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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儿流浪记 作者:埃克多·马洛 译者:殷立信、陈伯祥-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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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木栏杆隔开的旁听席里已经坐满了人,在这排木栏杆上面,我看见了马西亚的面孔,我们两人的目光对叠在一起、吻合在一起了,我立刻感到有了勇气。会有人来替我辩护的,现在我不该自暴自弃,这是我为自己辩护的时候了。我再也不会被从四面射来的目光吓倒了。


  检察官讲话了。他的话极为简短,神色非常匆忙。他陈述了事情的经过:在圣乔治教堂里发生了一起盗窃案,作案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他们是打碎了一扇窗户用梯子爬进教堂的。他们随身带了一条狗放哨,一有危险,狗就为他们报警。深夜一点一刻整,一个夜归的行人看到教堂里有一团微弱的亮光;他吃惊地停下来听了听,听到了一种敲打东西的声音,他马上城醒了教堂执事。好几个人一齐都向出事的地方奔去,狗就大声狂吠起来,小偷们惊吓得从窗户逃走了,狗不会爬窗户,被他们扔下了。警察杰里把狗带到了赛马场,赛马场那边的人都对杰里的机警和热忱称赞不绝。就在赛马场上,狗认出了他的主人;这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现在出庭的被告。至于第二个小偷,我们正在跟踪追捕。


  在列举了几条表明我有罪的看法后,检察官不讲话了。有一个尖利的嗓子对着旁听席叫喊:“安静!”


  法官问我的姓名、年龄和职业,他的脸根本不对着我,看去象在一个人自言自语。


  我先用英语回咎,说我叫弗朗西斯·德里斯科尔,住在伦敦贝司纳尔格林区红狮院我父母家里,然后我请求允许用法语解释,因为我是在法国长大的,来到英国只有几个月。


  “别以为能骗我,”法官严肃地说,“我懂法语。”


  我于是用法语叙述,解释我在一点钟的时候不可能在教堂里,因为那时我还在赛马场,二点半的时候我在大橡树客店。


  “一点一刻的时候您在哪里?”法官问道。


  “在路上。”


  “这是需要证实的。您说您是在去大橡树客店的路上,起诉书却指控您是在教堂里。说您在一点差几分的时候离开赛马场,来到教堂的墙根底下与您的同谋碰头,他拿着一张梯子在那里等您.您是在行窃不成之后才去大橡树客店的。”


  我想竭力证明这个指控是不可能成立的,但我看得出来,法官并不相信我。


  “您如何解释您的狗在教堂这一事实?”法官问我。


  “我解释不了,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的狗没有和我在一起。我是在早上把它拴在我们的一辆车子上的。”


  我如果再要往下说,那就不合适了,因为我不愿意给别人提供对我父亲不利的材料。我看了看马西亚,他示意我继续说下去,但是我没有这样做。


  轮到传证人到庭作证了。法官先要这个证人手按福音书起誓,说他将不偏不倚地讲真话。


  这是一个肥胖矮小的老头,尽管他有一张红面孔和一个发蓝的鼻子,神情却是令人惊异地庄严。在起誓之前,他向法官席弯下腰来鞠了一个躬,然后又昂首挺胸地站直了身子。他就是圣乔治教堂的执事。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当时人们是如何突然把他叫醒的,又如何对他说教堂里发现了小偷,他又是如何的惊慌和愤怒;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认为人们在拿他开玩笑,捉弄他。可是人们是不会跟他这样的人开玩笑的,他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他于是匆忙地穿上衣服,以致背心上的扣子都绷掉了两颗。他终于向教堂奔去,把教堂的门打开了。他到底发现了谁,或者看见了什么?原来是一条狗。


  对他的证词,我没有什么可回答的,但是我的至今不吭一声的律师却站了起来,他晃了晃他的假发,用手在肩上把长袍拉拉整齐,讲话了。


  “昨天晚上是谁关的教堂的门?”他问道。


  “是我。”教堂执事回答,“这是我的职责。”


  “您能肯定这点吗?”


  “我自己做的事情,我就能肯定是我做的。”


  “如果您自己没有做过呢?”


  “我就能肯定我没有做过。”


  “很好。那么您能起誓您没有把这条狗关在教堂里吗?”


  “如果有狗在教堂里,我一定会看见的。”


  “您的眼睛管用吗?”


  “我的眼睛和所有的人一样。”


  “六个月以前,您没有撞进吊在肉店门口的一头开了膛的牛肚子里去吗?”


  “我看不出对一个象我这样神志健全的人有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的重要性。”执事喊了起来,他的脸已经气得发青。


  “如果这问题真正是重要的,您是否愿意费心来回答呢?”


  “我确实在那里撞过一头寄生,但那是因为有人把它挂得碍手碍脚的缘故。”


  “那您没看见啰?”


  “我当时心里有事。”


  “当你关教堂门的时候是刚吃过晚饭吗?”


  “当然啰。”


  “那您撞在牛肚子上的时候,也是刚吃过晚饭吗?”


  “但是……”


  “您是想说没吃过啰?”


  “吃过了。”


  “您喝的是淡啤酒还是浓啤酒?”


  “浓啤酒。”


  “喝了几品脱①?”


  


  ① 品脱:英国容量单位,合O。568升。





  “两品脱。”


  “从来不多喝吗?”


  “有时三品脱。”


  “从来不喝四品脱、大品脱吗?”


  “很少。”


  “您在晚饭后不喝点掺热糖水的烈性酒吗?”


  “有时候喝。”


  “您喜欢冲得浓点还是冲得淡点的呢?”


  “不是很淡的。”


  “您喝几杯呢?”


  “这得看情况。”


  “您能不能起誓说,哪怕在偶然的情况下,你也决不会一次喝三杯,甚至喝四杯呢?”


  已经气得脸色发紫的教堂执事不回答了。律师于是坐了下来说:


  “这一质询,就足以证明狗可能是被证人自己关在教堂里的。他在吃过晚饭以后,还总是这样牵肠挂肚地操心着他的工作,连挂在那里的整只的牛都看不见。这就是我要弄清楚的事实。”


  如果我有胆量的话,我真要上去拥抱我的律师,我得救了。


  为什么卡比不会是被关在教堂里的呢?这是可能的。如果卡比是这样被关进去的,那就证明不是我把它带进去的了,我也就不是罪犯了,唯一对我不利的证据也就不存在了。


  在教堂执事以后,又听了所有跟随他进教堂去的人的证词。他们除了看见那扇开着的窗户外,别的什么也没有看见,但他们听说小偷是从这个窗口逃走的。


  后来,法庭也听了我这一方的证人的证词,他们是:博勃、博勃的伙伴和客店老板。他们全都证明了我那天晚上的作息时间。但只有一点还不清楚,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离开赛马场的确切时间。


  审问结束的时候,法官问我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还预先告诉我,如果我认为没有必要,也可以保持沉默。


  我回答说我是无辜的,我相信法庭的公正。


  法官于是把我刚才听到的审讯记录读了一遍,然后宣布我将被转到郡监狱,以便在那里等候大陪审团的裁决,看看是不是要让我上重罪法庭。


  重罪法庭!


  我倒在被告席上。我为什么不听马西亚的话啊!








 


第二十章 博勃
 


  我被重新送回牢房很久以后,才捉摸出法官为什么不宣告我无罪的原因,他是想等抓住了钻进教堂的主犯以后,再判定我是不是他们的同谋。


  检察官说过“我们正在追捕他们”,看来很快我就要既羞愧又痛苦地和他们一起出现在重罪法庭的被告席上了。


  这一时刻什么时候到来呢?我将在什么时候被解到郡监狱去?这个监狱是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


  对这些问题,我需要动脑筋去好好想想,这样一来,时间比前一个晚上要过得快多了,我已经知道,不该象患了热病那样烦躁不安,应该等待。


  于是,我有时踱来踱去,有时坐在凳子上,就这么等待着。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我忽然听到一阵短号的吹奏声,我听出这是马西亚的吹奏方法。真是好样的!他是要让我知道,他在守着我,他在想念我。这短号的声音是从我窗户对面的墙上飘过来的,马西亚显然是在墙的另一边的街上,我们之间的距离仅有一墙之隔,总共才几米,可惜的是,眼睛透不过墙壁。尽管眼睛不管用,声音却可以飘过来。在这阵短号的吹奏声里,我听出还有人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模糊不清的、乱哄哄的说话声。我立刻就明白了,马西亚和博勃大概在这里演节目。


  他们为什么选中这块地方?是这里好挣钱,还是他们有什么要紧事情要告诉我?


  蓦地,我听见了一个清晰的嗓音,这是马西亚在用法语喊叫:“明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接着是越来越喧闹的小号吹奏声。


  显而易见,马西亚那句“明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肯定不是对他的英国观众而是对我喊叫的。但要猜出这句话的意思那就不是显而易见就能明白的了。于是,我向自己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这些问题同我在这以前所想的问题一样,都是找不出合理答案的。


  但是,明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我应该醒着,这是既清楚而又明白的;而且还应该作好应付一切的准备,这也是很清楚的。不过从现在起直到那个时候,我应该干点什么呢?却不知道。那就耐心等吧。啊,如果我有这样的耐心就好了。


  天一黑,我就躺进吊床,极力想让自己早点入睡;但是直到附近的大钟敲过了好几次以后,睡神才把我带上了她的翅膀。


  我醒来的时候,夜色还很浓重,星星还在阴暗的夜空眨着眼睛,四周还听不见任何声音,大概离天亮还早。我从吊床上下来坐到板凳上,不敢走动;因为狱卒会来巡夜,不能引起他的注意。我呆坐着。不久,听到大钟敲了三下。我知道自己醒得太早了,可我不敢再睡;再说,再睡也不可能睡着,因为心里太着急、太紧张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默数着大自鸣钟振点的钟声。从一小时到一刻钟,从一刻钟到半点钟,它每隔十五分钟敲一次。这个十五分钟,对我来说,是多么长久!有时我甚至怀疑,也许它已经敲过了,但是我没有听见也说不定;或者,是不是它出了毛病,走得不准了?


  我背靠墙壁,两眼盯着窗户.星星似乎暗淡了,天空微微泛出了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远处的公鸡打鸣了。


  我站起来,掂着脚尖去开窗户。不能让窗发出一点声音来,这可是件非常仔细的工作,不过,我轻轻地、主要是慢慢地终于把这件工作完成了。


  多么幸运!我的这间单身牢房原来由一间低矮的旧厅堂改成的,人们认为只要在窗台上牢固地安装上铁条,就可以把犯人关住了;多亏这里的窗户是推得开的,要不然,叫我怎么回答马西亚的召唤呢?然而,只推开窗户还不行,窗台上还有着铁条;要想从这只用厚厚的墙壁、包铁皮的牢门做成的牢固的笼子里飞出去,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但是我可不死心,总觉得似乎还有点希望。


  星星变得愈来愈苍白,清晨的寒意使我感到身子有点哆嗦,我没有离开窗户。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看着,但并不知道自己一定会看到或听到什么;我怀着希望,但我又害怕会失望。


  一幅巨大的白幕升上了天空,地上的万物开始渐渐清晰地现出了它们的轮廓,这正是马西亚对我说的“天刚亮”的时候。我屏住呼吸倾听着,听得见我的心在胸膛里咚咚跳动的响声。


  我好象听见了有人在攀援围墙的响声,不过在这以前,我没有听到外面有任何脚步声,我认为自己大概是弄错了。我继续听下去。攀墙的声音还在响着。紧接着,我突然看见有一个脑袋从墙上冒出来;我很快发现这不是马西亚的头。尽管天色还不太亮,我却认出了这是博勃。


  他看见我紧贴在窗户的铁条上。


  “嘘!”他轻轻地向我示意。


  他用手向我挥了挥,似乎要我离开窗户远一点。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我听从了。这时,我仿佛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长长的象玻璃一样发亮的管子。他把管子放在嘴上。我看清了这是一根吹管。我听到“噗”的一声,同时看见一个小白球飞了进来落到我的脚下。博勃的头倏地在墙后消失了,我的四周又恢复一片寂静。


  我急忙捡起小白球,发现是用薄纸裹住的一颗大铅弹,纸上似乎写满蝇头小字。天还不怎么亮,我看不清楚,只好等天再亮一点的时候去读它。


  我小心地、悄没声地关好窗子。迅速回去躺进吊床,把纸团紧紧地捏在手心里。


  不管我怎么着急。曙色却慢悠悠地、不慌不忙地先变成黄色,过了半天才让它的一缕玫瑰色的亮光照进了我的牢房。于是我展开小纸团念了起来。


  


  “你将于明天晚上被押解到郡监狱,乘火车去,二等车厢,由一名警察押送。上车后务必坐在车门口。开车后四十五分钟(注意时间),火车会放慢速度过岔道。你这时要马上打开车门,勇敢地跳下去。跳的时候要向前一冲,两手前伸,要让脚先落地。一跳到地上,立即爬上左边的斜坡,我们有一辆马车和一匹很好的马在那里等你,把你带走。什么也不要怕,两天后我们就到法国了。满怀希望、鼓足勇气吧!要注意跳得远一点,让脚先落地。”





  我得救啦!我不用再走上重罪法庭啦!用不着再站到那边的小台子去尝那种叫人绝望的滋味啦!


  啊!勇敢的马西亚,好样的博勃!我敢肯定这一定是仗义的博勃帮了马西亚的忙。“我们有一匹很好的马在那里等你”,这不是马西亚一个人能做到的。


  我把小纸条又重读了一遍,“开车后四十五分钟……,左边的斜坡……,脚先落地。”啊,当然,哪怕我会摔死,我也要勇敢地跳下去。就是死了,也比当作小偷被法庭判刑好得多。


  啊!这个主意想得多好!


  两天以后我们就要到法国了。


  但是我在这一阵狂喜中,却想到了一个凄楚的念头;“卡比怎么办?”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叫我自己驱散了。马西亚是不会丢下卡比不管的;他既然能找到让我逃跑的法子,那他也一定会找到救卡比的办法。


  我把小纸条又读了两三遍,然后把它嚼碎,咽进了肚子。做完这一切之后,我觉得有必要让自己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了。这一觉果然睡得很踏实,直到狱卒来给我送吃的时候才醒过来。


  时间过得很快。第二天下午,一个我不认识的警察走进我的牢房,要我跟着他走。这个人看去很合我的心意,他五十岁上下,样子并不那么机灵。


  事情看来能够按马西亚所叮嘱的那样去做。火车开着的时候,我坐在紧靠我上车的那扇车门的门口,背着火车前进的方向。警察坐在我的对面,整个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您讲英语吗?”他问我。


  “只会一点儿。”


  “您能听懂吗?”


  “只要讲得不太快,差不多能听懂。”


  “那好。我的孩子,我想给您一个忠告:在法庭上不要耍滑头,还是招认的好,这样您可以博得大家的好感。有些人在确凿的事实面前还想抵赖,不肯认帐,没有比同这样的家伙打交道更叫人恼火的了。正因为这样,人们对那些肯招供的人,是愿意待他们好一点、为他们做点好事的。我就是这样的。您现在把这件事情的经过讲给我听听,您看吧,我会给您好处的。这同出什么价钱买什么货是同样的道理,我会让您在监狱里过得舒服些。”


  我正准备回答他,讲我没有什么好招认的;但我想到,根据这位警察的说法,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赢得他的好感,因此我什么也不说了。


  “您好好想想。”他继续说下去,“等到您在监狱里想到我这一片好心的时候,您可以叫人来找我。您知道,不应该一见什么人就马上招供,要选择关心您的人。我嘛,您也清楚,我随时准备帮您这个忙。”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


  “您打听道尔文就是了。您一定能记得住我的名字吧,是吗?”


  “是的,先生。”


  我靠在门上,门上的窗玻璃是开着的。我请他允许我看看沿途的风景。正因为他很想“赢得我的好感”,所以他回答说,我要看什么就看好了。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呢,火车不是在飞快地前进吗?


  不一会儿,他大概感到迎面风太大,便离开车门走到车厢中间的一个位置上去坐了下来。


  但我是从来不怕冷的,我把左手悄悄伸到车门外,转动把手;右手紧紧地抓住了车门。


  时间在过去。火车的汽笛叫起来了,车速放慢了。时候到了。我猛地推开车门,用足力气往远处跳去,跳到了一条濠沟里。幸好我的手是向前伸着的,它们碰撞在长满青草的斜坡上。我的头部虽然没有碰上什么,但身体的震动毕竟太大,我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失去了知觉。


  我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火车上,因为我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快速地运动着的东西带着向前走去,而且还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但是我是睡在一堆麦秸上!


  真是怪事!我感到脸上湿漉漉的。我在自己的脸颊上、额头上感到有一种温存的爱抚。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条狗,一条丑陋的黄狗,正趴在我身旁舔我。


  我的目光和马西亚的目光相遇了,他正跪伏在我的身边。


  “你得救了。”他对我说。他把狗推开,吻了我.


  “我们是在哪里?”


  “在车上。博勃在给我们驾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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