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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我却不这么想。”哈丁笑了笑,说道,“说真的,我倒是希望在其他场合与您相见……”
“瞧您说的!”特内尔高声说道,“别夸张!如今,情不自禁夸大病情的人真是太多了。只不过是神经衰弱、过度劳累和精神紧张而已。静养一两个星期,一切都好了。”
哈丁摇了摇头。
“不,”他说,“如果不是这么严重,相信我,我永远也不会到您这儿来。”
“教授,那您到底怎么啦?”已经换成了职业腔,特内尔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问题就在这里,”哈丁说着,“如果我能解释自己怎么啦,也就不会觉得如此严重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试着说说,教授。”
“要知道,博士,您小时候可能做过这样的梦:您明明看到一个苹果,甚至就拿在手上,觉得马上就能咬一口,却又咬不到,不能尝到那滋味,您会为此痛苦,苦于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因为苹果就在那里……”
“那当然,”博士微笑着说,“小时候谁没做过这种梦……”
“那现在我身上却发生了一件这样的真事。我的思想在迷失。您知道吗?博士,我已经触摸到它了,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可突然又不见了,我捉不到它……”
特内尔博士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仍很严肃。
“硬化,”他想,“老年人常见的硬化病。还有,不愿承认自己得的是一种常见病,即大家都会得的那种病。我的病应该很罕见才是。”
这种情况他也不止一次碰到过。不管多么奇怪,但有人甚至会以得了重病而自豪,假使那病绝无仅有,只他一个人患有那种病才好呢。
“我觉得,您没明白我的意思。”哈丁很忧郁地说,“您知道,以前也有过这种事,我突然忘掉了什么,不能一下子抓住某个想法,但现在完全是另一回事。这种状态……不,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清楚……”
“毫不奇怪,大脑不断老化的过程总是很折磨人,让人受不了,尤其对于大学者们……”博士这样想着,而嘴里却大声说道:
“还有一个问题,教授。最近一段时间,您有没有不顺心的事,感到很烦恼?”
哈丁耸了耸肩。
“或许,和某个同事有过冲突?和领导?”
“可冲突和争吵,什么时候没有!”哈丁说,“所以真不知道,该跟您说什么……莫非……”
博士期待着。
“莫非……前不久,我和哈克斯利教授大吵了一架。因为就一个问题,我们的分歧非常大。我担心,我们的一些研究成果会用于害人。于是我就发了一通火……不过,在科研活动中这不算什么,博士,这您是知道的……”
“您还和哈克斯利教授保持着以前那样好的关系吗?”特内尔急切地问道,“您对他没有敌对情绪吗?”
“看您说到哪里去了!”哈丁说道,“还是正常的工作关系。”
“我为您如此健全地看事而感到高兴,”博士说道,“这再次证明,您的病并没那么严重。安静、完全隔离、有规律的饮食、散步再加上化疗——现在这个领域发生了真正的奇迹,这您当然听说过,我确信,您可以重返自己的工作岗位……”
他打住了话头。哈丁的眼神让他警醒:当孩子们明白了大人是在骗自己时,就是这种眼神。
过了一个星期,又过了一个星期,一个月过去了,有违特内尔博士曾作出的保证,病人并没有好转。
哈丁独处一室。与其说那是心理诊所的病房,倒不如说更像高级宾馆的客房。是的,通常病房的门都从外面锁着,但教授好像未曾察觉。
他时而在房间里踱步,时而急匆匆地坐到桌前,在从记事本上撕下的纸张上写下什么。心急火燎地在纸上画一些符号,记一些数据,有时前后不连贯,痉挛的手写下一两个字,复又划掉,扔下笔,带着痛苦的无助,凝视着刚刚记下的东西。站起身来,重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随后,又趴到桌前。一天到晚就这样翻来覆去。
有时,他在深夜醒来,打开灯,去看记事本。一切又重演一遍。
他的脸色日渐憔悴,现在,痛苦的神情好像已永久地凝固在了那双眼睛里。
尽管特内尔博士向他保证,一切正朝最好的方向发展,但这没用。就连博士本人也清楚,自己在撒谎。他还试图让自己相信,这是危险期,险情一过,病人就会好转,但时间在流逝,而哈丁的病情每况愈下……
哈克斯利领导下的科研中心非常庞大,如果每天到所有的实验室和科室巡查一遍的话,那么他就没有时间来干别的事了。因此,他通常选定某个科室,在一段时间里只去那里查看。
最近,哈克斯利教授经常去四号大楼。在大楼的楼顶上,耸立着一些精密天线,楼内安置着一套代码为“姬蜂”的电子设备。这个名字是其发明者克隆菲里特教授起的,当时这套设备还只是在他的想像中,但自那时起就有了这个名字。
哈克斯利教授久久地细心观察着,身穿白大褂的操作员正悄无声息地忙碌着,那些指示灯忽闪个不停,各种仪表的指针在不停地颤动……
每当这种时刻,他总是默默不语,若有所思。
白天,哈丁教授可以到海边散步。
他一边走着,一边思忖着自己的一生,忘了身后还有两个服务生,即两个医务人员,形影不离地跟着他。
如果以他在大学时的眼光来看,他现在做成的这一切,已经是荣誉和成就的顶峰。他当时不会奢望什么,也不敢奢望。而现在,回过头来看,他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多么微不足道。他完成的那些工作还谈不上什么长远意义,只是暂时的、临时性的。但有时他觉得自己还有能力,一定能干出一番意义不可估量的事业。
他有能力。他感觉到了。
在清醒的时候,站在海边,他会重新确信自己的能力。他急切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自己的禁闭室,回到自己的病室——他很少关心,这里到底是怎么叫的。那些折磨便重又开始。
有时,他会产生幻觉,觉得他已经触摸到并抓住了那个想法,只是技巧不够,词汇不够,因而无法表述出来。未必还会有什么比这种无能为力更让人痛苦……
以前他总喜欢站着工作——他突然想起这个,就让人给他搬来了一张特制的工作台。
这也没用。
于是,他一连几个钟头坐在桌边,守着一页白纸,害怕错过思绪变得清晰且他有力量将它表述出来的那个时刻。
后来,他感觉疲惫、空虚,护士会悄无声息地走来,给他打一针,让他入睡。
睡着的时候,他时而梦见还是个大学生的时候,几乎还是个毛孩子,时而梦见第一次作为年轻教授而走进教室的时候……
哈克斯利教授办公室里的红灯亮了——这是“姬蜂”在呼叫他。教授拨弄了一下转换开关。只有在出现特别重大、特别紧急的情况时,工作人员才可以直接和他联系。
“喂,”他低声说道。
一个很慌乱的声音在说:
“两个小时之前,7号目标消失。”
哈克斯利教授放下电话,默然地仰靠到椅背上。
他轻轻地晃着椅子,等待着什么。
当女秘书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他并不奇怪。
“对不起,教授,可特内尔博士要和您通话。”
“好,好,”哈克斯利回答,“接进来。”
特内尔博士不说话,话筒里只听见他的喘气声。过了几秒钟,他才说道:
“教授,两个小时前哈丁死了。我真没想到……”
未等他说完,哈克斯利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希望,您已经尽了全力?”他冷冷地说。
“当然!”特内尔博士喊了起来,“我们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我仍相信……”
他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很着急,声音很大,可是哈克斯利教授已不在听了。
第二天,哈克斯利教授把克隆菲里特叫到办公室。
“克隆菲里特,请坐,”他说,“您知道哈丁教授死了吗?”
“知道,”克隆菲里特说道,“知道。的确,最近我没碰到过他。据说,他病得很重?”
“是的。正是因此我们才需要抓紧。现在可以总结一下了。您的‘姬蜂’这一次干得不错。数据处理尚未完成,但现在已经可以说,我们获得了意义非同小可的资料。”
“哈丁的想法总是很有创见,”克隆菲里特说道。
“是的。只要他本人不那么固执……”哈克斯利叹了口气,“那样的话,我想,我们就用不着求助于‘姬蜂’的服务啦。克隆菲里特,顺便……我早就想问您,为什么给自己的心血结晶起这么个奇怪的名字?”
“啊……这个嘛……”克隆菲里特笑了起来,“说来话长。您知道,教授,童年时的印象经常是最深刻的。是这样,小时候,我在一本通俗小册子上读到一种昆虫——姬蜂。雌性姬蜂将卵产进毛虫的体内。毛虫还未有任何感觉,但它的命运却已注定了。寄生的幼虫在长大,吮吸着毛虫的体液,毛虫便死掉了。这个故事当时使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几乎是病态的印象。而制造一种寄生脑,可以截获别人的脉冲,这种想法则是很久以后的事……但它们毕竟有联系,那种童年时的、很久以前突发的恐惧感和这种想法有联系……”
他停了一下,好像要等哈克斯利说点什么,但主任一言不发。
“教授,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最可笑的是,正是在哈丁的课堂上我首次有了这个念头,那时我还是一个大学生。您该记得,‘师法自然!’这一直是他最喜欢的观点。他喋喋不休地重复这句话。而寄生脑……这个想法如此简单,以至于当初我觉得不可能实现。后来……其实,后来怎样,这您是知道的。建造一套设备,它能捕捉并加强最微弱的脉冲,这已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了。最复杂的是学会怎样校准目标,这还有待时日……”
“还有一个问题,克隆菲里特,”哈克斯利说道,“现在您在研究什么?我好像很久没听说您在干什么啦。”
“这是秘密,教授,”克隆菲里特笑了笑,“这是秘密。”
“甚至对我?”哈克斯利开玩笑似的用指头威胁他,“对我您可不该有什么秘密。”
“我可是个讲迷信的人,教授,”克隆菲里特也同样开玩笑地说。“说正经的,任何想法只有在未公开前,才能占据我的心灵。只要一说出来,我就再也不会觉得那是自己的了……”
“我懂您的意思,克隆菲里特,”哈克斯利教授说道,“我非常明白您的意思。”
过了数日,特内尔博士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是特内尔博士吗?哈克斯利教授要和您通话。”
“日安,博士。”
“日安,教授。”
“非常难过,博士,但我又得求您帮忙。情况和哈丁的病非常相似。我担心,最近我们另一个工作人员要去找您。起初,我想给他推荐另一家诊所,但转而一想,对再研究一个相似的病历,您可能会感兴趣并且对您也有好处……我想,博士,您的新病人无须知道,哈丁正是死在您的诊所里。是不是?”
“是的,教授,您说得很对。这我们会注意的。”
“我相信,这一次,会有个圆满的结果。”
“谢谢您,教授。能告诉我病人的姓名吗?”
“克隆菲里特教授,”哈克斯利说道,“请记下:克隆菲里特教授。”
(胡学星,山东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邮政编码:250014)
浮冰
[俄罗斯]安德烈·马卡洛夫 著 李宝玲 译
安德烈·马卡洛夫,俄罗斯作家协会会员。1962年生于华沙,1983年毕业于列宁格勒北极学校,2001年荣获普拉东诺夫“智慧的心”国际文学奖。著有《猪油》、《瑰色鸟群,白色城市》、《永别了,大尉》和《审问》等短篇小说。
“冰裂开了,先生们!”
一个渔夫扔下钓竿,看着渐渐远去的对岸和愈来愈宽的深色水面,直身惊呼。
“冰裂开了!……”
五个渔夫一下子扔掉渔具,边跑边嚷:“冰裂开了,冰裂开了,我们会被淹死的。”
只有看起来最呆的第六个渔夫还守在冰窟窿旁边,继续钓着自己的鲱鱼。
渔夫们围成一团。
“不要惊慌乱了阵脚;” 穿着旧军袄,体格敦实的老兵语调冷静。“你和你,”他手指一指,“站到边上。你把滑雪板拆开,到中央点火发信号。其他人一齐喊‘救命’。这儿离岸上的村庄约三公里。”
渔夫们四散忙去。又是诅咒火堆,又是大喊大叫。
只有呆渔夫还在钓鱼,他不高兴地说:
“你们喊什么?!我这儿鱼正咬钩呢。”
二十来分钟过去了,喊救命的喊得喉咙都破了,守在冰块边上的也惊叫着跑来,那儿的冰也裂开了。火堆融化了坚冰,沉入水里。
“直升机,直升机…… ”几个渔夫互相安慰。“直升机一定会来!一定会。我们要上新闻了。天黑前直升机一定会来的。”
离岸愈来愈远了。左边是破碎的浮冰,前方是茫茫的海水,右边百米开外是个小岛,上面只有一棵白桦和几簇灌木。
渔夫们愁眉苦脸地在冰面上兜着小圈儿,互相安慰:很快,会有人来的,不远,来救我们。
“想当年我们师还被重重包围过呢。”老兵斗志昂扬。
只有呆渔夫还坐在冰窟窿边,继续钓鱼。
过了个把钟头,一个黑点从对岸靠了过来。
“船,船……”渔夫们激动起来。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确是艘船。船上站着个穿兔皮短袄,戴护耳帽,手撑长竿的农夫。已经可以看清,船上满载着兔子,一对对长耳朵拥挤着,离他们最近的兔子嘴里还啃着根胡萝卜。
“马宰!马宰老爷子!”渔夫们大声喊着。
船上的农夫停下来,搭着手看看浮冰,又看看小岛。
渔夫们开始收拾渔具,争吵着要先上船。只有呆渔夫还在继续拉鱼钩。
老农夫却突然把船靠在小岛边,伸手在灌木里抓了只兔子。随后调转船头,向岸边划回去。
小船越来越远,只剩穿短袄的退伍兵还在冲着他喊:“马宰同志,回来!请向村委会汇报,我们需要救援!”
风从左首吹来,浮冰、渔夫们离岸越来越远了。刚刚还耸着两座冰丘的庞大浮冰,在远离岸边的此刻也真切地开始融化了。浪尖拍打着浮冰,边缘的积雪变得灰暗,支离松散。
也不能说渔夫们被完全孤立了。有那么两架飞机划过高空;还有 “雅马哈”摩托艇傲慢地飞驰而过,载着身背皮包的“俄罗斯新贵”,艇后水浪翻起,拍得浮冰噼里啪啦直响,又碎下去几块了。一个渔夫嘟囔着:“哎哟,肚子痛死了。”拖着箱子躲到冰山后去了。
渔夫们愁闷地坐在自己的箱子上。有人开始抽烟,有人茫然地望着遥远的岸边,一个渔夫甚至试图用打火机烤生鱼。只有呆渔夫还在钓鱼。
躲到冰山后的渔夫笑了:有根原木从冰丘里露出来了。在箱子、衣兜里翻了一阵,他找到了个修指甲的小锉刀,看看原木,叹口气锯了起来。冻过的原木一点都不结实,很容易就锯断了。
风吹着浮冰,驱散了乌云。太阳出来了,很快热了起来。渔夫们变得焦躁不安。
“太阳!太阳!我们的冰会晒化的!”
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是刺眼。退伍老兵站到自己的箱子上,久久地望着远方连成一体的水天,不远处的浮冰和已经遥不可及的陆地。
“有动静。是船!”他突然喊道。
“船!船!”渔夫们跟着喊叫起来。“我们要得救了!”
果然,两艘汽艇正急速向冰块驶来。
渔夫们一窝蜂地跑到浮冰一边。浮冰顿时吱呀作响,裂缝蜿蜒。他们又推搡着往回跑。只有呆渔夫还呆在原处拉鱼钩。
渔夫们挤在浮冰的中央。这里也开始发出破裂声了。
“不许动!”老退伍兵命令道。“听我的命令!向左转!向右转!”
没人明白。
“糊涂蛋!”老头生气了。“你和你到那边。你到这里。你立刻滚到冰丘后面!”
他驱散了渔夫,冰块稳定了下来。
汽艇飞驰而来,停在冰块前。艇里备有长竿钩、木板和几盘绳索。
渔夫们又开始躁动起来。
“同志们……同志们……怎么不赶快救我们啊?!”渔夫们乱哄哄地质问。
“呵,这年头儿,”艇上的人说,“同志们都是苏联的事了。先生们每人掏10美金吧。”
受命滚到冰丘后的渔夫发现了被锯断的原木。
“要逃走么?混球!”
叫嚷肚子痛的渔夫把锉刀藏到背后,手忙脚乱地摇起头来。
“想抛弃同志们?想背叛?自己人背叛自己人?”
他把叫嚷肚子痛的渔夫逼到冰丘边儿。
“你看看,该死的,还剩几个人了……”
叫嚷肚子痛的渔夫刚从冰丘后探头张望,他就立刻把原木推进水里,跳上去躺在上面,拼命地划离了浮冰。他双手用力划动着,像鱼雷一样向前直冲,身后水花泛起。
原木的主人气恼地跳了起来,一下子又把脚下的冰踹透了,半截身子陷进水里。他好不容易才挣脱上来,找其他人去了。
那儿正在讨价还价。一艘汽艇停了下来,另一艘还像鲸鱼一样兜来兜去,激起的水浪不动声色地冲击着浮冰。
“你们没有良心!”渔夫们指责农夫们。
“良心倒是有,就是没有钱!”农夫们不以为然。
一个穿芬兰式厚上衣的渔夫把手伸到口袋里。他摸到一卷厚厚的钞票,费力地想从中抽出一张。
“有!有一张!”他抽出手喊道。“恰好一直没花掉。”
临近的汽艇上伸出木板。农夫们手握长竿钩站着,准备赶开那些想趁机上汽艇的渔夫。
“撑住啊!同志们!”穿芬兰式上衣的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