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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儿流浪记 作者:埃克多·马洛 译者:殷立信、陈伯祥-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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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问题是,”米利根夫人继续说,“应当征得雷米师傅的同意,我写信告诉他,请他到塞特①来找我们,因为我们不可能再回图卢兹去;路费由我给他汇去。在向他解释清楚我们不可能乘火车返回的理由之后,我希望他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如果他接受了我的建议,我们再听雷米父母的意见就行了,他们的意见也是应当征求的。”


  


  ① 塞特:法国靠地中海的一个港口。





  直到那时,谈话一直按照我的愿望进行着,真象有个仙女用她的魔杖点了我一下,帮了我的忙似的,但最后几句话无情地把我从梦幻中带回到了悲惨的现实。


  征求我父母的意见!


  我父母肯定会说出我想秘而不宣的事,真相将会大白:我不过是一个弃儿!


  这样,阿瑟和米利根夫人不会再要我了;他们向我表示的友谊也将化为乌有。阿瑟竟和一个弃儿玩耍!还把他视为同伴和朋友!我留给他们的记忆一定会使他们痛苦。


  我茫然不知所措。


  米利根夫人用惊奇的眼光瞧着我,希望我说话。可是我不敢回答她的问题。她满以为是我师傅即将到达的消息使我如此激动,所以她不再坚持问我了。


  幸亏此事发生在晚上睡觉之前,我可以避开阿瑟好奇的目光,带着我的忧虑和沉思,躲进舱内。


  这是我在天鹅号上度过的第一个不愉快的夜晚,是一个可怕的、使人焦躁不安的长夜。


  怎么办?说些什么才好?


  我找不到答案。


  我翻来覆去地思索,想到的办法总是矛盾百出,最后只好决心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说。既然我无能为力,我只好听之任之,任凭命运的摆布了。


  也许,维泰利斯不愿抛弃我,这样,事情的真相就不会被揭穿。


  这个被我看作如此可怕的真相,竟然使我终于希望维泰利斯不要接受米利根夫人的建议。


  也许我必须离开阿瑟和他的母亲,我必须抛弃或许能重见他们的想法。这样,他们至少不会对我产生不愉快的回忆。


  信发出三天之后,米利根夫人收到了复信。维泰利斯在寥寥几行的信中说,他荣幸地接受米利根夫人的邀请,将于下星期六乘火车于下午两点到达塞特。


  我得到了米利根夫人的允许后,便带着狗和猴子前往车站迎接,等待师傅的到来。


  几条狗深感不安,它们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心里美却无动于衷;我的心在怦怦地跳着。这是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呀!啊!如果我的胆子大一点的话,我一定会恳求维泰利斯不要说出我是个弃儿的秘密。


  可是我缺乏这种胆量。我觉得,“弃儿”这个字眼是永远也不可能从我的口中说出的。


  我站在车站广场的一个角落里,紧紧地牵着三条狗,又把心里美揣在我的短外套里,我等待着,漫不经心地望着周围发生的事情。


  狗首先闻到了主人的味道,它们提醒我火车已经进站。我突然觉得被往前拉了一下,因为我没有提防,几条狗逃脱了。维泰利斯穿着平日的服装,刚出现在我们面前,它们便欢叫着,奔跑着,围着主人乱蹦乱跳。卡比虽没有它的同伴那么灵巧,但它动作迅速,一下子跳到主人的胳膊上,泽比诺和道勒斯抱住他的腿不放。


  我也走上前去。维泰利斯放下卡比,把我搂在怀里,破天荒第一次吻了我,嘴里连声说:


  “你好!我可怜的小宝贝!”①


  


  ① 原文为意大利文。





  我的师傅从来没有对我厉害过,可也从来没有对我这样亲热过。我还不习惯这种感情的流露。他的举动深深打动了我的心,我不禁眼泪盈眶,心中一阵酸楚。


  我望着他,发觉他在狱中变得衰老了,背驼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嗯,我的孩子,你觉得我变样了,是不是?”他对我说,“监狱的日子不是好受的,烦闷是最伤身体的一种疾病,不过现在好了。”


  然后,他转了个话题。


  “这位写信给我的夫人,”他说,“你在哪儿认识的?”


  于是,我把如何遇见天鹅号游船,如何从此在米利根夫人及其儿子身边生活以及我们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详详细细地向他述说了一遍。


  我的故事拖得很长,生怕叙述到故事的末尾,要涉及到一个使我害怕的话题。现在,我万万不能告诉我的师傅,说我想离开他,去和米利根夫人以及阿瑟生活在一起。


  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他坦白,我还没有讲完我的故事,我们已经来到了米利根夫人下榻的旅馆。关于米利根夫人的信,维泰利斯对我守口如瓶,也只字不提她势必在信中提出的建议。


  “这位夫人在等着我吧?”我们走进旅馆时维泰利斯问我。


  “是的,我把您带到她房间去。”


  “不用。你把房间号告诉我,你带着狗和猴子等在这里。”


  我师傅说话时,我没有回嘴和争辩的习惯。然而这一次我壮着胆想试试,要求陪他一同去见米利根夫人。在我看来,这是合乎情理的。可是维泰利斯把手一扬堵住了我的嘴,我服从了,坐在旅馆门口的长凳上等候,几条狗守在我周围。其实狗也很想跟他进去,不过它们和我一样,也没有违抗他不准进去的命令,维泰利斯是善于发号施令的。


  维泰利斯和米利根夫人交谈,他为什么不让我在场?我翻来覆去地思量着,不等我找到答案,他却已经回来了。


  “去和那位夫人告辞一下,”他对我说,“我在这里等你,十分钟后我们就走。”


  我惊呆了。


  “怎么?”他等了等说,“你没有听懂我的活吗?笨蛋,干吗站着不动。快!”


  用这样粗暴的口气说话,并不是维泰利斯的习惯。而且,自从我和他在一起以来,可以说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


  我不理解其中的原因,站起来,木然地服从了。


  我上楼向米利根夫人的房间走去,但只走了几步便回过头来问他:


  “您说过……”


  “我说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因此我不准备放弃对你的权利,快去快回吧!”


  他的话稍微振作了一下我的精神,我当时完全被“弃儿”这个固定不变的想法所控制了,我还以为:如果必须在十分钟以后离开的活,那是因为我的师傅讲出了他所知道的关于我身世的缘故。


  我走进米利根夫人的卧室,只见阿瑟在哭,他的母亲正俯身安慰他。


  “雷米,您不走,对吗?”阿瑟大声问。


  是米利根夫人替我作了回答,说我应当服从主人的命令。


  “我请求您的师傅把您留在我们身边,”她说话的声音使我眼泪直流,“但他不同意,怎么也说服不了他。”


  “他是个坏人!”阿瑟嚷嚷着。


  “不,维泰利斯不是坏人。”米利根夫人接着对我说,“您对他有用。再说,我认为他是真正疼爱您的,他的话完全出自一个远比他现在的地位高得多的正直人之口。他回答我,拒绝的原因是:‘我爱这个孩子,孩子也爱我。我让他待在我身边,接受生活严峻的考验,这要比他在你们家过那种虽非您的本意、但实际上却是类似仆童的生活为好。您可以教育他,让他学习,这没错;您还可以培养他的智慧,这也没错。可是您不能陶冶他的性格。他将是我的孩子,他不可能成为您的儿子,这比充当看来是十分和蔼可亲的病孩的玩偶要强得多。再说,我也可以教育他。’”


  “反正他不是雷米的爸爸!”阿瑟嚷嚷道。


  “不错,他不是雷米的爸爸。可是,他是雷米的师傅,雷米是属于他的,雷米的父母已经把雷米在给他了,眼下雷米应当服从。”


  “我不愿意让雷米走。”


  “雷米应当跟他师傅走,不过我希望他走的时间不要长久,我将写信给他的父母,和他们商量。”


  “啊,别商量啦!”我喊着。


  “怎么不要商量?”


  “哦,别商量了,我求求您。”


  “孩子,只能采取这个办法呀!”


  “我求求您,好吗?”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倘若米利根夫人没有提及我父母的话,我向她告辞的时间会比我师傅允诺的十分钟长得多。


  “您父母在夏凡侬,对吗?”她问道。


  我没有回答她。我走到阿瑟跟前,把他搂在我的怀里,亲听亲呀,把我对他的全部友情都倾注在亲吻中。然后,我从他无力的拥抱中挣脱出来,走到米利根夫人面前双膝下跪,捧起她的手,吻了又吻。


  “可怜的孩子!”她弯下身子说。


  她亲亲我的额角。


  于是,我急忙起身,向门口奔去。


  “阿瑟,我永远爱您!”我的声音因呜咽而变得断断续续,“夫人,我永远忘不掉您!”


  “雷米!雷米!”阿瑟大声喊我。


  我没有听见更多的话,因为我已走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一分钟之后,我走到了师傅身边。


  “上路!”师傅对我说。


  我们走上了弗隆蒂涅昂大道,离开了塞特。


  就这样,我离别了我的第一个朋友,又一次被抛向充满冒险的世界中。这种冒险的生活,如果我——可恶的偏见的牺牲品——不被愚蠢的恐惧所吓倒的话,本来是可以幸免的。








 


第十四章 雪和狼
 


  现在,不论日晒雨淋,还是尘埃扑面和道路泥泞,或者竖琴的背带勒得我肩膀生疼,我又要跟在师傅后面长途跋涉了。


  我又得在公共场合扮演傻瓜的角色,又哭又笑,以博得“贵宾”们的欢乐。


  这一变化是严酷的,因为一个人对于舒适和幸福的生活总是很快就习惯了。


  我感到厌恶、烦恼和疲倦,这种感觉在我与这世界上幸福的人度过两个月的甜蜜生活之前,是没有的。


  在漫长的旅途中,我不止一次地回首翘望,尽情地想念着阿瑟、米利根夫人和天鹅号游船,凭着我的记忆,重新回到了昔日的生活。


  啊,那是多么美好的日子!晚上,我躺在乡间肮脏的小客店里,回忆起天鹅号上的客舱,益发觉得如今的床单是多么粗糙!


  我将永远不能和阿瑟一块玩耍了!我将永远听不到米利根夫人亲切的声音了!


  幸运的是,在我满腹忧伤和愁思百结的时候,我有了一点安慰;我的师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和蔼,更加温柔了,如果这一字眼适用于维泰利斯的话。


  在这方面,或者至少在待我的情义上,他的性格发生了巨变,这点鼓舞着我支撑下去。每当我回忆起阿瑟而感到揪心时,我不再掉泪!我觉得,我不是天涯的孤子。在我师傅的身上,有一种比一个师傅更可贵的东西。


  如果我有勇气的话,我常常想拥抱维泰利斯,我多么需要倾吐我心里的感情啊1可是我不敢,因为维泰利斯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


  开始,在我们相处的初期,是害怕使我对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而现在,我觉得好象是一种隐约的崇敬感在抑制着我。


  离别我家乡的时候,在我的眼中,维泰利斯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再说我也没有能力去识别他。但是我在米利根夫人身边居住的日子开阔了我的眼界,增长了我的知识。说也奇怪,当我细细端详我师傅的时候,我从他的风度气派和言谈举止中,找到了他和米利根夫人一些相似之处。


  然而我对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的师傅不过是个耍猴把戏的艺人,而米利根夫人却是位贵妇人。


  但是,我内心的思索不能对不断出现在我眼前的现象视而不见。维泰利斯只要愿意,他便是位“绅士”,正象米利根夫人是位贵妇人一样。他们两个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米利根夫人始终是位贵妇人,而我的师傅只是在某些场合才是位“绅士”,但是他的绅士风度总是如此完全、如此纯粹以致使那些最傲慢无礼、最不知害臊的人也望而生畏。至于我,我既不骄横,也很讲礼貌,可我也深深地为他的这种绅士风度所慑服,不敢随意向他倾吐我的感情,哪怕这种感情是由他本人的循循善诱所激起的。


  从塞特启程后一连几天,我们都闭口不谈米利根夫人和我在天鹅号上的那段日子。可是慢慢地我们谈话的内容开始出现这个话题了,而且往往是师傅首先谈起的。不久,米利根夫人的名字几乎是没有一天不被提起。


  “这位太太,你喜欢她?”维泰利斯常问我,“是的,我理解你。她待你好,特别好,你只要怀着感恩的心情想念她就行了。”


  他常常加上一句:


  “应当这样做!”


  起初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是,我逐渐琢磨出了“应当这样做!”的含义,那就是拒绝米利根夫人要把我留在她身边的建议。


  当我师傅说“应当这样做!”的时候,他想到的准是上面这个意思。我似乎觉得在他的话音里带有后悔的成分。他很想让我和阿瑟待在一起,然而又不能那样做。


  尽管我一点也猜不透为什么师傅不能接受米利根夫人的建议,尽管米利根夫人向我作出的解释我不明白,然而对于师傅的这种遗憾的表示,我还是从心底里感激的。


  要是现在,他或许会接受这个建议了吧?


  我对这点还抱着好大的希望哩!


  我们为什么没有遇见天鹅号呢?


  天鹅号应当沿罗纳河溯流而上,我们也在沿着河岸前进。


  因此,我一边向前走着,眼睛常常向着水面瞧,两岸的山丘和肥沃的平原已失去了它们的魅力。


  当我们来到一个城市,不管是阿尔、达拉斯贡、阿维侬、蒙特利马、瓦朗斯、图尔农或者维埃纳①,我首先要去察看一遍码头和桥梁,我在寻找天鹅号。每当我远远瞥见湮没在茫茫白雾中的一艘游船时,我总要停下来等待,看看过来的是不是天鹅号。


  


  ① 以上均为法国东南部城市。





  但是,这不是天鹅号!


  有时我大着胆子去向船员打听,向他们描述我所寻找的游船的模样。但是,他们没有一个看见过。


  看来我的师傅已决定要把我让给米利根夫人了,至少我是这么想象的,没有必要再害怕人家谈论我的身世或者害怕人家给巴伯兰妈妈写信了。反正事情已经决定,害怕也无济于事了。这件事将由师傅去找米利根夫人商谈,在我的幼稚的想法中,米利根夫人会愿意把我留下,我师傅也会同意放我走,事情便解决了。


  我们在里昂②停留了好几个星期。所有属于我自己的时间,我都用来消磨在罗纳河和索恩河的河边上。我象一个土生土长的里昂人,对爱奈桥、梯勒西桥、居的梯埃桥或主宫医院大桥都了如指掌。


  


  ② 里昂:法国东南部大城市,在索恩河和罗纳河汇合处。





  我徒然地寻找,连天鹅号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我们必须离开里昂向第戎①方向进发,重见米利根夫人和阿瑟的一线希望成了泡影,因为我在里昂时,把我能在旧书摊上找得到的所有法兰西地图都已研究过,我知道:天鹅号去卢瓦尔河必定经过的中央运河在流到索恩后便分成两条支流,一条流向沙隆②。


  


  ① 第戎:法国东部大城市。


  ② 沙隆:法国索恩…卢瓦尔省首府,位于索恩河及中央运河交界处。





  但是我们到达沙隆后仍没有看见天鹅号的行踪,我们只好又启程。时到如今,我也只好抛弃幻想了。


  真是屋陋偏遭风雨打。在我绝望的时刻,天气变得恶劣起来,季节提前了,冬天日益逼近。冒雨走在泥泞的道路上,步履愈来愈艰难。晚上,当我们来到一家蹩脚旅馆或是一个谷仓的时候,我们总是已经筋疲力竭,连衬衣也总是浇透了,有时连头发也溅上了泥浆,一路上我从来没有怀着高兴的心情睡过觉。


  离开第戎以后,我们穿过科尔多山岗,一股潮湿的寒气直钻我们的筋骨;心里美变得比我更忧郁、更不高兴。


  我师傅的想法是尽快赶到巴黎,因为只有在巴黎,我们才有在冬天演出几场的机会。可是,或许是因为口袋里钱少,也可能出于其他别的原因,他决定不坐火车,让我们徒步走完第戎到巴黎的这一段路程。


  遇上好天气,我们就在路过的城市或村庄作一次短暂演出,弄点微薄的收入后继续上路。


  直至走到夏蒂荣①,尽管我们时时要忍受寒冷和潮湿的痛苦,情况还算顺利。离开这个城市之后,雨停了,风向开始转北。


  


  ① 夏蒂荣:塞纳省内一小市镇。





  开始,我们没有丝毫的怨言。迎面扑来的北风当然很不好受,但不管怎么说,寒风再刺骨也总比潮湿强。几个星期以来,我们浑身都潮得发出霉味了。


  风不那么干燥了,天空布满了大块的乌云,太阳已经消失,一切预示着我们将面临一场暴风雪。


  我们完全可以在一个大村庄落脚而不受暴风雪的袭击。可是我师傅的想法是尽快赶到特鲁瓦②去,因为特鲁瓦是个大城市,如果恶劣的气候把我们在那里困上几天的话,我们可以演上几场。


  


  ② 特鲁瓦:法国中东部城市。





  “快睡觉吧,”我们在旅店安顿下来以后,他对我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启程,我担心遇上暴风雪的袭击。”


  维泰利斯没有立即躺下,他待在靠近厨房炉灶的角落里,给白天挨冻的心里美暖暖身子。尽管我们已注意把它裹在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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