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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之约 作者:毕淑敏-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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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容秋可不怵这个。女厂长咬牙切齿吐出来的话,在她听来那么亲切那么熟稔。她从小就是被这种语言腌出来的,明知厂长是在模仿别人,也顿觉亲热。 

  “我要您的命有什么用呢?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真要赖着不还,咱就去打官司。您这个厂宣布破产,到时候来戴大盖帽的查封您的厂子和固定资产,拍卖产品,以资抵债。人死帐不烂,这笔钱说到哪,您也是要还的!您这厂长当得挺滋润,为了这九牛一毛的事,何必咱们公堂上见!再说,我这回来,是立了军令状的。您的命金贵,我的命可是不值钱,您要是真敢赖帐不还,我就敢写了帖子到处散,然后一根草绳吊死在你工厂大门框上!” 

  “别……别……”不论是作为现实中的还是假设中的厂长,女厂长都急忙摆动双手。 

  郁容秋轻快地笑了,厂长平日的威严都被这个动作抹去了,原来是个不禁吓唬的女人! 

  看来,她没有跟泼人吵过架! 

  女厂长毕竟是厂长,她迅速调整了思路,正襟危坐说:“我纵是有还钱之心,也没有还钱之力。真是没钱。人人欠我,我欠人人。要不然我把欠我厂钱的厂家名单抄给你,你能要回多少,全带回去抵帐。这下总行了吧?”这又是一把讨债员们无法对付的杀手铜,女厂长转赠给郁容秋。 

  “您甭跟我说这个,我是一家不烦二主。是您欠我的钱,不是别人欠我的钱。我跟旁人说不着。冤有头,债有主,讲的就是这个理。您可以广开门路,清仓挖掘,俗话说船破了有底,底破了有帮,快沉了还有三百大钉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不然,我给您出个主意,前两年不是各厂都买了许多国库券吗?您就把它折给我们算了。反正您留也留不住,还谁不是一还呢,给了我,我们全厂念您的好,我个人更是感激不尽,利率该多少算多少,保证不让您吃了亏,你要是同意,咱们这就去取国库券吧!郁容秋说着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样子。 

  她虽平日里常同各色人等对垒,像今天这样滴小不漏地叫板,也着实费了精神。幸好临来之前多少看了会子报纸,说起来才有板有限。 

  “国库券没有了。你来晚了、昨天有人在你前头要帐,已经给搜刮走了。”女厂长已开始佩服这个卑微的女工机敏的思维和伶俐的唇舌,但她还要逼她一下。外出索债,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 

  “一点都没剩?不能吧,犄角旮旯里总还能再找出点。”郁容秋也觉得自己这话根底不足,可她没想出应对之词,只好借反问以争取一点考虑时间。 

  “我堂堂一厂之长,怎么能骗你呢?女厂长扮演的厂长果然愠怒了。 

  “我哪敢怀疑您呢!”郁容秋已经思谋出了对策,反正事情已无理可讲,拿出女人斗法的手段就是了,“那厂长就请您多原谅了。打今天起,我每日到您这办公室外候着拿钱。钱一天不到手,我是一天不会走的!”说完,脸上配合语气布出严霜一般的神色。 

  “这么着吧:你大老远地跑一趟也不容易,我们厂现有一万台照相机,就抵给你们吧!”并不是女厂长突发奇想、真有一个厂要拿这笔货色抵债,她一时还没想好怎么处置。 

  “一万台照相机?郁容秋喃喃重复,望着厂长阴晴莫测的脸色,她真不知该如何对答。 

  她突然想自己来遭这份洋罪干什么?厂里有钱发工资,自然有她一份。若是都开不出钱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也轮不到她一个妇道人头上呢!况且有那么多男人同她好,他们绝不会看着她挨饿受穷的!饿死谁,也饿不死老娘! 

  她想站起身来扬长而去,走出这间洋溢着冷气令入汗毛孔闭锁的陌生房间,回到她的车床前。她轻车熟路,手艺不错,车出来的活计像她的衣服一样清洁合体。 

  可她不能这么就走了,得给女厂长一个面子。女人都爱面子,她之所以想当讨债员,不就是想给自己挣一份面子吗!她把厂长这个问题回答了就走。 

  怎么答呢?去他的讨债员吧!郁容秋顾不得这些了,她只从一个持家的女人来琢磨这件事:“一万台照相机,合我们厂每人分四台?我们要那么多这玩艺儿子什么使呢?能熬能煮还是能穿能盖?况且您保修吗,零配件全吗?您不能这么打发我!再退一万步讲,就是我不跟您为难,我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哪里就拍得了这么大的板!您看这样好不好,您把照相机就地拍卖了,便宜点会有人买的,再把现钱给我。我呢,也同时给厂子里发报请示,能有现钱实在是最好不过。万一卖不出钱来,厂里再定要不要相机的事……” 

  女厂长被折服了,不卑不亢,不温不火,真是滴水不漏、铁嘴钢牙啊!她站起身,两手撑着桌沿,用对一百个人讲话的声调说:“郁容秋同志,从现在起,我正式聘任你为我厂清欠业务员!”说着伸出手来。 

  郁容秋吃惊地半张着嘴,任湿润的牙齿在清冷的空气中渐渐干燥……许久才伸出手去,仿佛试摸炉子烫不烫,小心翼翼地把半截手指送进厂长的掌心。 

  厂长很高大,她的手却是纤巧而绵软的。她吃惊这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手指却像手表发条一样坚韧而有弹性。她用力摇了摇。 

  郁容秋受宠若惊,她讨好地问:“您扮的这个厂长是个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或是女的,这有什么关系呢?是厂长,这一点就足够了。”女厂长不悦他说,她经常碰到这种性别上的歧视,对于来自男人的,她多少已习以为常,对于来自同性的,她更敏感而愤怒。 

  “当然很重要!”郁容秋对堂堂一厂之长对这个问题的忽视感到吃惊,她愿意为厂长弥补缺陷:“假如对方是女的,话谈到这里,就没有什么指望了,我只有等您的指示,是空手而归还是押回一万台照相机。假如是个男的,当然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女厂长已约略猜到了,她眉毛下面的筋肉聚在了一起。但她毕竟是厂长,眉毛本身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整个面容静如止水。厂长受过的高等教育和她良好的家教,使她不愿意以恶意去揣测别人,尽管那谜底已昭然若揭。于是就显出一种恶毒,彼此心领神会不行,她非要当事人把自己的心思明白无误地昭示在太阳底下。 

  郁容秋脸上有了悲壮的神气:“现在不是都时兴用兵法吗?三十六计里,可有美人计这一说。我既然敢揭了您的黄榜,就做了这个准备。为了厂子,为了大伙儿的利益,我也豁出去了。只是我有一个要求,倘若我把钱讨回来了……” 

  女厂长被这种卑贱和高尚混在一起的坦白打动了,她截断郁容秋的话:“我将给你以重奖,你还可以按比例提取数目可观的钱 

  “不!厂长!我不是指的这个”郁容秋觉得自己也够胆大的,竟敢打断厂长的话,可她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要说出这句话吗?!“厂长,我只是想与您有个约定……” 

  女厂长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要求和她的坦率,都令女厂长深深不解。女厂长懂几国外语,有高超的管理经验,可她不懂这个与她生理构造相同的女人。不懂就不懂吧、这个纷杂的世界上有多少令我们眩惑的事件!只要能维持工厂的正常运转,其它的又算得了什么! 

  “好!我答应你!”女厂长郑重他说。 

  “我天南海北地走,一定能为您买到那种有黑色大理石花纹的扣子。”郁容秋说这句话的时候,像一个调皮的少女。 

  女厂长正换下西服换上工作服,要到车间里去巡视。 

  “就是上门讨债,也不必跟灾民似的呀!”兰医生对借到了“军臭”的郁容秋说。 

  “穿成这样才好要钱呢!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一钻到这套衣服里头,自个儿都开始可怜自个儿了。递个小话,装个傻耍个赖的,都觉得那么自然。现在我可懂了,为什么演员一穿上服装就进入角色,道理是一样的。干什么吆喝什么呗!” 郁容秋兴致勃勃。像兰医生这种地位的女人,在厂里平日要属第一世界,根本不屑理睬郁容秋,今天这么友好,自然是因为郁容秋位置不一样了。 

  “人凭衣服马凭鞍。有些大厂门禁森严,你这副打扮,恐怕连大门也进不去。” 兰医生依旧忧心仲仲。当医生的本来不关心生产,可三角债空前地普及了大家的忧患意识。 

  “您等着!”郁容秋穿着“军臭”,“噔噔”跑下楼,像士兵紧急集合时一般迅捷。 

  数分钟后,郁容秋回来了。浑身珠光宝气,像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没容得兰医生看分明,腾腾又跑下楼。这一次装扮成一位端庄清秀的女干部……兰医生一时间眼花镣乱,她家成了服装模特儿演出的舞台,楼下郁容秋家则是后台化妆间。 

  因为频繁的穿穿脱脱,郁容秋白缎子似的皮肤,沁出淡蓝色的网纹,兰医生给她披上一件军大衣,对这种讨债方式她无以评说,但人可不要冻感冒了。 

  郁容秋很感动。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这样关心过她,“这件军大衣也借给我好吗?我第一站是去东北。” 

  兰医生点点头。 

  从此她很难在楼道里再碰见郁容秋了。那女人来去匆匆,好像一股裹着巴黎香水的旋风。郁容秋转战南北,几乎每战告捷。为厂里索回了大量欠资。从此,她出去清债,都是坐飞机。何时回北京、一个电报或是电话打回来,就有小卧车到机场去接,严然成了一个功臣,郁容秋偶尔出现在厂里的时候,总是穿着最豪华最时髦的服装,连兰医生都觉得供给她军用品,简直是受骗上当。大家背后议论,这个女人,过去是“大篷车”,现在成了“国际列车”了。发奖金的时候,有的人作鬼脸说,这是“大篷车”卖X 挣回来的钱。大家哄堂大笑,然后该拿钱买什么就高高兴兴地去买。骂归骂,表面上对郁容秋客气多了。头头脸脸的科长们,见了郁容秋也都点点头示意,毕竟她是厂长亲自发掘出来的能人,又给厂里索回可观的资金。经济滑轮抹了润滑油,别的都是小节了。 

  郁容秋从未有过这样的神采飞扬,走路的时候腰杆笔直,好像行进在硕大的魔梦思床垫上,每一步都充满弹性。 

  兰医生以敏锐的职业眼光,觉察到郁容秋的苍老和消瘦。尽管施了很重的脂粉,仍旧像破旧门窗上的新漆,无法遮盖虫蛀剥脱的斑驳。 

  “最近怎么样?”兰医生间女邻居,她觉得她的气色越来越不佳了 

  “帐收得很有成效。郁容秋忧郁地回答。她现在对所有以前伤害过她的人都趾高气扬,对一般人也爱搭不理,但对兰医生,始终十分尊重。 

  “帐催完了,你就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兰医生说。 

  “我不喜欢帐催完了,也不想好好休息。现在这样多好!”郁容秋说。 

  真是一个怪女人!原来她的忧郁,不是因为身体不佳,而是担心帐快清完了。兰医生本不想再说话,但医生的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盛装的女人,患了病入膏盲的重症。 

  “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早点看看。人不能太疲劳。当医生的,喜欢有点小病就大叫大嚷的病人,那样不耽误病情。”兰医生谆谆告诫。 

  “我就是头痛、恶心……全身没有力气。”郁容秋倚着楼梯栏杆说,全然不顾面粉似的尘土沾脏她华美的衣服。 

  “还有什么?当病人的没有什么不可以对医生说。”看到郁容秋欲言又止,兰医生循循善诱,“要是在这里说不方便,就到我家去吧!兰医生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怪症状来了。 

  “其实,我根本就没病!”郁容秋猛地把身子澈离栏杆,把披肩发抖得像大风中的床单。 

  这女人,讳疾忌医,根本值不得可怜!兰医生在心里冷笑,疾病是最科学的一个妖怪。 

  果然,郁容秋在外地索债现场突然晕倒,那边怕出人命官司;立即给她买了机票连同欠款,专人护送她回来。兰医生奉旨到机场上去接郁容秋,把她直送医院。她几乎不认识这个风流的女人了,不但因为郁容秋容颜枯槁,更因为她的打扮:破烂不堪的衣服,脚下穿着“军臭”…… 

  郁容秋被诊断为晚期肝硬化。 

  看到兰医生这么晚来看她,郁容秋说:“兰医生,您来了。”打着招呼,眼睛却还痴痴地往外张望,好像兰医生把什么人掩藏在门外。 

  “就我一个,先来看看你。怎么样,好些了吧?”兰医生看出郁容秋病势危笃,嘴上还是说着宽慰的话。 

  凑近了看,才发现红妆之下,郁容秋的肤色已十分黯淡,幽冷的死亡气息,像一种最持久的香精,盖过一切化妆品的气味,从这个鬼魅般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 

  “病人是不应该化妆的。你描了眉,扑了粉,打了唇红,医生就不知你病得怎么样了。”兰医生温和他说。对一个就要永远离去的女人,什么事不可以原谅呢! 

  “医生知道不知道,其实已经没有用了。我自己知道就是了。”郁容秋平静他说。 

  兰医生想起她曾矢口否认自己有病,就说:“要是早点医,会好得更快些。” 

  “我没有病。”郁容秋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她全身已充满病态,唯有牙,还是美丽而洁净的。 

  病到死已临头,还这样固执!兰医生就是再想宽容她,也有几分温怒。 

  “真的,这不是病,都是酒害的。我这几年跑外,您知道我喝了多少酒,我想一担担挑起来,能浇几亩好地了!我的肝就是叫这些酒给腌坏了。世上不是有醉枣吗?我的肝是醉肝。赶明火化我的时候,八宝山的烟筒里冒出的气都得是酒味……” 郁容秋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使自己侧卧得更舒适,用手轻轻捶击着自己的右肋: “我觉得我挺对不起我的肝,它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原来都不知道肝在哪儿。想起来不知道肝在哪儿的日子,已经那么遥远了,所有不知道肝在哪儿的人,但愿你们永远别知道,我不能喝酒,有人说会喝酒的女人血管里有一种酶,能把喝下去的酒变成水,这边进那边走,喝多少也不醉。我不知道那种酶是个什么东西,可我知道我没有,我只要喝酒,就觉得那些藏着火苗的水,把我的胃烧得一块一块脱皮,就像尿硷沤了的墙灰,大片往下掉。我鼻孔里喘出的气,只要划一根火柴,就能呼呼冒烟,好像我是沼气炉子似的。酒顺着肠子进了肝,我能感到它们像四脚蛇似地在我肚子里爬。我买过猪肝,软软的,像是一顶红丝绒的帽子。我知道我的肝硬得像一块生锈的钢板,肝中间的每一个小孔都浸满了酒精,像冻豆腐的蜂窝里都结满了冰一样。我想,我死了以后,谁要是有兴趣敲敲我的肝,一定像用高跟鞋敲木鱼一样,又脆又响……” 

  兰医生椎骨发凉。她不怕死人。也见过濒死之人的侃侃而谈。当一个人要永远告别的时候,他所有的聪明才智,都会像蜡烛临熄灭前的最后一跳,爆发出凄艳的火花。但这个女人太清醒、太冷静了!她不知该怎样同她讲话,居高临下的劝慰或是设身处地的怜悯,都显得那样苍白。她嚎懦着:“既然不喜欢喝酒,就不要喝嘛 ……” 

  “谁说我不喜欢酒?谁说的?”郁容秋涂着黑色眼影的眼帘,像海鸥翅膀一样忽闪着,显出肝脏病人特有的暴躁,仿佛要把那个说她不喜欢酒的造谣生事者从黑暗中揪出来。片刻之后,她又开心地笑了:“我可喜欢酒了。要是没有酒,天知道我的活儿可怎么干!男人们喜欢酒,他们是酒做的骨肉。我跟他们对着喝,酒场上的男人都不愿输在一个女人手里,可他们没有我这种决一死战的气概。他们醉了,我不醉。或者说我连说的醉话也是向他们要帐,酒可是个好东西,它能叫人的嘴巴特别快,根本不听大脑指挥。您是研究医学的,您可以查查是不是酒能在神经上钻成洞,让人的思维乱窜?我口袋里有台录音机,我把他们酒桌上说的话都录下来,等他们酒醒了放给他们听。他们比听世界名曲还专心致志。听完了,什么也不说,立马就地还钱然后就赶我走……” 

  兰医生真没想到自个儿每月发的奖金,竟散发着腥烈的酒气,像一篓子醉蟹。她搓着手说:“嗨……真没想到……” 

  几乎没有人来看郁容秋。她的丈夫不知和什么女人寻欢去了,女儿也早已有自己的幸福。厂里的有关业务部门来看过郁容秋,进了门,屁股连椅子也不沾,籽像病毒会透过厚厚的衣裤,像蚊子似地叮进他们肉里。郁容秋每天都用仅存的气力,把自己化妆得很美丽,端庄地等待着……今天总算来了一个人,她怎么能控制自己谈话的欲望呢! 

  “当然也有不近烟酒、花岗岩一块的。这样更好办了。我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到他家去。 

  他当然躲着不见。这正中我意,我对他夫人说,你丈夫欠了我的钱,从此后天天来,什么时候还了什么时候算。这一招,简直灵验极了。当天晚上他们家里就不会安宁。我不知道枕头风在别的事情上有多大效力,这桩事上可是马到成功。其实,外地小市的土厂长,我哪能看到眼里去,不过是吓他们一跳看着好玩就是了,谁跟他们当真……“郁容秋咯咯笑起来,声音可是无法化妆的,干瘪粗散,像是从啄木鸟凿空的树洞里发出来的。 

  戴着瓦片帽的护士小姐走进来,她不去谴责呷呷怪笑的郁容秋,反倒向兰医生竖起了手指:请安静!兰医生明白,这种对危重病人的迁就,也是死亡确已逼近的征兆。她顺势说:“你好好休养,我改天再来看你。”心里说,赶快要向厂长报告,郁容秋的日子不多了。 

  郁容秋恋恋不舍地欠了欠身,算是送行。突然她说:“等一等,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吃力地从床头柜里拽出一双鞋。 

  是“军臭。”刷得很洁净,像一条背面是绿色、腹部是黑色的干鱼。“医院里找不到鞋刷,我是用手指头捅着刷的。可能不干净,请多包涵。” 

  兰医生接过鞋,黑色胶底的花纹已经基本磨平了,可见这女人在外地时是经常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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