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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睁开了眼，靠在二楼楼梯最顶端，往楼下望去。
提着塑料水桶的清洁阿姨，从一楼走廊里，慢慢向楼梯这边走来。
那是在公司里待了四五年的阿姨，姓白，五十多岁的年纪，两鬓斑白，神态疲惫，像是许多天都没睡好觉了一样。她是在公司里待得最长的清洁工，四五年间，每天早上都会提前来公司里打扫卫生。以前这位白阿姨的动作总是最为麻利，那也是她待了这么长久的原因之一，但现在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却已经是提着装了水和拖布的塑料水桶走路，都有些踉踉跄跄的年纪。
“白阿姨早！”
即便因为那踉跄的走姿皱了眉，女孩也还是探出了头去，往楼下打着招呼。
声音很亮，带着笑意，那是和长辈说话的礼节，姜撒朗从来不缺。
然而，楼下提着水桶的阿姨，却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往上看了一眼，等看清那蹲坐在楼梯上的身影后，却猛地把双眸瞪得更大，忽然往后退了两步，连水桶都掉落在地上，一副吓得失魂落魄的模样。
姜撒朗：“……”
她有那么吓人么……
一楼大门那边的保安，却已经听到了动静，高声喊着：
“怎么了怎么了？”
往这边快速地跑了过来。
“没事没事~就是撒朗在楼上坐着，忽然喊我，把我吓了一跳。”
等保安跑了过来，白阿姨摆着手解释着。
姜撒朗这时候也好了许多，便也抓着栏杆，一步步走了下来。
绕过转弯处，看到一楼走廊里，落在地上的水桶歪斜着，脏水流了一地。
“撒朗xi，你没事吧？”
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保安确认了清洁阿姨没事之后，又向姜撒朗确认了一句。
女孩慢慢踱步下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嗯……我有点事。”
原本不想找这几位不太熟的保安的，但人来都来了，还是麻烦一下吧。
姜撒朗苦笑的模样，姜撒朗轻声说出的话，落在下面两个人的视线与耳朵里，却变成了不同的反应。
保安依旧冷着脸，但立马往上迎了上来，语气也带上些急切。
“撒朗xi，是什么事？”
一板一眼，但显得可靠。
而一楼里的另一个人，却在听到姜撒朗说“有事”的瞬间，立马惊慌地抬起头来，又看了姜撒朗一眼。然后她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快速又低下头去，往后再缩了两步，打断了与姜撒朗间的视线接触。
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女孩把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她愣住了。
“撒朗xi，撒朗xi？”
保安已经走到了女孩的旁边，但看她忽然开始发呆，便轻声催促着。
他在等待她的指示。
姜撒朗抿了抿唇，忽然觉得喉头干涩，她依旧把视线落在一楼下面。
她看到了，看到了白阿姨刚才一瞬间的闪退。那样的闪躲，让她也瞬间回想起来，再早一些，再找一些时，清洁阿姨那抬起头来被吓到的模样，不是因为她忽然出声。清洁阿姨被吓到时，是已经抬起头来，看到那就是姜撒朗之后，那时候她的表情是惊慌的，惊慌得都握不住手里的水桶了。
女孩站在阶梯上，右手紧紧握着栏杆，忽然间，双腿一软，又直接在楼梯上坐下了。
“撒朗xi！是身体不舒服吗？撒朗xi？”
保安人员还在旁边尽职尽责地问着。
女孩却摇着头，什么也说不出。
她想到了，一瞬间就想到了。
公司失窃的那天晚上，她就对李准硕说过，她那间房，除了清洁人员之外，平常都没有人进的……她说过的！
而她的那间房，负责清洁的，一直都是跟了tbb最久的白阿姨，手脚很利落，而且为人忠厚，当年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还摸着她的头，给她和表仁厚送过自家做的炒小鱼拌菜。
她知道都提到了，清洁人员能进她的房间，可是她从没有怀疑过！
这几个月里，她和李准硕，反复试探着，观察着，那个内鬼是谁，那个小偷到底是谁。
公司里之前也有监控的，但是监控视频每过一周，都会自动覆盖前面的内容。他们发现东西丢失时，就已经来不及通过监控追踪，最多只能提供财物失窃那晚的视频，让警察局帮着找偷钱的小偷。
可是，现在……现在……
姜撒朗坐在楼梯上，觉得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呼啦啦地往里面灌着风。
有些冷，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撒朗xi……”
旁边的保安被她吓到了，也蹲下来，打量她的神色。
女孩却抿着唇，又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才忽然提起手臂，指着下面已经贴墙站着的清洁阿姨道：
“拜托你先请白阿姨去会议室，我刚才看她身体好像不太舒服，你扶她过去休息一下吧。我打个电话，待会儿也过去问问她最近的状况。”
脸上挂着笑容，声音温和。
但心里很冷，身体也很冷。
李准硕说错了，她并没有变得很牛。她对抄袭没太大反应，是因为她压根儿还没去看网上的评论，她知道那肯定会很伤人，所以她压根儿不看，反正那些人早晚都是要被打脸的。可现在……现在……
她依旧被对方一枪戳中，心口空落落地疼痛。
阿……西……
似乎，最近，越来越想要骂人了。
75｜01。01（）
五月底，青鸟团刚拍完化妆品的广告海报之后，刚卸了妆，刚从摄影棚里出来。四个女孩和秉昌洙一起，刚刚坐上返回公司的保姆车时，公司里就传来了消息。
那是李准硕亲自打给姜撒朗的电话，姜撒朗却直接开了公放。
李准硕专门打电话过来通知的是，之前偷小黑盒子和从公司里往外拷歌的人，确定无疑，就是在公司里待了许多年的清洁员工白阿姨。究其原因的话，是白阿姨近两年身体出了些状况，而唯一的儿子还偏偏不争气，酒驾把人撞成了植物人，一大笔赔偿款无处解决，所以……
在有人拿着五百万上门，只为让白阿姨多加打听tbb里的消息时。
她答应了。
她是tbb里的清洁人员，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公司的各个地方。在那些办公室里，可能还有职员们熬夜也未完成的文件档案，就随意地放在桌上，可能有职员上厕所去了没有关闭的电脑，可能还有熬夜整晚的职员们依旧在旁若无人地为某件事情争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白阿姨行走于tbb当中，但却像个透明人一样。
偶尔，她如果早上因为送孙子去学校，而请了假的话。后勤部的部长，也会允许她在晚一点的时候过来打扫，那时候tbb里更加热闹，大门口的保安都虎视眈眈地盯着门外的粉丝，服装室里在加紧制作着青鸟团每一次出场的服装，练习室里有女孩们或者练习生们在跳舞，录音室里可能有人在录歌，创作部里可能有人即兴就一拍脑袋，站起来唱上一段。
这两年里，tbb里，已经越来越热闹了。
而越来越苍老的白阿姨，穿行于其中，反而越来越不受人关注。
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大家都信任她吧。她是tbb里的老人了，职员们谈什么基本都不避讳她。而另一方面，却可能也是看不起她……
一个清洁工而已，有什么好多在意的。
可是，可是。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清洁工，因为家庭里负债累累，某一天便忽然捂住了良心，开始往外面传递tbb来的消息。
一开始，还只是关于tbb里的各项计划，关于tbb里的职员信息，关于tbb里的人员变动。后来，慢慢地，那个人却让她开始留意，tbb创作部里的电脑密码，让她留意姜撒朗个人工作室里，tbb社长办公室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白阿姨曾经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拿到创作部里的电脑密码。
但那个人却教她，找一个创作部里的人又聚在一起插科打诨的时间，走过去，装作惶急地向他们求助，说自己的孙子闹着要预定某新人女团录制节目的门票，可是她年纪大了不知道该怎么操作电脑，所以求他们帮忙。
那样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她找的是同样在公司里待了许多年的新沙洞老虎，这个圆乎乎的大男人是个热心肠，而且对她毫不设防，笑呵呵地就答应了帮忙，转头敲开陷入休眠状态的电脑，输入了密码，刷刷几下就帮白阿姨预定了门票，还好心地告诉她之后该怎么去凭票去电视台当旁听观众。
白阿姨用尽了全力，才记住那一串密码。
或许母爱的力量是伟大的，为了能早点帮儿子还清欠款，为了能早点把儿子从牢里捞出来，她几乎是拼到了自己的生理极限。
然而，那依旧不是终点。
给了她五百万的人，又给了她五百万，再五百万……
只是要求她去学习电脑的基本使用方法，要求她试着去开姜撒朗工作室里的保险箱。
为了打开那个神秘的保险箱，姜撒朗的生日、青鸟团的出道日，甚至连姜撒朗父母的生日，各种各样的数字，那个人全都让白阿姨试过。因为女孩没在她自己的这私人空间里安装监控，所以，从得到那指令之后的每一天，白阿姨几乎都会用新的密码，尝试着开一下那保险箱。
连着试了半个多月之后，某一天，那人又细细地，听白阿姨讲述了姜撒朗的成长故事。
然后，忽然地，就问起了表仁厚的生日。
那个人的直觉是如此地精准，而且恰恰好，白阿姨还真的知道表仁厚的生日……
在她获得tbb里工作的第一年，刚工作没两天时，就正好是表仁厚的生日。那时候还小的姜撒朗，在公司走廊里咋咋呼呼地给表仁厚唱着生日歌，当时的新人社员白阿姨听到了，第二天便专门送了炒小鱼给表仁厚和姜撒朗，算作感谢他们招她进入公司的谢礼，也算作微不足道的生日礼物。
许许多多项，只是听起来就觉得艰难的间谍任务。
最终，很是可笑地，全都被一个毫不起眼的清洁大妈完成了。
姜撒朗和李准硕，从一刚开始，就下意识地排除了清洁阿姨作案的可能性。
在姜撒朗那儿，主要是因为信任，但在李准硕那儿，确实实打实地觉得，清洁阿姨压根儿没有这样高技术作案，然后还不留下丝毫痕迹的高超能力。
然而，现实是打脸的。
钱，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东西之一，能让一个憨厚温和的大妈，都变得可怕。
如果不是她最终还是良心未泯，如果不是姜撒朗偶然撞破了她的心虚。
或许，小黑盒子和音源失踪，会永远成为tbb的一桩悬案，也说不一定。
因为一直都没有人怀疑到她，一直都没有。
不长不短的十几分钟通话，李准硕把问出来的前因后果，都对着女孩们一一交代完毕后。还停在广告拍摄摄影棚外面的保姆车里，却久久都是沉默。
秉昌洙坐在驾驶座里，忽然把手握成拳头，在方向盘上狠狠一砸，他紧咬着牙，咬得死紧。表情明明是愤怒的，但却没办法咒骂。
坐在后面的四个女孩，虽然表情各异，但彼此对视间，却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复杂难言。
现在这，真是连火都发不出来的状态。
猝不及防、不可置信，手足无措……
“事情……基本就是这样。”
沉默了快两分钟之后，电话那头的李准硕还是干咳一声，打破了这沉默。
“现在还剩一个问题，撒朗，要报警吗？”
要不要报警，要不要？
这个问题，但凡被抓出来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年富力强的人，另一个在tbb里待的时间稍微短点的人，另一个没有那么多悲惨故事的人。李准硕可能都不会拿这个问题来问姜撒朗，而是会直接了当地报警，甚至可能连那个人为什么出卖tbb的原因也不会听，就直接让内鬼去牢里过日子吧！
可是，现在抓出来这么个惨兮兮的老大妈，而且还是在公司里待了许多年的。
李准硕觉得，这决定或许该由姜撒朗来做了。
毕竟，在tbb过去的那段时光里，有姜撒朗，有白阿姨，有表仁厚，但没有他李准硕。
这一次他无法越俎代庖。
姜撒朗握着手机，把双眸微微一闭。
她从刚开始李准硕提到白阿姨的名字时，便开始沉默，垂着头面无表情。这时候她把头往后微微一靠，张了张嘴，从喉头挤出的声音却还是干涩——
“算了吧……”
让她来做这样的决定，其实也并不容易。
因为只要想想，他们之前写那十二首歌时的辛苦，想想得知歌曲被偷走后的担惊受怕，想想那是表仁厚亲手交到她手上的小黑盒子……只要一想起这些，抓到人之后一定要以最严苛的方式惩罚过报复回去！这样的念头，就像是岩浆一样，在胸腔里滚动。
那些愤怒和委屈，都已经憋了许久。
只等一个出口。
现在这个出口找到了，姜撒朗却又只能硬生生，逼自己停住。
因为那个人，居然是白阿姨，也因为这位老大妈实在太惨。儿子锒铛入狱，她家里又背了一屁股的债，她的孙子才刚升上中一。白阿姨如果现在去坐牢的话，她家几乎就等于家破人亡……
姜撒朗死死地盯在自己的手机，盯着自己的手指。她试图用那样的专注，找回理智，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她盯了许久，然后清了清嗓子，把下唇狠狠一咬，重新直起腰来，用更清晰的声音说道：
“准硕欧巴，算……”
话未说完，旁边忽然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从姜撒朗手中拎走了手机，打断了她的通话。
“准硕欧巴，我是雅中。”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终于开口的申雅中。
她淡淡瞄了一眼自家忙内，眼眸里有毫不掩饰的安慰与心疼。但与此同时，从她口中不徐不疾说出的话，却显得公事公办，不夹杂任何一丝私人情绪——
“欧巴，我觉得这件事，不适合让撒朗处理。准硕欧巴，拜托你还是先问清楚，那个人平常都是怎么联系白阿姨的？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揪出后面的人来。顺便，也再问问她家到底欠了多少债，而那个人又给了她多少钱。问清楚之后，把所有的情况都写出来让她签字承认，把录音也留好了当作证据。另外也再估算一下，我们这次的损失换算出来大概是多少钱，让她签下欠条，之后可以分期偿还，可以等她儿子从监狱里出来后一起还，甚至都可以等到她孙子长大后一起还……但无论怎样，不能让她不还！”
申雅中对着手机，重重地说着这样的话。
视线却一直放在旁边姜撒朗身上，她看到女孩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忍。但她家忙内并没有反驳，抿了抿之后却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打断申雅中的话。
姜撒朗眼神暗了暗，最终只是把头转向了车窗外面，一言不发。
申雅中伸出一只手来，准确无误地摸到姜撒朗的头顶，轻轻揉了揉。然而她再发出声音时的表情，却逐渐变得冷淡，越来越冷淡。
“要么坐牢，要么赔偿损失，欧巴你让她选一条吧。”
最终，那一天，申雅中是这样说的。
姜撒朗坐在申雅中的旁边，眼望着窗外，没有提出任何反驳。
电话挂断后，秉昌洙从驾驶座上转过身来，激动地拍着手喊道：
“雅中，太帅了！！对，就是该这么办！我们绝不能够心软！！！”
坐在申雅中后边的林赫拉，也是一副恍然大悟事情还可以这么办的模样，她往前探出手来，抱着申雅中的肩膀左摇右晃。
“对啊~雅中欧尼！干得漂亮！！！”
朴初雅坐在姜撒朗的后面，林赫拉的旁边。她看着秉昌洙和林赫拉都冲着申雅中欢呼，仿佛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法的兴奋模样，轻轻摇了摇下唇，却没有跟着一起兴奋，也没有说话。朴初雅把视线投向看向前方，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姜撒朗把头转向窗外，用手托着下巴，黑色碎发与座椅遮掩间露出来的部分五官，线条冷硬，面色苍白。
朴初雅实在是有些担心，所以她用座椅和车窗间的间隙，悄悄地往前伸出手去，握在女孩的肩膀，轻轻捏了一捏。
被无声安慰的姜撒朗，就顺势往后面看了过来。
在座椅靠窗那一部分的空隙中，勾起唇角对朴初雅微笑。
“欧尼，我没事~”
姜撒朗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只是笑着，只是笑着。
仿佛无论什么时候，无论经历了什么之后，她都一直在那样笑着。
从不想被负面或悲伤的情绪打倒。
五月末的那一天，害得青鸟团被迫打乱二辑部分计划，连歌曲录制和mv拍摄，都得用小分队形式打着掩护的人，害得姜撒朗丢失了表仁厚送给她的离别礼物的人，最终，还是受到了惩罚——
李准硕请到专门的律师，去警察局里备了案，然后又申请私下里和解，给白阿姨列出了高达三千万韩元的天价和解罚单。
那罚单惩罚的不仅仅是白阿姨的背叛，不仅仅是是她害得公司里许多人加班加点。
同时，也还有她偷走了小黑盒子后，所带来的隐藏风险。
白阿姨从背后人那儿总共拿走的是两千万，现在却背上了更多的债。但或许她也是真的想赎罪，或许是真的良心不安，或许只是害怕真的坐牢之后孙子没人照顾。
最终没怎么反对，便签下了所有文件。
而正如申雅中之前所预测的，这样一份罚单，或许真的就得还到白阿姨的儿子出狱，还到孙子长大成人开始工作……也依旧还要还。因为tbb这一方，对于白阿姨的还款期限，倒没有严格的限制。但却强制性地要求，必须每月都得得有最低还款。
申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