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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行可不希望在自己领军东出救援关东州郡的时候,关西治下再有文武被袁曹两家策反的叛乱发生。
于是,倾巢而出的校事在董黛的带领下,很快就破获了一桩暗中勾结河北袁绍的大案。
看着名单上为首的名字,阎行的眼皮跳了跳,沉默了一会,他当即派人去马府将马腾召来。
当再次在堂上看到马腾时,阎行惊讶地发觉,在他出征前看起来眼窝深陷、时日无多的憔悴老人,过了三四个月,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活的好好的,虽然面容憔悴,但这条老命确实没有咽气的打算。
“寿成公,看来你害的是心疾啊!”
阎行冷笑一声,看着颤巍巍入座的马腾说道。
马腾闻言身躯一震,原本微弯的身躯瞬间更是变得佝偻起来。
“将军说笑了,老朽教子无方,致使其酿成大错,家门不幸,悲痛欲绝,如今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矣。”
“时日无多,呵呵,只怕寿成公心里想着的,是能够活得比孤这个晚辈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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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舐犊()
阎行字字千钧,直扣心扉。
但马腾已没有一开始的猝不及防,他憔悴沧桑的古铜色脸庞没有流露出任何痕迹,而是看着阎行苦笑道:
“将军何出此言?”
“马超放走敌将,暗中勾结河北,寿成公可知?”
“老朽委实不知。”
“呵呵,寿成公做下大事,却还要苦苦隐瞒,那就看看这一份马家人出首的文书吧!”
阎行起身将自己案前的一份文书扔到了马腾的面前,马腾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缓缓地舒展开来。
这是一份马家人,自家府邸管事马义的出首文书。
告发的,正是马腾暗中勾结河北袁绍的事情。
在满城校事严缉河北暗间的巨大压力下,马义犹豫了一阵,然后就毫不犹豫地将马腾告发了。
之前马超和马腾的一出苦肉计,瞒过了所有人。隐忍蛰伏的马超,作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所在,想要东西呼应,割据凉州,那么一些他做不了的事情,就必须由另外一个不会引人注意,又合情合理的人来替他明里暗里完成。
病入膏肓却还要大义灭亲的马腾无疑就是最好的人选。
只有他以一个痛心疾首的父亲面孔出现,再私下辅以金银财帛,才能够说动杨秋做个顺水人情,将苦役营的马超调入自己营中,只有他继续留在长安城卧病在床,身在河西的马超才能够勾结河北、东西呼应,最终实现割据凉地的勃勃野心。
或许最初马腾对马超的自作主张又急又惊,只能痛骂“孽子,你要害了整个马家了。”,但事后,马腾还是默默帮马超圆了所有事情,并且在马超沦为苦役后,隐蔽地和河北的暗间搭上了线。
而马超,事败之后,宁愿对阎行冷嘲热讽,求取速死,也不愿意被撬开嘴巴,泄露出一丝有关马家人的信息来。
“你们父子二人的,当真是一对精致的野心家!”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阎行想到这对反戈一击、陷自己于危境的父子,煞气顿生,咬牙切齿地说道。
马腾没有听懂阎行的话,他的表现有些失魂落魄,在一切接近尘埃落定的时候,恐惧、贪婪、仇恨等等的心结却反而消失了。
他像是在感慨一件别人做错的事情。
“看来,我不该将他视如手足,留在身边十几年。”
“是你不该打瞎他一只眼睛,不管十几年来你待他如何,至少每次只要一照见铜镜,他就会记起当初的那一鞭!”
看到马腾这副模样,阎行冷笑着说道。
“是孤小看你们了,孤怎么也没料到,学圃种菜、垂垂老矣的马寿成,还留存有十几年前抹书间王韩的雄心斗志。”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也是老朽从将军这里学到的。”
十几年的旧事都不能再激起马腾脸色变化,阎行盯着那张苍老的脸好一阵子,突然向等候已久的甲士说道:
“送老将军回府。”
“你不杀我?”
“你来之前,孤确实恨不得杀了你,但现下,孤改变主意了,既然你是病入膏肓,那孤就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如果你不死,那你就在榻上亲眼看好了,看孤如何一步步将你们的谋划粉碎为齑粉。”
阎行大笑,浑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气势。
···
阎行终究没有手刃马腾,但在回府后的第二天夜里,马腾就突发恶疾,黯然离世了。
只是这个微不足道的消息已不能再激起阎行内心的丝毫波动,他已经向军中诸将宣告自己将亲率关西大军,郊外誓师东征,出崤函,援河南,迎击曹操。
从长安到弘农,沿途的粮草辎重在不断输送汇集,各郡县的傅籍的民役也陆续征召开拔。
长安城外,关西的精兵良将云集,军威赫赫,将士们摩拳擦掌,准备出关给来犯的敌军一个迎头痛击。
大帐内。
郊外誓师的时辰将近,阎行准备离开,帐外脚步声一阵急促,裴姝还是从城中赶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从某种程度上讲,出征前该说的话,昨日里夫妻二人就已经在人前人后说过多遍了,只是此次不知为何,裴姝出现了心神不宁,她虽然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还出城赶来,冷静、忍耐、等待才是她应该做的,但她终究还是挣脱了以往身上的那种秩序感,赶来见自己的夫君了。
她察觉,昨日里阎行欲言又止,其实有些话是没有说完的。
“你怎么来了?”
阎行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看着裴姝问道。
裴姝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
“妾,妾还是有些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了。”阎行哈哈一笑,掩藏了嘴角的苦涩。
“孤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你无需再担心什么了。”
裴姝闻言,内心一阵触动。确实,东征前这几日里,阎行做了许多事情,许多以前他根本就没打算要做的事情。
任命贾逵为抚夷护军,都督安定、北地、上郡三地的军事,特命阎兴入城驻兵、护卫长安,并筹备细柳、霸上二营新兵的事宜,重拾裴姝在东巡后的暗示,让长子阎统拜留守长史严授为师,还上表请为裴徽等人封侯······
这些事情,显然都是为自己的长子阎统,为长子的母亲而做的。
但裴姝这些天却没有欣喜过望,她看着阎行,眼眶已有泪珠闪现。
“夫君知道,妾想要的不是这些,我们的孩儿也不是想要这些。”
“妾只想要夫妻能够白头偕老,想要我们的孩儿能够安安稳稳地长大成人,想要他的阿父能够得胜安然归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
当阎行看到有晶莹的泪珠从裴姝精致的脸庞滑落时,他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再次开口,并上前抱住了裴姝。
一如河东再会的那样,此时此刻,彼此都能够听到对方纯粹的心跳声。
虽然阎行身上的铠甲冰冷坚硬,可裴姝并没有拒绝他的怀抱,而阎行在这种熟悉的难得的温馨中,吐露了自己昨日里隐藏的心声。
“当初我们再见时,明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们还是结合,一起走过来了。岁月催人老,如今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我有了孩子,也在慢慢变老。”
“答应我,如果我这一次走不动了,那你就封闭崤函、河津,由严公予、贾文和、子起、你兄长、杜伯侯、贾梁道等人辅佐,好好把我们的孩子带大,教给他诗书武艺,让他替我把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夫君。。。”
裴姝潸然泪下,阎行却只能轻轻摩挲她的鬓发,然后松开了怀抱,他已经听到了帐外有新的脚步传来,是到了出发的时辰了。
“走。”
阎行大声告知帐外甲士,再不回顾,掀开帷幕,大步走出了帐外。
···
河内,射犬聚。
“兄长,听说骠骑将军亲率大军,出潼关,准备驰援河南,迎击入侵的曹军了。”
在军营的主将帐内,麹演屏退了其他军吏,来到了自家族兄旁边的胡床前坐下,看着端详着展开在地上的地图的麹义,轻声说道。
“我知道了。”
麹义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就是在说一件毫不起眼的事情。
这让麹演有些接不上话,只能呆呆陪着麹义看着地图。
袁绍这次亲率大军收复并州,是势在必得,而且在得到上次连吃败仗的惨痛教训之后,河北将士也痛定思痛,不再轻视纵横关西的阎行兵马,袁绍本人更是采取田丰、逢纪等人的建策,不再拘泥于军争一道,而是广泛采用军事、政治、伐交、用间等多种手段来对付阎军。
其中,就包括暗中遣使招降曾经的叛将麹义。
为了策反麹义,袁绍大肆许诺,不仅对之前的怨结既往不咎,而且还要加倍封赏麹家子弟,甚至承诺起事之后要让麹义担任河内太守,连印绶文书都一并由使者带过来了。
麹义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和袁绍决裂过的他没有轻易相信这位旧主的种种许诺,但也没有斩杀来使,将首级送往长安表明忠心,他只是让麹演暗中行事,隐秘地将邺城来使驱逐离开。
这也让办事的麹演留了个心思,是不是自家的族兄另有打算。
“兄长,你看这一战,我们麹——”
“难啊!”
麹演的话还没说完,麹义就出言慨叹打断了他的话语。
麹演摸了摸鼻子,讷讷跟着说道:
“是啊,想要脱离长安,确实有些难。”
他们麹家的年轻一辈麹英、麹光都在阎行的军中效命,陇西、金城平定后,麹家也有不少族人被迁徙到长安城中,他们现下与骠骑将军阎行的关系是息息相关,若要扯起反叛,就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蠢才,我是说这一战难打!”
麹义抛下了树枝,瞪了麹演一眼说道。
“我前后连弃汲县、共县、修武、获嘉多座城邑,抛下高墙坚垒而不守,让敌将颜良一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就是为了重新骄敌士气,引诱颜良长驱追击,可是眼下兵力不足,这一战依旧难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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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徐晃、马蔺带走了河内多数的兵马,如今他们在上党陷入苦战,河内的兵力也随即陷入捉襟见肘的窘境。
河内太守常林手里倒是还掌控着几千郡兵,若是和麹义合兵一处,倒是有上万的兵力可以和颜良率领的河北军队周旋一番,但常林显然也对麹义这个河北降将抱有戒心,不愿意将决定河内存亡的军权全部交付麹义的手中。
“不如先控制住军中的马玩、审固等军吏,再诱常林入军营商议兵事,趁机将他擒住,夺取他的兵权。这样一来,上万兵卒就落入到我们掌控中,到时候兄长据守野王,是战是降,还是坐观事变,一切都有了依仗。”
经麹演的提醒,麹义瞪了麹演一眼后,摩挲着自己花白的络腮胡子,沉吟许久,没有回应。
两人正在沉默之时,帐外突然有军士禀报,骠骑将军幕府有紧急军令传达。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幕府军吏掀开帐门,大阔步地走入帐中。
“骠骑将军军令!”
麹义、麹演两人都没有急着接令,麹演看清楚来人之后,更是破口大骂:
“你个小崽子,见到我们这些父辈大人,还敢摆着幕府的架子!”
“嘿嘿,叔父,这不是军令如山、莫谈私情么,以前你也是这么教导我们的——”
被麹演一吼,麹光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脑袋,有些畏怯和尴尬地苦笑说道。
麹演却不依不饶,将一肚子闷气撒在小辈身上。
“离开一段时日,还学会跟父辈大人顶嘴了,啊?什么幕府军令,骠骑将军不是率军驰援河南了么,哪里来的幕府军令?”
“好了。少说两句吧。”
麹义示意骂骂咧咧的麹演停止烦躁的聒噪,他和麹光验过符信后,亲手削去完好无损的封泥,将幕府的军令展开快速浏览。
“怎么,幕府的军令都说了什么?”
麹演看着麹义那张波澜不兴的脸,不好揣测军令的内容,忍了一会,只好又低声地问道。
麹义闻言,扬了扬手中的军令,看着自己的族弟、族侄笑道:
“这仗可以打了!”
···
一日后,一支河北大军正旌旗招展地行进在河内境内,一路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
行伍之中的主将颜良三十几岁,须发浓密,虎背熊腰,正是一个军中武将身强力壮、积极进取的年纪。
他稳稳当当地安坐在马背上,一手执鞭,一手搭着凉棚眺望远处,心不在焉地听着骑马跟在身边的几名军吏的军情汇报。
眺望了一会,也许是顶着兜鍪的脖子酸了,颜良随手将马鞭放好,解开了系带,利索地脱下了兜鍪,顺带着还用战袍胡乱擦了擦湿涔涔的须发,口中还嘀咕着,这秋老虎余威犹在,日间行军才一段时间,自己就又被晒出了一身臭汗。
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颜良这才转首各看了左右几名军吏一眼,问道:
“刚刚又说到了哪里了?”
身边骑马的军吏闻言不敢怠慢,连忙接声说道:
“方才说到了现下大军已经抵近射犬聚,可斥候回报,麹义的兵马已经撤走了,只留下空营。”
“哼,又逃了,这麹义老儿为了躲避本将的兵锋,一逃再逃,看来是想要逃到野王城合兵据守了。”
“将军,那要不要在此驻军歇息?”
“不用了。”颜良摆了摆手,大声说道:“加快行军,争取今日赶到野王城外扎营,军情如火,不容拖延。本将已经向大将军许诺,要在冬月到来之前,打下这个河内郡。”
“这,,可后军的蒋中郎将才刚刚派快马前来,叮嘱将军不可轻敌冒进,以免中了敌将麹义的埋伏。”
一名军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呵呵,这蒋义渠还真是磨人,明明就是不想本将破敌立功,还说什么怕中了敌将的埋伏,这话在本将攻取汲、共等城邑的时候他就说了一次,打下获嘉、修武的时候他又派人来说了一次,前前后后聒噪了多少遍。”
“派人回去后军告诉他,如何用兵的方略不用他多言,他这个戴罪立功的罪将就安分守己给本将守好城邑、粮道。如若有失,哼,就不要怪本将翻脸无情,立行军法了!”
“诺。”
听出颜良话语里隐隐透露出来的杀意,那名刚刚开口的军吏战战兢兢,连忙领命拨马离去。
乜视着军吏策马离开,颜良冷哼了一声,才重新戴上了兜鍪。
不管袁阎交恶如何,河内东北一角仍然牢牢控制在袁绍的手中,这也是河北大军防范敌军、入侵河内的前线。
而负责河内战线的河北将领却已经连续换了好几拨人,从麹义到淳于琼,再到张郃、蒋义渠,鉴于蒋义渠上次用兵河内,被麹义在共县以寡敌众击败一事,袁绍虽然还允许蒋义渠在战事当前戴罪立功,但却免去了他军中主将的职位,该由大将颜良担任主将。
作为走马上任、积极进取的新任主将,颜良对于碍手碍脚的蒋义渠早已心生厌恶,在朝歌出兵之后,直接一纸军令就将他调为后军看守粮道,对于原本依附蒋义渠的军中将校也多有打压,改由自己带来的心腹军吏主持大小军务。
眼下袁绍亲率大军围攻晋阳城,河北兵马也攻入上党,颜良不甘人后,早就想着抢先攻取河内郡,以巩固自己在军中位居河北众将之首的位置。
在他看来,袁、曹联军沿着大河南北同时进攻,夺取三河是势在必得的事情,阎行以寡敌众,能够凭借崤函、大河天险,保住剩下的关中郡县,就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有什么反击之力。
更何况,他前些日子已经接到军报,关中的阎行誓师东出,正往河南地进军,准备救援洛阳城,迎战入侵的曹军。
至于麹义,听说他麾下只有几千兵卒,骑兵寥寥无几,颜良自视甚高,此次带领两万步骑前来,才不会将避战退缩的他放在眼里。
“报——”
颜良骑着高头大马,顾盼自雄之际,一名前军的军吏拍马赶来。
“将军,前方发现敌军人马。”
“不是说射犬聚的敌军已经撤走了吗?”
颜良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军吏见状连忙解释说道:
“是,,是野外遭遇的敌军人马,敌营只是空营,敌军人马的确已经撤走。”
“有多少人马?”
“两三百步卒,打着敌将的旗号。”
“前军追击,派出骑兵包抄,务必全歼敌军,别让他们跑了。”
“诺。”
那名前军的军吏连忙领命离去,其他军吏眼见着他离开,其中心存谨慎的不免又开口向颜良说道:
“将军,会不会是麹义的诱敌之计?”
“哈哈,这不过是麹义老儿的疑兵之计罢了,前番他在共县、修武等地就故布疑阵,想要滞延我军的进军,如今又要故技重施,看本将这次如何先擒他兵卒,再破他城池。”
“况且此地是河内,不是并州,一眼过去,皆是坦途,麹义何处能够伏兵趁我,本将怕的就是他不来,他若敢来,也不过是前来送死罢了,哈哈哈!”
颜良三言两语教训了持不同意见的军吏,得意地发出大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河内境内水网密布,沁水、泫水的支流错综复杂,就在颜良派出的骑兵快马加鞭,即将追上敌军步卒的时候,却发现匆匆撤退的敌军步卒过河拆桥,掉头就将小河上木桥的那一头拆毁了。
追击的骑兵短时间内找不到另外过河的途径,只好派出斥候试了试河水的深浅,确认人马都能够涉水过河后,连忙驱马从低岸踏入河水之中,准备涉水而过,继续追击。
可人马刚刚趟到中流的时候,原本已经逃远的敌军兵卒又折回头,身后还多了几百兵卒,他们很多人都背着弓弩,站在岸上瞄着涉水的河北骑兵,就开始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