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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伦娣说到这里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哼,她原本白皙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红,因为生气轻轻煽忽了几下的鼻翼还抖了抖,那样子让老罗维雷忽然觉得女儿比以前看上去可爱了很多。
“你是说你的未婚夫在挖我们罗维雷家的墙角吗?”
老罗维雷嘟囔了一句,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大堆各式各样的账本,然后抚着额头望向一边。
老罗维雷有时候觉得有点奇怪,不知道巴伦娣怎么会对这些让人看了就能脑袋发涨的账本如此着迷,说起来罗维雷家虽然出过不少人才,可是对于数字,这家人和其他贵族家庭没什么区别,都是能躲就躲,甚至是有些畏惧的。
“我不知道他这算什么,”巴伦娣停下来想了想,她大概能猜测到亚历山大是怎么做的,他的那些商会因为与热那亚签署的所谓‘自由贸易’协议,得以能够以更加低廉的价格从其他地方进到更多的商品,然后这些商人再以同样比其他地方的商人低上不少的价格把这些商品贩卖出去,而在同一次的生意却得到了比以往更多利润的同时,亚历山大的人按照双方的协议,利用他们可以在热那亚港口里免费使用的那些仓库,开始收购来自北方的羊毛。
因为按照协议,只要那些商人的商船上的货物不进入热那亚的市场就不能收取高额费用,所以那些商人就利用这个漏洞在港口里租赁下大批空房子,他们把从市场上购买来的羊毛囤积在这些空房子里,然后干脆就让一些随船招揽来的工人在那些房子里腌蒸,晾晒和挑染。
再接下来,这些的羊毛被重新投入到了市场里。
而恰恰是因为这些羊毛是在属于商定下的自贸区里加工而又没有离开港口,所以按照协议热那亚人就不能收取高额的关税。
“我早就该想到他会这么干的,他让我觉得自己有些蠢。”
巴伦娣有些愤怒的说,她觉得自己似乎被戏弄了,可在心底里她却不能不承认亚历山大的这个办法不但很好甚至让她觉得好像看到了个以前从没看到过的全新贸易方式。
只是想想那些据说是科森察来的商人们越来越不知足,甚至连租赁房子都有点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根据商会的人传来的消息,那些商人居然提出要自己盖房子,巴伦娣就又有些气恼起来。
“那对兄妹我是见过的最贪心的人,”巴伦娣对她父亲说“我甚至觉得那个箬莎比亚历山大还要贪心,父亲您知道吗,我听说她带来了一大批商人,那些人一到罗马就到处钻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亚历山大是被她蛊惑了。”
“她是你的小姑子,”老罗维雷有点无奈的晃晃脑袋“我的女儿你应该知道,与弗洛林相比对我们罗维雷家来说教皇的宝座才是真正的财富,所以如果你能看到你的未婚夫给咱们的家族带来的好处,就不会对他在咱们身上赚的这点小钱不满了。”
“可是……”
巴伦娣还想分辩,她想对父亲说这不是“一点小钱”,而是一种如今还没有人尝试过的奇怪而新颖的经营方式,而且如此下去,等到有一天人们真正注意到的时候,也许他们会发现面对的已经是个他们从没见过的庞然大物了。
只是老罗维雷显然不想再继续谈这些东西,他轻轻摆手示意女儿不要再说关于那对兄妹的事,然后他压低声音问到:“告诉巴伦娣,如果我现在有一大笔开销,你能不能立刻帮我弄到这笔钱。”
“一大笔钱?”巴伦娣脑子里转悠了一下,她大概能想到父亲说的那笔钱要干什么,不过想想那的确是一大笔钱,巴伦娣略微有点头疼,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我可以帮您准备这么一笔钱,而且如果需要我们还可以拿出田庄,葡萄园甚至是城堡。”
说到城堡的时候巴伦娣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因为她不禁想起了蒙蒂纳。
“巴伦娣,你的兄弟姐妹们总是嫉妒你,认为我对你偏心,其实他们一点都不明白实际上我不是偏心,而是为你感到骄傲。”老罗维雷伸手拥抱了一下女儿“唯一遗憾的是你是个女孩子,否则你完全可以让乔瓦尼·波吉亚和凯撒·波吉亚感到惭愧。”
巴伦娣无声的笑了笑,她知道父亲这句话里已经隐约露出了对康斯坦丁的不满,不过想想如今康斯坦丁那近乎疯狂的迷恋上自己小姑子的举动,巴伦娣就觉得最好箬莎对康斯坦丁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否则如果真让她成了自己的嫂子,也许康斯坦丁就会彻底变成一个被老婆耍的团团转的可怜虫了。
老罗维雷之所以迫不及待的要动用一大笔钱,就是因为即将召开的枢机会议。
亚历山大六世在这个时候突然宣布召开枢机会议,很可能就是要趁机宣布选举新枢机的结果。
老罗维雷从没有小看过这个对手,就在其他人认为教皇有可能会在奥斯曼苏丹强大的压力下选择妥协和解退让的时候,老罗维雷却隐约闻到了某种不同的气息。
而阿斯胡尔克的拜访让老罗维雷的这种预感就更加强烈了。
阿斯胡尔克婉转表达出的苏丹的善意,也让老罗维雷意识到,即便是远在东方的奥斯曼人也知道亚历山大六世的不好对付。
现在看来,也许对亚历山大六世来说,突然由东方来的威胁未必不会成为被他利用的一个绝好良机。
老罗维雷的猜测是很准确的,或者说真正了解一个人的永远是他的敌人。
就在所有人因为阿斯胡尔克的到来陷入某种过于亢奋与茫然的彷徨中时,亚历山大六世在西斯廷大教堂那著名的静厅里召开了一次枢机会议。
尽管枢机们平时也是要聚会和讨论教务,但是由教皇正式宣布召开的枢机会议却要比平时的会议正规和庄严的多。
而一个教皇并非经常宣布召开这种会议,甚至有些短命的教皇,一生也没有能召开几次这样的枢机会议。
令人们出乎意料的是,在枢机会议上亚历山大六世不但以一个坚定的基督世界守护者的身份出现,对于奥斯曼苏丹提出来的那些条件,更是向世人展现出了罕见的强硬。
“守牧羔羊不是上帝赋予我们的荣誉,而是使命和责任,”在会议上,亚历山大六世对那些枢机如此说“圣彼得在经历过三次背主后终于明白牺牲才是他需要接受的最后考验,所以面对暴君他没有再逃避而是选择面对,现在我们能在这里接受上帝的感召就是从这个牺牲开始。”
亚历山大六世的话让枢机们面露愕然,他们猜想到亚历山大六世不会妥协,因为那样他将成为众矢之的,可是如此强硬的态度却也是人们怎么也没想到的。
“如果守护这一切需要牺牲,我愿意成为如圣彼得和若望一世那样的殉道者,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接受异教徒的任何条件,”亚历山大六世从宝座上站起来,他微驼着后背沿着台阶走到房间中央,目光在眼前每一位枢机的脸上缓缓扫过“我已经决定停止与威尼斯人的战争,在这种时候任何基督徒之间的纠纷都是可耻甚至有罪的,为了这个而我可以忍受威尼斯人提出的任何苛刻的要求,只要他们能尽到做为信徒的职责,我甚至可以答应他们放弃对罗马涅的权利。”
亚历山大六世的话霎时引起了枢机们震动,他们意外相互对视,有的人干脆忍不住当着教皇的面就小声议论起来。
“请原谅陛下,我无比崇敬您对信仰的虔诚,但是我不得不提醒您,梵蒂冈对罗马涅拥有着自古以来就有的权利,这是毋庸置疑和不允许被否定的,”一个枢机站起来略显激动的说“所以虽然您的决定是出于对守护整个基督世界的崇高责任,但是我们却依旧不能同意您因此作出的决定。”
这个枢机的话立刻得到了好几个人的回应,他们在千篇一律的先是对教皇的高尚情操表示了足够的敬意之后,就立刻表示出亚历山大六世决定的不同意见。
他们谨慎却很坚定的提醒教皇,罗马涅并不是属于某个人或是家族,而是属于教廷的势力范围和财富,这就不允许某个人为了一些还有些“遥远”的原因而放弃这些权利。
显然在枢机们看来,上帝很远而罗马涅很近。
对枢机们这种显然不虔诚的态度,亚历山大六世表示出了极度的愤慨,不过在经过一番激烈争论后,亚历山大六世还是决定听从大多数人的劝告收回之前的某些话。
“不过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停止与威尼斯人之间的战争,”亚历山大六世看向四周“而且我们必须做好可能与异教徒发生一场大战的准备,为此我决定向所有基督世界的君主发出求援,经过了将近1500年,该是我们为耶稣基督牺牲自我拯救世界感恩回应的时候了。”
亚历山大六世的话让所有枢机不禁大吃一惊,他们愕然的看着面前这个以贪婪,荒淫和残忍著称的教皇,有些人甚至因为过于激动险些晕倒。
所有人这时候都只有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发疯了,他难道还想着发动一场圣战吗?
第三十二章 阿斯胡尔克的三连击()
亚历山大六世要发动东征?
这个念头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特别是那些自认对他很熟悉的人,甚至觉得这个消息听上去除了荒谬更有些玩笑。
在亚历山大六世的人生哲学中,有的是荒淫无度和穷奢极欲,或者是阴谋诡计和贪婪无耻,唯一没有的大概就是虔诚和正义。
这是很多人这位教皇的唯一印象,以至有人曾经这么形容“我们被一个可怕得如魔鬼般的人抓住了,历史上没有一个教皇能让教廷如现在这样蒙羞,而让人沮丧的是我们根本无法摆脱这么一个人的统治。”
所以当教皇突然发表了一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演说之后,人们第一个反应就是“他要干什么?”
没有人认为亚历山大六世真的会发动一场东征,这除了因为他绝不是乌尔班二世那种人之外,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如今的时代已经不是乌尔班二世的时候了。
哪怕是在早上一个世纪,也许还会有人相信他会这么做,但是在这5世纪的末期,已经没有人还会傻傻的认为可以通过所谓神圣的圣战获得救赎。
在如今很多人的眼里,唯一能让自己获得拯救的办法,就是活得更多的财富。
追求财富成为了如今最强烈的声音,人们愿意与任何能给自己带来财富的人打交道,哪怕他是个异教徒。
所以阿斯胡尔克的那座豪华的大房子始终是热闹的。
熙熙攘攘的客人中,对主人慷慨大方的赞叹和惊讶总是这个房子当中最大的话题,这并非是罗马人在刻意奉承这位异教徒,而是他们的确被他那种东方式的奢华和多得让人眼花缭乱的财富震动了。
当仆人们把由闪亮的银质盘子盛着的,用珍贵香料腌泡过的烘干肉桂干呈现到那些只是来凑个热闹的客人面前时,那些罗马人因为这过于奢侈的美味目瞪口呆,更不要说那些银质盘子看上去就已经晃得人们眼花缭乱了。
更重要的客人尝到的美食却是另外一些罕见的食物,那都是同样来自东方却能让任何一个挑剔的贵族都叹为观止的珍贵食材,和从未尝到过的奇珍佳肴。
阿斯胡尔克实在是太热情了,他可以和任何一个与他打招呼的人聊上很久,而每一个和他交谈的人都会诧异的发现这位东方贵族博学得让人诧异,因为他除了精通好几门语言之外,更是博闻强记,总是能在涉猎的任何话题里和对方谈的很尽兴。
总之,这是一个能让人很快喜欢上他的人,一个优雅,讲究,而且很会充分享受生活的东方权贵。
不过亚历山大六世突然发表的言论似乎一下子破坏了气氛,很多人都在暗中观察,不知道阿斯胡尔克会如何应付教皇这异常强硬的表态。
不过东方人的反应似乎有些出人意料,他好像完全不清楚教皇发表了一通如同宣战般讲演,他的态度依旧是那么从容不迫,以至有人忍耐不住在拜访他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把话题转向亚历山大六世的讲演,然后希望从他那里听到什么口风时,这位东方贵族却是很云淡风轻的只是说:“对于贵教宗,我只有由衷的敬意和尊重。”
罗马人很惊讶,他们不明白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或者说他在谋划什么。
就和人们不相信亚历山大六世真的会发动东征一样,罗马人也普板认为阿斯胡尔克肯定是有什么企图的。
果然,阿斯胡尔克第二次拜访了罗维雷家的别墅。
如果说第一次是礼貌式拜访,那么第二次就难免有些引人注意了。
不过东方人显然不是很在意那些整天盯着他的眼线,他携带了大批礼物和令人侧目的仆役队伍来到老罗维雷的别墅,然后出人意料的对准备为他通报的仆人说:“请去转告一声,我是来拜访德拉·罗维雷小姐的,是巴伦娣·德拉·罗维雷小姐。”
仆人是在满心诧异中通报的,当时他那古怪的样子让听到通报的巴伦娣都很清楚的感觉到了异样。
一个男人突然拜访一位单身小姐,而且还带着那么丰厚的礼物,相信任何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不能不产生些古怪想法的。
巴伦娣当然不相信那个东方贵族是对自己动了心才会突然造访,如果真要说动心,她更愿意相信那个人看中的是罗维雷家族在教廷里的影响地位。
不过巴伦娣不能不承认阿斯胡尔克是个不错的可以交谈的人,让她有些诧异的是,在她所听说过的所有关于东方的传说中,女人地位低下这种事似乎在阿斯胡尔克这里并不明显,至少在和她交谈的时候,这位东方贵族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
“巴伦娣小姐,我注意到您似乎对我有些戒备,”正微笑的阿斯胡尔克忽然说,他这话让巴伦娣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是因为您已经有了未婚夫才让您这样,不过请您务必相信我对您本人和整个罗维雷家的尊重。”
来了,巴伦娣心里说,她感觉到这个东方人要说到正题了。
“您的尊重就是特意拜访一个单身女人,而且就如您说那样她还已经有了未婚夫?”
巴伦娣认真的打量着眼前的东方贵族,她不能不承认这个人有着某种令人着迷的魅力,不论是他那修剪整齐的胡须还是那双有着棕色眼睛的深邃眼神,都让这个人身上散发着奇特的感染力。
“我当然希望能得到您父亲的友谊,不过我也希望能和您成为朋友,”阿斯胡尔克微笑的站起来以手抚胸微微行礼“另外说到您已经有未婚夫这件事,我倒是希望有机会也能和您的未婚夫成为朋友。”
听着阿斯胡尔克的话,巴伦娣忽然隐约有种感觉,这个人今天来拜访她,似乎后面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个猜想很快就得到了证明,在告辞离开之后,阿斯胡尔克就突然拜访了马力诺宫,这不禁又引起了很多人的浮想联翩,毕竟人尽皆知,马力诺宫里还拄着一位那不勒斯的前王后。
对王后的拜访其实时间并不长,在送上了一份令乔安娜心情大好的礼物之后,阿斯胡尔克忽然提出想要与科森察伯爵小姐谈谈的要求。
乔安娜立刻很识趣的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大厅,她现在已经真正渐渐体会到自己的确已经是“前”王后这个事实,虽然所有人依旧对她恭敬有加,但是乔安娜感觉得出来,她要想再恢复往日的威严和权力,似乎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腓特烈的王位已经坐的很牢靠,所以也就不再需要向她表示那点虚伪的尊重,甚至就在几天前她刚刚接到腓特烈的一封来信,信里用很婉转的口吻向她诉说了如今那不勒斯的窘境和入不敷出的困难。
总之一句话,属于她的那份年金没有了。
这也是为什么乔安娜在看到阿斯胡尔克送的礼物后心情立刻好起来的原因,从这个月开始,她只能靠别人的接济生活了。
阿斯胡尔克对箬莎很好奇,这个好奇与对巴伦娣是不一样的。
巴伦娣始终是在为她的家族做事,而且因为有罗维雷这个庞然大物作为后盾,巴伦娣做起事情来就挖往往没有什么顾忌。
她可以毫不留情的对那些商人狠狠杀价,同时用强硬手段指使属于自己家族的商会把那些竞争对手挤出自己地盘,这一切做起来完全不用考虑太多,所以阿斯胡尔克觉得巴伦娣做的事其实并不是很难,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比大多数男人更精明的脑袋就可以了。
而箬莎不同,阿斯胡尔克甚至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这个美得让他意外,又让他充满了各种好奇心的伯爵小姐。
“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认为我应该来拜访您,”阿斯胡尔克很认真的说,他有种感觉面前这个年轻女孩固然很聪明,可那应该不是让她能获得如今成就的主要原因,真正让她正隐隐变成地中海西岸传奇的,是某种也许旁人不得而知的原因。
或许,一旦知道了这个能催动她的原因之后,和这个女孩打起交道就简单多了。
可在这之前,阿斯胡尔克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
“我能知道您说的那位共同的朋友是谁吗?”箬莎略显好奇的问。
“当然,这不是什么秘密,他的名字叫格罗根宁。”
听到格罗根宁的名字,箬莎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其实并没有见过那个据说是从北方来的汉萨同盟的商人,不过另外有个人她却很熟悉。
至少是听说过很多关于她的传言。
奥尔迦拉,一个据说连贡萨洛和科茨察赫都为之着迷的女人。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似乎亚历山大和那个女人的关系有些不清不楚。
阿斯胡尔克并不知道,在所有可以与这位科森察伯爵小姐搭上关系的途径中,他偏偏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箬莎的目光停留在奥斯胡尔克的脸上,她要搞清楚这个奥斯曼人究竟想干什么。
虽然没有见过格罗根宁,但这并不妨碍箬莎对那个低地人同样充满了兴趣。
或者说那个低地人一次次对她的“冒犯”让她不得不注意上了那个人。
箬莎知道索菲娅就是那个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