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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番话立刻引来了众人的不满的眼光,都异样的看着他。
高敬德注视着他,微笑的说:“这位公子,你可知自我华夏以来,皆以孝治天下。太祖定制,后世之君应谆谆而循,因势而动,不可动其根本,是大孝也。当今圣上抑制国学而扬西洋学已是路人皆知,开放海禁、士人纳税、重商榷等皆违太祖规制,动了根本,是为大不孝。朝纲不正,我等为何不能议论以匡扶?”
宗二听了极为愤怒,当着皇帝的面骂皇帝,他哪能忍得住,不管朱由校怎么施政都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他只知道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气愤的猛然拍案而起,指着高敬德吼道:“你胡说什么?!”
宗二的一声怒吼,侍卫们纷纷站起来,气愤陡然紧张。
朱由校抬起双手,示意他们坐下,不要激动。
侍卫们个个高大威猛,和这群文弱书生们比绝对有震撼力,他们都吃了一惊,暗生一丝的畏惧,高敬德却面带微笑,没有一点惧意,扫遍他们后淡淡地说:“公子家世非一般人啊!”
“在下世代做生意,朝廷开放海禁,我家收益匪浅,自然对圣上的英明决策赞同。先太祖所定国策早已不适合二百年后的今天,大改也是顺应天下大势所驱,和孝不孝毫无关系。恕在下直言,太祖虽然英明神武,但也绝非眼界宽阔的圣主。后人破制也无可厚非。”
此话一处,众人愕然,高敬德的脸色也变了,虽然他们抨击时政可也不敢对太祖不敬,这眼前的公子是什么人,敢说太祖的不是,这是灭族的大罪!
第二百八十五章舌战群儒()
朱由校对太祖朱元璋的一些言辞遭到了他们的犀利批判,他算是犯了众怒,文人们虽然热衷于评判当朝皇帝的过失,但对先朝的皇帝基本是定棺盖论不再评判,尤其是太祖朱元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没人敢说他的一点不是,朱由校的言辞已经是大不敬了,即使他是皇帝也不能对先祖不敬,这在众人眼里是大不敬之罪。
侯光远也不悦,在他看来还得加上一条大不孝之罪。
高敬德双颊微红,两眼点点血丝,双手抱拳朝天恭敬起来,怒斥朱由校,“太祖文圣武德,驱除鞑虏,臣服四方,开我大明基业,乃是少有圣武明君,你一个懵懂少年知道什么,敢对太祖高皇帝出言不逊?!看你年少无知的份上不予以计较,若不然定当将你拿去官府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众人也都附和的责备朱由校。
面对众人的冷言指责,朱由校面不改色,双目阴沉,正色道:“太祖布衣出身能据有天下,确实是英明非凡,但他也是凡人,绝非圣人,是人就有缺憾。功过自在千秋,世人不能盲目推崇,昔日太祖曾令‘片板不得下海’,而观今日,海上贸易利润丰厚,百姓得利百无一害,以此看来,此令早已不适合当代,固步自封、闭关锁国之策实不可取!所以,放眼今日,太祖之令不可不破!破,是除旧布新,开放时代新格局!”
高敬德针锋相对道:“当年太祖初定天下,百废待兴,沿海海盗猖獗,太祖不过因时而立,以护百姓免遭海盗所害。”
朱由校笑了,“太祖终生未开襟,还撰皇明祖训,定三十国为永不征讨之国,可观之,后世之君有谁循循遵之?所谓‘时代所赋,因时而改之’,固步自封只会倒施逆行,自我灭亡!当今世界,西风渐进,文艺复兴,君不见北方已推广的小麦亩产要比以前高出一倍么?昔日郑和七下西洋所到之处不过是世界一角,连西方所在之处尚且不知!”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情绪激昂起来,提高声音,“多少洋人已经飘扬过海来到我大明,澳门已成为葡萄牙租地,他们的足迹已经踏上了我大明的土地,而我们呢,尚不知他们在何方!”
朱由校环视堂内的每一个人的眼睛,慨然道:“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明太祖朱元璋是布衣天子,却有非凡成就,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代传奇皇帝,但他也有狭隘的地方,朱由校在前世读明史的时候,每当读到明太祖下“禁海令”和“八股取士”的时候,心情都异常感慨和痛惜,煌煌数千年的中华文明从此开始走向衰落,在人类历史上中华文明对世界的贡献也就戛然而止,直至西方的炮火打开了古老的东方大门,国人才幡然醒悟。
众人一时沉默,无人回答,朱由校犀利的眼光看着每一个人,希望他能在此顿开他们。
忽然,座下一人起身朗声回道:“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四方蛮夷仰慕我朝教化,纷纷来此瞻仰,这不足稀奇,汉唐万国来朝,宾仪四方,成祖命郑和七下西洋,三十余国遣使入朝觐见,我大明天朝上国威仪诸邦,何须知道蛮夷之邦在哪?屈尊而下?”
这人说完,堂内众人拍手成快,纷纷叫好。
朱由校见他约摸三四十岁,国字脸形,一字浓眉,八字胡须,个头六尺,正喜形于色洋洋自得,拱手向在座叫好的人们道谢。
朱由校两眼一紧,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扬州举人罗志。”他拱手回道,“不知公子大驾?可有功名在身?”
朱由校也双手一拱,回敬道:“不才,在下金陵袁天齐,不过一介商人,无功名在身。”
“哦,”罗志双眉轻挑,众人也是唏嘘一片。
在座的最不济也是秀才,当听到朱由校没有功名,心里都轻蔑起来。罗志更是不屑,笑道:“公子经商不过徒有华表,清雅内秀尚且不足啊!”
“哈哈”众人又一次大笑。
朱由校听的出来,这是讽刺他身上的铜臭味,没有修养内涵。文人们对功名看的很重,对商人很是鄙视,总以为读书高人一等,不管你是穷的吃不上饭,只要有功名在身就高傲的不得了,如果他是读书人,家财万贯也会被人嘲笑,所以有钱人花钱也要弄个秀才。
面对众人的嘲笑,他没有生气,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是酸腐,嘴上功夫硬点,其它并没有什么可值的炫耀。
众人笑毕,朱由校微微笑道:“在下听闻当今圣上重西洋之学,并立京师大学堂与国子监,传道授业,选拔俊才任职朝廷,地方官员也有调派,科考虽未被废,但已露端倪,圣上欲大兴天下,富国强兵,环宇世界,乃是我大明子孙千秋万代的功业,要做到这些,只有兴科技,开民智!非如此,何以立于世界之林!”
这些话,完全触动了在座的人,他们刚才嘲笑的眼神瞬间阴冷了下来。他们是极其反对废科举的,也反对西洋学,当年朱由校顶不住全国的压力没有废除科举,但能取消八股文已是很大的进步了。
又一人腾起,严肃道:“当今圣上年幼,被一些人蛊惑,搞什么西洋学术,不过是奇淫技巧蒙蔽了圣上,我等正要联名上书,请圣上尊圣人之教化,远那些巧术!”
“对!”众人怨色附和道。
“哼!”朱由校道:“巧术?是我们太落后了吧,自鸣钟能知时辰,难道不比我们的日晷好用么?能培育出高产作物,用的也是西洋知识,这对我大明的意义有多大,你们能想象的到吗?”
众人沉默,这真是无法辩驳的。
朱由校又道:“西洋人在一百多年前就知道大地是圆的,而我们还以为是天圆地方,这不是愚钝,是什么?”
“大地是圆的?”
众人听的如同惊雷一般,瞬间愕然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但是,片刻之后随即爆发大声的笑声。
高敬德捋着胡须昂头大笑道:“大地要是圆的,我们岂不都掉到天上去了,哈哈”
“哈哈”朱由校也大笑起来,笑的他们都惊愕起来。
他们奇怪的眼神看着大笑的朱由校,疑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们无知,笑你们的迂腐,你们不懂天文地理却要嘲笑真理,真是可笑至极!”
“啪!”另一人猛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朱由校愤道:“休得无礼!”
朱由校直视此人,道:“你们藐视真理,还自称学者雅士在此讲坛,有何意义?”
那人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大地是圆的?”
众人都露出惊疑的目光看着他,希望得到答案。
“葡萄牙人麦哲伦环行世界航行一周,从起点一直向西走,最终从东方回到起点,证实了世界是圆的,”朱由校叹道:“当年郑和下西洋若能一直向西,将能完成人类历史上的壮举和大发现,可惜他没有做到,一个伟大的历史机遇就这样拱手让人了,是我朝的遗憾!”
众人愕然,他们不敢相信,也不知道能不能信。
“胡说!”一个年级较长者起身一脸不屑之色,怒道:“大地怎么会是圆的?!我们一目望去四处平坦,要是圆的岂不看不见远方?还有,大地是圆的我们岂能站稳?”
他的话让在座的文人一抹讶色,轰然大笑起来。
“谬论,谬论啊哈哈”
朱由校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对于这些人,一些真理还是很难让他们接受的。
“不读书不知天理,如此荒谬之言公子也信,我劝公子还是不要读西洋那些荒诞不经的书,”高敬德捋须笑道:“圣贤之书涵盖天宇,万物皆知,存天理,灭人欲,方为圣人。公子难道不懂其中的道理?”
朱由校冷哼道:“何为天理?人欲如何灭?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读书人的至高理想,可纵观千百年来,为官清廉、为百姓所想者能有几人?看我大明今日,圣上以猛治国,查出贪官污吏不胜枚举,以致能怒罢天下州县之官荡清官场,不可不谓雷霆之势,太祖当年痛恨贪官污吏,哀怨言之‘朝杀暮犯’,是何其无奈,是问诸位,当官是为了什么?”
他前面的一个人说道:“当今圣上年少过于偏激,怎可与太祖圣武可比?”
“后人不见得不能超越前人,”朱由校正色道:“社会在发展,历史在进步,这是大势所趋,任何人也不能阻止历史前进的步伐,即使是天子也不能!”他嘴唇略微抖动了一下,郑重的说:“历史是千万百姓创造的,为君者不过是顺应时代潮流为百姓创造更有利的条件,而绝非阻碍,‘民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谁阻挡历史前进的潮流谁就会被历史淹没,百姓要的是丰衣足食,国家要是民族强盛!民族要强盛唯有进步,而科学就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呆滞了,朱由校的慷慨激扬没有引起他们的共鸣,反而一个个皱着眉,道:“你说的是什么?什么是‘科学’?”
“科学就是真理!”
“天道就是真理!”高敬德严肃的说。
“何为天道?”朱由校问。
“忠、义、仁、智、信!”
“呵,”朱由校盯着严肃的高敬德笑道:“你说的都是小道,在我看来,天道是坚韧仁孝、求真务实、开拓进取、图强有为、发展进步。”
堂内一片寂静,无人言语,这二十个字如惊鸿一般,惊的四座无语。
朱由校环顾四周,侃侃道:“终有一天,我大明必将成为世界的中心,大明的帆船飘扬在世界大洋之中,我们自己也能造出自鸣钟,人们不再看天估时辰,我们能探知真理,不再懵懂不知自然变化,农民种地更能高产,不再有人吃不饱穿不暖,丰衣足食,国泰民安!”
说到这里,朱由校激动看向他们,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共鸣。他希望能以此打破这些文人的思想,让科学震撼他们,颠覆他们对知识的认知,从而引起他们对自然科学新事物的兴趣。东林书院在江南文人乃至全国影响都是很大的,这里要是能成为宣传新学的基地,可远比京师大学堂的影响大。
“你是徐光启的学生吧?”一个人狐疑的问道。
第二百八十六章不明事理()
“是呀,一点书不读,竟是什么‘科学’,与我圣贤书一点不沾边,肯定是那个邪门歪道的学生”
他们开始嘈杂起来,有些躁动,接着,一个人忽然起来指着朱由校说:“你是不是那个京师学堂的学生?”
朱由校看去,只见那人横眉冷对,两眼带着怒火和不屑,其他人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异常排斥。
朱由校昂首回道:“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哼,歪门邪道!还敢来此玷污圣人之地!”
朱由校凝重的说:“世间的道或许不同,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什么是道?对于你们学子来说,存天理,灭人欲是道,仁义道德是道,研习八股文,考科举求功名是道。可是,看看历朝历代,靠圣人之学当真能治国平天下?”朱由校感慨起来,“存天理没有挽救过朝代的更替,灭人欲没有阻止贪腐的横行,研习文章种不出粮食,圣人之道抵御不了外族入侵!”
说到这,众多学子们没有一人出声,包括高敬德,都在静静的听着他说话。
朱由校越说越激动,“我知道,你们都反对圣上创办的京师大学堂,更反对弘扬西学,实际上,不光你们反对,天下许多人都反对,圣上为了鼓励人们学习西学,不得不不许诺让京师大学堂的学子们毕业后,能够享有科举及第的待遇,不然也不会有多少人去学。在京师大学堂创办的时候曾经和国子监的学子们发生过冲突,为此还有人受伤,差点弄出了人命。然而,这京师大学堂还是顺利办下来了,而且许多学子也入了朝当了官,放任地方的也有一些,这必然会挤兑寒窗苦读的士子们的仕途。但你们谁想过,你们所学的四书五经、你们苦苦研习的八股文,能够改变国家积弊丛生的危局么?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强盛么?重名节而轻实务,高谈阔论而百无一用,这是虚伪、赤裸裸的欺诈!你们的名节保不住大明江山的千秋万代,你们的仁义也抵御不了边患的千军万马,空谈道德仁义不过是伪善,人世间最大的伪善!”
众人的脸色起了微妙的变化,有的已经开始窃窃私语,高敬德在讲坛上眉头紧锁,继续听朱由校讲。
朱由校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继续说:“自古守成容易创业难,古有商鞅变法强秦,宋有王安石新法,我朝有张居正革新,这些对你们来说都是很熟悉的历史事件了,这三起变法只有商鞅成功了,若不然不会有后来的秦国一扫六合,但他的结局很悲惨,还有王安石,张居正,他们的改革在今天看来是正确的,是有利于国家的,但在当时是得不到人们支持的,他们失败了,结果是朝廷衰微,宋亡于金,我朝张居正以后积弊重重,财政始终得不到有效解决,以致内忧外患,外不能御敌,以至辽东尽失,西南平叛无钱,不得不发行国债券以充军饷,内不能有效赈灾,官员俸禄也是久拖不发,朝廷是有心力不足,圣上也是愁眉不展,官员人浮于事,贪污横行,河南大旱朝廷无钱赈济,这些你们都历历在目,‘程朱理学’能帮朝廷解决这些问题么?”
众人沉默不语,个个无言以对。候光远是惊叹起来,皇帝真是口若悬河,不得不令人佩服。
“这就是守旧!但凡革新都会面临强大的阻力,这是因为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包括你们在座的诸位,”朱由校指着他们说:“正是因为西学的推广,阻碍了众多学子读书入仕的通道,所以他们反对,朝廷惩贪治庸,让一些官员断了财路,庸官没了官做,他们也反对,但反观百姓,他们有一个反对朝廷的新政的么?百姓痛恨贪庸官员,朝廷惩治他们拍手称快,丈量土地、摊丁入亩,有地者无论功勋贵戚一律纳税,功勋贵戚反对,百姓减轻了负担,朝廷的赋税增加了;朝廷鼓励海贸设立海关司,百姓赚的钱更多了,无人不欢欣雀跃,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举措。”他顿了顿,有些激动的加重了语气,说:“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天下的事穷则变,变则通。诸位因以国家强盛为己任,正视现实,看到有利于国家的一面,而不是存私心。”
众人沉默不语,朱由校说出了这么畅快的话,心中安然,似有些得意,希望他的话能唤醒他们。
许久,人们沉寂在默然之中。
“滚,你个数典忘祖的东西!”
沉静的堂厅内,忽然爆发起来,一人站了起来抄起一本书砸向了朱由校!
冷不丁的一本书向朱由校额头飞来,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宗二眼疾手快,猛然上前撩开大手挡住飞来的书本。宗二大怒,指着那人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侯光远也愤然起身,怒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身为读书人竟不知廉耻,敢对人动手!”
那人面色横道:“对你们这种不尊圣贤,却要拜西洋人为学,忘记祖宗本分的人还讲什么道理!”
“说的对!”众人哄堂起来,纷纷起身抄起书本向朱由校扔来。
侍卫们都集中起来将他围住,护卫着着他想外逃去。
朱由校和侯光远在他们高大的身躯组成的人墙狼狈的逃出大门,背后听到一群像是胜利的嘲笑和咒骂声,尤其是能听到:“数典忘祖之辈,祖宗的脸都丢光了,竟然去学蛮夷的奇淫技巧,坏我国本!”
朱由校推开侍卫,阴沉着脸色独自走着,内心的怒火如火山喷发前一样的积攒着。
“公子,您没事吧?”侯光远小心翼翼的与他并肩相走,关心的问道。
朱由校脸色微红,怒不可遏的样子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不予理睬。
侯光远皱着眉瞅了瞅宗二,他低垂着头跟在身后,用眼光的余角也感知侯光远在向他求救,意思是你也劝劝圣上,别让他生气。
宗二跟随朱由校这么多年,多少了解他的性格,这个时候劝他,无异于被训斥,还是装做什么不知道的好。
朱由校漫步在熙攘的街道上,耳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内心是极其复杂的,刚才在东林书院的辩论还未太过深入就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弹,可见他要废科举,兴新学是多么的难,朝廷大部分官员还是心向孔孟之道的。现在的儒学发展已经有些歪曲了,“程朱理学”虽然有益于思想统治,但太过禁锢人们的思想,对西方思想自由所带来的科学技术大发现来说已是严重的倒退,他的人生理想、终生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