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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齐人家-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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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都杀了?”谢慧齐说着这话的时候,这次是货真价实地缩了下脑袋。

    不用想象,她也是知道宫中这时候的血腥味是有多重了。

    而现在外面是灭顶的雪灾,谢慧齐来到这个世道,第一次觉得这个王朝到了最黑暗的时期。

    这即便是她母亲冤死,父亲带他们到河西的时候,她都没如此感觉过,那个时候,就是他们家不幸,但京城是繁荣的,他们所经过的忻朝地图所在的地方,大多数百姓是安居乐业的。

    可现在,她都感觉不出什么希望了。

    “嗯。”不杀,难道留着活着?

    皇帝这次太大意了,如果没他们这几个臣子,这王朝就要改朝换代了。

    前朝就是因为王叔篡位才崩溃,最终被地方世家出身的开国祖帝跟他们的祖先打下了忻朝的天下,世代皇帝只要即位都要忧心篡位之事,可轮到燕帝,他担心的一直都是他的外戚抢了他的江山,更视齐家如死敌,他防着他们齐家无不妥,但最终却轻看了他的真外戚俞家,也是可笑了。

    齐君昀知道皇帝是看不起以女色起家的俞家的,哪怕他也是俞家的女人所生,而皇帝也是憎恨齐国公府的,因为他觉得齐国公府的势力过大,威胁到了他的君权。

    厌恶,憎恨,皇帝讨厌的那么多,最终,所有的人背叛他,背弃他,也该是他自己承担的结果。

    忻朝在燕帝手里变成什么样子,齐君昀现在也是无所谓了。

    他当一天左相,就做一天左相的事就是。

    如若皇帝想让他闲赋在家,那也无妨。

    只是这一次,他祖父告知他的忠君,也该从他的信念里抹去了。

    谢慧齐见丈夫脸色淡淡,淡得她这个枕边人也猜不出他的心思来,她也是不敢多问,选择沉默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们这些人家里谁都不好过。

    她能做到的,就是别让他们这个家真正地沉入谷底。

    而别的家能不能挺过来,都要看他们自己的了。

    死去的,说得残忍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而活着的,必须承担他们的死去的所有悲伤,承担所有的后果继续活下去,谁苦,谁不苦,又有谁说得清?

    就是她可怜她的舅母受半生的折磨,一天的好日子也没有过,最终还不是寿终正寝,而地底下的舅母如若泉下有灵,她也会为自己悲伤,为舅父痛苦,可又谁能抵得过还活着的舅父的痛苦?

    老妻跟他悲苦半世,最终还是因他而死,他在这世上每活一天,想必对他来都是凌迟。

    而表姐呢?丈夫,弟弟都在边境打仗,最后是生是死谁又能知?母亲死了,父亲又病了,她自己也快要不行了,她带着幼子们在谷府,哪天不是挣扎着过的?

    都难,都苦。

    每家都会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日子啊,谁又知道会成什么样。

    谢慧齐心想自己真是不能倒啊,倒了,她的孩子们会如何?这个家又将会变成什么样?

    她先前还想只要能好好把肚中的孩子生下来,即便是把这条命还给老天爷又如何,现在想想,她不能死了,哪怕是跟老天争这头命,她也不想还回去了。

    她得活着,而且还得好好活着。

    **

    谢慧齐躺在床上也是积极了起来,就是不能起身,也是把管事婆子叫到跟前,跟她们商量着府里的事。

    灾年不好过,所以这时候国公府的物资更是要清清楚楚,每样都要算得清楚,花得更是清楚。

    她也是把府里的用度都减了下来,以前再如何,家里的膳桌上再少也是要摆十二道菜的,她现在是减到了八道菜,仆人们的话,也是从三菜一汤减到了二菜。

    这个主子自个儿都减了,下人们对自己只减了一菜一汤也无话可说,这年景,平常人家能桌上有一个菜都不错了。

    现在大雪,来往非常不便,各庄子里的情况也不清楚,谢慧齐也是知道国公府的产业估计是大半都受影响了,但这时候也不能坐在家中不管,等到雪融再去处置,所以她也是跟齐君昀商量着把家里的管事派出去几个,先去最近的庄子把情况打听清楚了再说。

    至少,管事们坐着雪橇出去,也是能教会庄子里的人做雪橇。

    庄子不比国公府护卫多,是养了不少狗看庄子的,所以还真是能做成不少雪橇出来,不像国公府,所家里所有养的狗都加起来,也不过做了三辆雪橇出来了,挺不够用的。

    谢慧齐以往做的那些应急措施总算在这时候显出用处来了,之前因国公府有那财力和人力,她的很多小办法也有实施的可能性,所以她出的那些小主意做出来也都算是有用,垒得整齐的柴火和备足了的黑炭,还有放在地窖里储存得当的冬白菜冬萝卜,还有挂满了三间大屋的腊肉,玉米棒和诸多干菜等,就是庄子里不送菜过来,也足以养活国公府一大群人一年了。

    国公府的雪橇被齐君昀赶到宫里出没过一次后,满京城都是狗拉的雪橇了,齐君昀这日进宫,皇帝阴恻恻地看着他问起此事的时候,齐国公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家里一个养狗的下人想的法子。

    皇帝也只是随嘴一问,没想多说,这时候他提起了问,就又问起了齐君昀,“现在西北想来也是无法打仗了,你说,朕叫太子回来如何?”

    齐君昀看向他,不问他叫太子回来做甚,只是淡道,“能回得来?”

    这种天气回来,这是让本就不康健的太子病死在路上不成?

    皇帝被堵住了话,心口一阵窒胀。

    宫变之昔,齐君昀令了自己身边的人去护东宫的皇长孙,但去的时候到底是晚了一步,若桑重伤,被她护在怀里的皇长孙也是胸中了一剑,皇长孙到底是救了过来了,可若桑已是不行了。

    齐君昀也是知道皇长孙肯定求到了皇帝面前,想让父亲回来看不知何时会走的母亲一眼。

    皇帝倒是想当个好人,但他开口说这话,难道不知太子回来,十有八*九会跟东宫的若桑成为一对泉下的苦命鸳鸯,这恶人他自己不在皇长孙面前做,是想让他来做了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先更,错字病句回头改。

第199章() 
皇帝看着刺他眼的齐国公,半晌无话,挥退了他下去。

    宫里已经杀了一半的人了,十几个重臣,国之脊梁已是没了,再办齐国公,朝廷就要彻底乱了。

    他不能办他。

    齐国公走后,皇帝叫来了皇长孙,把他立到跟前,扶着他的肩膀与他道,“朕不能叫你的父王回来。”

    他只能让他这个现在还在他身边的皇长孙伤心。

    皇帝现下已经彻底明白,为何从古至今,当皇帝的只能成为孤家寡人。

    当皇帝的,不论怎么做,在人的眼里都是错的。

    到了最后,连自己都要怀疑自己。

    温尊听了之后,在他皇祖父的注视下,默默地闭上了眼,把所有的失望都掩在了眼底。

    他听母亲说,他是在齐国公府出生的,那个时候,他们的父王没有能力保护他们,只能把他们放在齐国公府。

    后来,等他父王离开皇宫,他们终于有安全的地方,他皇祖父的手够不到的地方可以去了,他方才回到了他父王的身边,有过上了有父有母的日子。

    后来,等再回到皇宫,不幸就又降临。

    温尊很想尊敬眼前的这个老人,但他的生母要死了,他的父王远在他站得再高也看不到的地方,他天天站在城墙上盼,也从没盼到他回来过。

    他没办法觉得自己是眼前这个江山之祖的亲孙子。

    如果真的是亲人,怎么会把所有不幸都给了他们一家?

    他那对他父王念念不忘的母亲,就要死了啊,而她怕是连最后一眼都不能看到他了。

    他便是伤心,连眼泪也不能掉,因为宫里的公公说,不能在圣上爷面前哭,给他找晦气。

    在这宫里,即便他是所谓的皇长孙,却没几样是他能做的事情。

    这就是皇家。

    “尊儿……”老皇帝摸着孙儿的脸,在皇长孙满脸的忍耐的表情下,他最终慢慢地放下了手,渐渐地露出了一个无力的笑来。

    他的小皇后说得对,他这样的人,没有人会爱他。

    他从来不想承认,事到如今,怕是只能承认了。

    **

    正月初九的雪还在下,国公府主院门前的雪早上刚刚扫完,用不了一个上午又是厚厚的一层。

    国公府离京不远的庄子已经有消息报回来了,国公府庄子里的温棚和谢慧齐想得差不多,有一半被雪压垮了,但有一半建在长亭下的温棚还存活着,只是里面的菜大多已是冻死了。

    所幸庄子里的人还是好的,吃喝因去年存的粮够,暂时不成问题。

    准备充分的国公府尚且如此,周遭的庄子和百姓家的情况更是惨烈,他们的棚子早已被大雪压垮,就是人也冻死了不少。

    这时候,即便是京中有存粮,床上有厚被的许多百姓家,不少老人也在这场雪灾中无声无息地过了。

    朝廷上下,一片惨淡。

    国公府里,谢慧齐已不再去更多的了,她初九就把国公府现在在国公府备着的东西清点得差不多,初十就开始给那些家中办丧事的各府送了些柴火与炭。

    米粮这些,各府都是准备了的,应该不缺,就是柴火与炭用得快,送去一点也是心意。

    谷府那边,谷舅父也是几次从鬼门关被大夫拉了过来,谢慧齐听说表姐也差一点跟着去后,整个人都无法言语。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悲痛都有词可说的。

    齐君昀这几天不在家,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去了死去那十几家重臣家吊唁,送上了妻子给他们准备的东西。

    等到正月十一这天,他就准备不出去了,但到中午,宫里又来了人,说若桑夫人想见国公夫人最后一眼。

    谢慧齐听了泪如雨下。

    她根本不能动。

    这最后一眼,怕是见不成了。

    齐君昀进了宫,见了若桑。

    若桑从齐国公嘴里知道谢慧齐受伤,现在根本不能动后,她渴望地看着齐国公,“国公爷,那我能去见她吗?”

    她就要死了,可她没有办法就这样死去。

    她必须再去求那个心软的夫人一次,为儿子,为太子,要不,她无法安心地走。

    皇长孙一直站在母亲的床边不语,这时候看到齐国公沉默着不说话,他一把就跪到了齐国公的面前,不发一言,狠狠地给齐国公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后,他抬起眼来,坚锐狠决地看着齐国公……齐君昀直到很多年后,当已是皇帝的温尊再用这种眼神跟他说他临终的决定时,他才彻底明白,在当年尊皇生母死去的那天,他对于温室皇族的憎恨已然深深烙在了他的骨子里,至今他死,他都不放过温家皇族,乃至流着温家皇族血液的他自己。

    齐国公这时候却是没再多想,太子走之前,已经恳请他照顾这母子俩,到这份上,他不能再推托,当下就转身去了皇帝处。

    “为何要见你的夫人?”皇帝疲惫地窝在龙椅的深处,倦惫地看着底下的齐国公。

    “许是求她事罢。”

    “求她什么事?”

    “照顾皇长孙?”齐君昀淡淡地道。

    “朕就不能照顾他了?”皇帝撑着龙椅,慢慢地坐正了起来。

    “呼……”齐君昀这时候轻吐了口气,上了殿阶。

    这时候,皇帝身边的带刀侍卫紧张地提起了手中的手。

    皇帝阴戾地朝他们看了一眼,这时候,皇帝身边幸存下来的公公赶紧朝他们摇头,这些侍卫迅速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候,齐君昀已经走到了龙椅处,在皇帝的旁边盘腿坐了下来。

    “给齐国公端盘炭火过来……”皇帝突然喊。

    “是。”服侍的公公赶紧尖声叫道,忙不迭地,连滚带爬地去搬炭盆去了。

    齐君昀这时候开了口,他看着皇帝脚边那垂着的龙袍下角,“姑父还记得当年太子生下来时,我姑姑是什么样子的?”

    皇帝没吭声。

    “我妻子给我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人啊,不管她以后是好是坏,都是要与我过一生的人……”太监喘着气端了炭盆上来,齐君昀接过他手中的火盆,放到了身前,在火上搓了搓手,接着道,“姑父,您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

    皇帝撑着椅面,慢慢地坐了下来,太监见着,忙把龙椅上的毛皮子拉了下来,垫到了他的屁股下,这才恭敬地退了下去。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也伸到了炭盆上,烤着他冰冷了许久的手。

    “我祖母第一见次太子回来,她还是高兴的,她说姑姑也很高兴,只是,第二次从宫里回来,她就不高兴了,那次她还跟我说,让我以后对太子好点……”齐君昀接着淡淡道,“您还记得,那个时候您是……”

    “那一次,是我打了你姑姑,”皇帝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嘴角也冷冷地翘了起来,“你姑姑说她就是死都不愿意给朕生孩子,好,她不愿意生?朕还稀罕了不成?”

    所以,他不把她生的孩子当他的孩子看,看她如何?

    他那个时候,还想等着她跟他求饶。

    可她直到死,也没求他。

    他跟太子,这么多年,也就爱恨交织地过来了。

    他早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小皇后生的儿子亲近了。

    可是,这不并代表他不疼皇长孙!

    “朕也曾想过要跟你姑姑过一生,”皇帝盯着炭火盆里那烧得红热的炭心,抿着嘴一脸的阴戾,“可她不想,朕又能如何?朕不把太子当太子,她又何尝帮太子当她的孩子过?”

    他当然炽爱她的心,何尝比眼前这红热的炭心少过几分热度?可她甚至都不愿意为她的孩子低一次头,她自己都不心疼她的孩子,那还让他来心疼不成?

    她宁肯死也要离开他,不愿意在他身边过度日如年的日子,那他为何不成全了她?

    难道让她认为他非他不可吗?

    “自此以后,”齐君昀接过话,依旧淡淡地道,“太子就是我家管的了,许是国公府管得太多了,您也看我不顺眼了罢。”

    “呵,”皇帝嘲讽地笑出了声音来,“你当朕真不疼太子?我要是不把他当儿子,你能进皇宫跟着他念书,能把学士阁当你自家的书房用?”

    “可是,最后想杀太子的,也是您不是?”齐君昀这时候抬起了脸,看着皇帝平静地道,“所以,太子敬您爱您,却也怕您,若桑不过是想当年国公府给了太子一席庇佑之地,也想替她儿子求一次罢了。”

    “求你难道不行?”皇帝讥俏地翘了翘嘴。

    齐君昀看着炭山,沉默了一会,随即也是笑了笑,摇了摇头,口气依旧不愠不火,透着无穷的凉薄,“许是若桑也是看穿了,国公府的男人不可靠,只有国公府的女人才最终承了国公府的家风。”

    若桑想来也不是不信他,只是,她不信在权利面前站着的男人。

    如皇帝,亦如他。

    “去罢……”皇帝突然想起了那个护了太子一生的齐老太君,那个老太婆最恨进宫,却也会为了给太子出头,哭到宫中来求他对太子好一点。

    要是小皇后像了她爱哭的娘一样,能对他多哭哭,也许,他的心也早就被她哭软了。

    可她不像她娘,却像足了她那铁骨铮铮一生的父亲,一生从未真正为他低下过一次头。

    “嗯,大总管,劳你去门边给我的侍卫送句话,让他送东宫里的人去趟国公府……”齐君昀朝下面的内侍说了句话,又回过头在炭火搓了搓手,他看了看脸色暗淡阴戾的皇帝一眼,淡道,“皇上,让我再跟您多说会罢。”

    皇帝拉拢了身上的披风,面无表情地朝他点了点头。

    说说话?

    也好。

    也有好多年,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

    他是该说说了。

    **

    若桑吞了太医给的那把强心的药,上了轿子。

    温尊跟着她的轿子在雪地里一脚一脚地踩着,若桑好几次掀开窗帘,看着不愿意坐雪橇陪着她的皇长孙,几次都笑了出来。

    冰天雪地里,他不在,至少他们的孩儿还陪着她。

    进了国公街,若桑看着在雪地里也被掩去了所有繁华的国公府,也是微微笑了起来。

    漫天的飞雪还在下着,但至少这处被掩盖了所有一切的地方,还藏有她的一丁点希望。

    齐容氏在国公府的门口迎了若桑。

    若桑朝儿子看去,见皇长孙想也不想地跪在雪地里,给老国公夫人磕头的时候,她闭上了眼,忍住了眼里的眼泪。

    她啊,这一生,当真是喜极,也悲极。

    喜极遇上了心爱的人,生了他们的孩子,悲极她穷其一生,所有最爱的,她都不能长久拥有。

    她还当她能陪太子死去,却没想到,她这次,是要走在他前面了。

    谢慧齐在青阳院的暖阁里,这时候已是硬是半坐起了身,靠在了炕头,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片空白,只是,等到若桑被抬进来后,她看着那不复艳丽,脸上只余一片青黑的女人,她闭着眼睛,眼泪止不住的流。

    “嘟嘟给您请安了。”温尊快一步走到了炕前,朝她磕了个头。

    “您快快请起。”国公府的婆子赶紧扶了额头一片红肿的皇长孙起来。

    “老夫人……”被扶着坐到了炕边软椅上的若桑这时候朝老国公夫人看去。

    齐容氏无声地轻叹了一口气,颔了颔首,带了下人出了暖阁。

    “你怎么样了?”若桑倾过身,朝谢慧齐关心地问了一句,又勉强用着身上的那点力气扯出了身上的帕子,给谢慧齐的脸上拭泪。

    谢慧齐睁开眼,抽抽鼻子也是笑了,“没事,好得很。”

    “那就好。”若桑点头。

    这就好,没事就好。

    国公夫人跟她不一样,她啊,是怎么给自己挣命,老天从来都不成全她,可国公夫人要的,老天都是给的。

    这是她得不来的,她是真羡慕她呢。

    “这次来,是来跟你道别的……”若桑看着她微笑着道,“还有,最主要的是,来求你一点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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