正式提交常委会议决定。
王副县长为主汇报县政府的研究意见,倾向于由枣园建筑公司承建,说这也是
一个很大的劳务项目,让外地来搞太可惜了,不要肥水落了外人田。至于技术把关,
可以采取技术单项承包的办法解决。
讨论起来,意见分歧很大。关隐达发言说,这个工程是刘先生为主投资的。像
这类工程的建设方式,国外通常采用BOT方式,从投资到建设,全部由投资商负责,
建好之后,投资商按合同经营一段,再无偿交付给当地政府。目前国内有些地方也
开始尝试借鉴这种方式。我认为这种方式很好。
关隐达发言时,王永坦就冷笑了一下。一年前他的侄子与同伙都被法办了。三
秀才又是强奸罪,又是流氓团伙头子,被判了二十年徒刑,其他几个人被判了十几
年不等。王永坦嘴上不说什么,私下却是耿耿于怀。他的老婆很伤心,还哭过几场。
他倒不那么伤心,只是觉得关隐达不给他面子。
因当地讲B是句痞话,指女性某个部位。待关隐达讲完,王永坦就开玩笑一样
说,关书记是读书人,知道的洋玩意儿蛮多。你讲的什么B方式,我是不懂。我觉
得我们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有个前提,就是这个工程由县委、政府统一指挥来搞。这
是早就定了的。还有,工程的地盘在枣园,不让他们搞,这施工环境就难说。当然
我相信关书记有办法,那么多公安干警总要有事干嘛。
王永坦这话明显带有戏弄和挑衅的意思。但他那表情有意笑嘻嘻的,叫关隐达
不好怎么说。关隐达想这是无赖的做法,也就不想同他在这种场面上顶起来,便有
意装糊涂,嘿嘿笑了一下。他心里另有一番安慰。到黎南不到两年,在下面干部中
的威信可算是树立起来了。对三秀才的处理,又使他在一般老百姓那里有了很好的
口碑。而王永坦的形象是一天比一天狼狈。
因为这事的基调早就定了下来,所以与会者虽然同意关隐达的看法,最后定的
时候,还是决定让枣园建筑公司来干。但关隐达还是担心这工程枣园搞不好,会后
就把这种心思同周书记个别扯了一下。周书记沉吟片刻,说,永坦同志抓过多年交
通和建筑工作,很有经验。只要加强领导,不会有问题吧。反正也定了,关隐达就
不多说了。
不久,发生了一桩很棘手的案子。县五金公司同北京一家公司做生意,被北京
人骗了六百万块钱。这事发生一年多了,五金公司北上多次,那家公司只是耍赖。
万不得已,最近五金公司派人同公安局的一道再次北上,将他们老总骗到宾馆,作
为人质带了回来。这老总姓邱,不知有多大后台。人还在路上,有关方面电话早到
县里了。电话是北京、省里、地区一级一级打下来的,说经济案件还是要用经济的
手段来解决。
关隐达琢磨这话,很有问题。这是什么屁话?经济犯罪也是经济案件,难道就
不可以用法律手段处理?那么大的干部,居然讲出这种违背常识的话来。可上面电
话打得很紧,反复强调这个指示。他便咀嚼出些味道来。上面讲话有无毛病都是次
要问题,你只要领会内涵就行了。这话的内涵就是两个字:放人!
地委宋书记的电话是周书记亲自接的。周书记就找关隐达说这事。关隐达一听
就有火。说,五金公司和公安局北上前同我汇报过。我想这么办在方法上简单是简
单了些,但对付这种无赖,这也是唯一有效的办法。现在人都还在火车上,要放人
的圣旨就来了。人是好放,向五金公司职工就不好交待了。
周书记说,这事我原先也是同意的,他们向我也汇报过。但你还不清楚?官大
一级压死人。你就算支持我吧。拜托你做做工作吧。
关隐达就找来朱克俭说这事。朱克俭听了情绪很大,说这到底是谁的天下?竟
让这些人如此胡作非为?关隐达见他很激愤,心中就有了一计,也不接着做他的工
作了,只说,等人到的时候相机行事吧。
人一押到,朱克俭也不让姓邱的休息,马上安排人问话。有意给他制造心理压
力。朱克俭自己也亲自参加了。但那姓邱的是有恃无恐,满不在乎的样子。看样子
这人也有五十来岁了,却是一副花花公子的轻浮相。开口闭口只是一句话:骗你们
乡巴佬几百万块钱算个什么事?朱克俭气得直骂娘。
朱克俭受了气,说老子就是掉脑袋也不放这个工八蛋。
关隐达就同周书记说,这个朱克俭太不像话了,我们的话他就是不听。还是你
亲自去做工作?
周书记听了很生气,说,这个朱克俭,毛病就是多。就是他一个人是马列主义,
是正义的化身,我们都是藏污纳垢的。他通也要放人,不通也要放人,先组织服从
再说。
还再说什么?关隐达说,我建议,要把老朱换了。你周书记只怕还只是第一次
碰他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