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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摊费加上饮食用度,起码得花八文钱左右,如果没生意,三天后便花费殆尽,只能天天喝野菜粥水了。
一文钱难死英雄,陈唐心里不免有些焦虑。
然而枯坐到午饭时间,依然不曾开市,他叹了口气,花三文钱买了三个包子,聊以充饥。
根据以往经验,上午没生意,下午只会更加惨淡。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到了下午时分,天色已不早,要收摊出城回家了。晚的话出不了城,可就悲催,留在城里,住客栈一晚最少得十文钱,如果露宿街头,被巡逻衙役逮到,还得罚钱……
收拾好东西,背上书箧,出城。
回家路上,心情低落,根本无心观赏落霞满天的景色。
将近陈家庄时,已是傍晚,天色一点点暗落,前面路边坐着个人。
看着眼熟,陈唐一箭步上前,立刻认出来了,恭敬地叫道:“老师,你出来散步吗?”
那人年约古稀,一头白发,满脸皱纹,拄着一根老木拐杖,正是陈唐的启蒙老师陈松,也是陈家庄的族学蒙师,在族中,颇为德高望重。
陈松咧嘴一笑,满口稀疏:“不矜,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许久了。”
“等我?”
陈唐一愣,问道:“老师找我有事?”
“嗯。”
陈松点点头:“族中年轻一辈,我教的几十人中,就你考到了秀才。接下来,你要考举子试,不可无钱,更不可无经义。老师无能,做了一辈子塾师,攒不下几个钱来,就做了三卷举子试的经义,我考了一辈子都考不上,现在,只能指望你了。”
颤巍巍地拿出一个包袱递过来:“好好读,好好考,莫要辜负老师的期望。”
陈唐接过,鼻子微微发酸,躬身一礼:“多谢老师赐书。”
陈松猛地伸手抓住他的双手,抓得真有力,眼睛睁得大大,目光有些异样:“记住,你一定要考上举人!”
陈唐都被他抓得有些疼痛了,见其双手,枯瘦如鹰爪,又不敢大力挣脱,怕带倒了他,忙道:“老师放心,我会尽力的。”
陈松嗯了声,终于松手,转身慢吞吞离开。
“咦,老师怎么往山那边去?”
陈唐一怔,刚想叫喊,谁知下一刻,陈松的身影已经不见。
“这,这个……”
陈唐大吃一惊,左顾右盼,都见不到人,他心里有些发毛,想了想,赶紧回村,直接去到陈松家里,就听到里面一阵嚎啕声,原来老师卧床数日,一刻钟前,断了气。
闻言,陈唐心中惊悚,啪的,手中包袱掉地,几本书散落开来。此时觉得双手手腕疼痛不已,撸起袖子看,就见到两圈黑紫色的瘀伤,仿佛烙印到手腕上,蜿蜒开来,像两条缠绕着的小蛇,隐隐有几分狰狞之意。
第四章:瘀伤()
精神恍惚地回到家里,脑子嗡嗡做乱,连苏菱叫他都没听清楚。
“不矜哥,不矜哥,吃晚饭了!”
晚饭很简单,依然是一锅野菜粥,只是多放了点米,稠了些。
望着眼前这碗粥,陈唐心里想着事情,没有动筷。
“不矜哥,快吃吧,很快天黑了。”
家里点不起灯,到了夜晚,难以视物。
陈唐稍稍定神,端起碗一阵稀里哗啦,吃完,随便洗了把脸,便躺到床上,想今天的遭遇:
作为一名新社会的无为青年,他的三观一向很正,如今出了这趟超现实的怪事,让他霍然明白:
这个世界,并不正常!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相当不正常。所以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
他一骨碌又起来,拿起陈松赠送的三本书,凑到窗口处,借着熹微的光线,开始翻阅。
三本书,都是经义注释,其实就是陈松的读书笔记,心得之类,上面记载的,并无多少独到的内容,大都是老生常谈。
陈唐看着,心中失望。
不过想来也是,如果陈松文才了得,恐怕早中举了,哪里会当一辈子的老秀才?
并非说三本书毫无用处,里面一些见解,都是经验之谈,而且是关于举子试的,这些,正是陈唐所欠缺的东西。
翻了一会,陈唐重新上床睡觉,双手下意识地抚摸手腕的瘀伤。现在已经不疼了,希望一觉醒来,明天便会消除。
第二天,陈唐包了十一文钱的帛金,送到老师家里,又在老师灵前磕头,上香,行弟子礼……
做完这些,离开后,没有去州府做营生,而是回家来。
苏菱不在,应该去采摘野果了。
回到房中,陈唐撸起袖子,见到两道紫黑色的瘀伤,颜色仿佛比昨天还深了些。
伸手摸上去,感觉皮肤硬硬的,微微凸一圈起来,很是怪异。
他倒吸口气,心里想道:这个,到底是什么?我与老师无冤无仇,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得意门生,为什么他死了,还要害我?
不对,他应该不是想害我,又是嘱咐,又是赠书的……
陈唐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是一般瘀伤,休养一两天便会消掉;如果是陈松心中有怨,陈唐也去灵前上香磕头了,还封了十一文钱的帛金——规矩所然,须为单数。
十一文钱不算多,但陈唐全副身家就二十余文钱,一下子给了近一半出去,剩下的,只够两三天的开销。
然而两道瘀伤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足以表明症结不在此。
思索无果,陈唐叹息一声,继续去翻阅那三本书,希望能从中找出解决问题的答案。
不知是灵魂融合,从而发生了某些蜕变的缘故?还是别的原因,陈唐现在看书的速度很快,思维敏锐,记忆力也大有提升,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把三本书一字不漏地看了下来。
其实每一本书,也就一万多字。
想以前,陈唐打发业余时间在网上看的长篇大作,动不动就几百万字。相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看完后,他可以肯定,三本书就是老师平时作的笔记,跟手腕瘀伤毫无关系。
这就没办法了。
陈唐伸手揉了揉额头,一脸郁闷。
“不矜哥,你回来了?”
苏菱的声音传来,她站在房门外,手里拿着一串果子,淡红色的,洗得干净,像一串玛瑙。
陈唐认出,这果子名叫“山里红”,味道酸甜,口感不错。
“怎么不进来?”
“我怕打扰到不矜哥看书。”
“进来吧,我已经看完了。”
苏菱这才有些怯怯地拿着果子进入房间:“不矜哥,吃果子。”
陈唐看着她,十三岁的小女孩,身量出她娘亲,不矮,只是长期营养不良,身子单薄瘦弱得很;身上衣衫,补丁遍布;长发挽起,用根树枝插住;小脸洗得干净,晒得有些黑,但眉清目秀,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小酒窝,很是可爱的样子。
被他看着,苏菱有些脸红地垂头下去,小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陈唐吃着果子,酸爽生津,赞道:“很好吃。”
苏菱双眸一亮:“现在夏季,果子渐渐成熟了,不矜哥喜欢吃,我天天采摘给你吃。”
陈唐忙道:“我听说这果子长的地方颇为陡峭,而且山里有野兽出没,你不要进深山去。”
“我从小就爬山,惯着呢,不矜哥不用担心。”
苏菱说道。
陈唐叹口气:“我没本事,你跟着我,受苦了。”
苏菱连忙摆手:“不矜哥你帮我那么多,又收留我,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陈唐微微一笑,伸手去摸了摸她头发:“相信我,明天会更好,我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嗯!”
苏菱重重一点头,神情坚毅。
为了“明天会更好”,第二天一清早,陈唐便起床,吃过野菜粥,背上书箧赶赴州府。到了翰墨街,摆好小摊子,一脸期盼。
但翰墨街的人气本就稀落,许久见不到个人来,当来人了,还是收钱的衙役王大壮。
交了摊位费,口袋内就剩下几文钱了,当真是穷得叮当作响。想起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如果今天还没有生意,只怕野菜粥都吃不上,只能喝野菜汤了。
陈唐暗暗有些焦急,但生意这种事,急是没有任何用处的,眼看就要到午时,仍是没开市。
“道爷慢走!”
前边一间书画铺中,伙计非常客气地把一位道士送了出来。
那道士年约四旬,三缕短须,相貌堂堂,身穿八卦道袍,手执一杆幡子,上面写着:铁口神算,驱邪破妄。
原来是个算卦的。
走出书画铺,道士信步往这边走来,当走到陈唐摊子前,蓦然驻足。
陈唐心中一喜,以为有生意上门,正待招呼,就听道士说道:“这位书生,你近来是不是遇到什么怪事了?”
闻言,陈唐不由泄气,自家没生意做,别人倒把生意做到自己头上来了,正待挥手赶人,突然想起老师之事,不禁迟疑起来,问:“你看出了什么?”
道士非常有范儿地撸一撸胡须,说道:“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邪祟之气。”
“邪祟?”
陈唐顿时不淡定了。
第五章:执怨()
“邪祟?”
陈唐心中一跳,忙问:“道长,你所言何解?”
道士捻须微笑,晃一晃手中幡子:“本道‘詹阳春’,乃浮山观游方道士,出来人间行走,替人算卦占卜,驱邪破妄,每次收费不等……”
如果不是手腕两道无法消除的瘀伤,陈唐早把对方视作江湖神棍了。
他想了想,一咬牙,数出五文钱:“道长,我只得这些了。”
詹阳春也不嫌少,非常麻利地接过,装入口袋,问道:“你身上哪里出了问题?”
陈唐便撸起袖子,给他看手腕的瘀伤。
詹阳春仔细地看了看,又摸了摸,还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道:“原来是执怨,此印记,应当是你一位比较亲近的人留下的。”
“对,是我的老师,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呵呵,当然是死人所留,否则怎么会是邪祟?”
陈唐奇问:“道长,到底什么是邪祟?”
詹阳春答道:“天下邪祟之事,可分为两类,一则‘执怨’,可化解;一则‘凶煞’,只能消灭……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就说你身上的执怨吧。你的老师,一定有事嘱咐你去做,去完成。”
陈唐道:“嗯,他要我考举人。”
詹阳春点点头:“这个,便是你老师的执怨了。他心有执念,放不下,所以寄托于人,施加在你身上。只有你考上了举人,执怨才会自动化解,到了那时,你还可能因祸得福,得到某些好处。”
陈唐问:“如果考不上呢?”
“呵呵,那你就倒霉了。这执怨开始时,发作的时间不多,但到了后面,每天都会发作;时间拖得越久,次数越多,疼痛越剧烈,最后痛得你死去活来,折磨得不成人样……”
陈唐听着,倒吸口凉气,忙问:“就没别的办法可以化解吗?”
詹阳春摇摇头:“很难,难度比你去考举人要高得多。所以,本道劝你还是多温习功课,好好考试去吧。这执怨最初阶段的发作,只是你的老师在提醒你督促你,努力读书,并非真正的怨憎,可拖得两三年后还无法完成的话,那就爱之深,恨之切,会狠狠教训你的了。”
陈唐面露苦笑,心里暗道:这一次,真被老师害惨了……
在殷国,童子试和举子试都是每年一考,最高等级的天子试则三年一考。
其中又有规定,无论是童子试还是举子试,第一次考试,考生只需自备路费食宿,别的基本不用。可要是第一次落榜,第二年再考的话就不同了,所有花销都得自费,除此之外,还得缴纳一笔不菲的“复考费”。
试问天下间,有几个能一次过的?十有七八,都得复考,甚至三考、四考……
比如陈唐前身,童子试就考了三次,这才中了个秀才。所以对第一次的举子试,不敢轻易来报名,要温习准备充分了,这才报考,看能否一次就考上,不用复考。否则的话,光举子试的复考费,就能把他愁得一夜白头,筹措几年,才能攒够。
举子试在每年秋天举行,又名“秋试”,计算日子,今年的考试还有三个多月就要进行了。
问题在于,现在陈唐一穷二白,文章经义基础又不是很好,无端被老师弄了个什么“执怨”在手腕上,逼着他去考试,要是考不上,明年就要面对一大笔复考费。便等于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潭里,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深。
“老师呀老师,你逼我去考,好歹留一包银子给我,这样我也有钱去买多点书,或者进入潘州学院深造一番,这才好去考试啊……”
陈唐不禁腹诽道。
潘州学院是潘州最为出名的学府,秀才在里面上课进修,能够提高举子试的上榜机会。不过除非成绩名次极好的秀才,考上了“廪生”,别的人想要进学院,都要缴纳一笔不菲的学费,以及各类学杂费。
改一句话,叫“贫穷才是失败之母”!
陈唐现在很穷,给了五文钱詹阳春后,他口袋里最后几文钱,只够今天的午饭了。
讲解完毕,詹阳春微微打个稽首:“该说的,贫道都说了,书生好自为之,告辞。”
手持幡子,扬长而去。
陈唐心情烦闷,买了两包子,胡乱填了肚子,坐在摊子上,百无聊赖,心头压抑,不得舒展。干脆磨墨提笔,在黄边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通篇就一个字:愁!
写完,搁笔下来,稍稍平复下心情。
下午的翰墨街,行人更是稀疏,许久不见个人影走过。
守着摊子,陈唐昏昏入睡,突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连忙抬头看去,就见到一个身穿劲装的汉子走了过来。
赵三爷!
陈唐不认识他,却知道这位爷是有钱的主,身上的衣衫,随便一套都是上百钱的手工。他每个月都会来翰墨街逛一圈,主要是进两边的书画古玩店铺。其出手豪绰,看中的字画,不惜花钱。
不过这些,基本与陈唐无关,他叹口气,正想着是否早点收摊回家,另谋出路了。
“咦?”
那赵三爷轻咦一声,若有所觉,突然走到陈唐摊子前,目灼灼看着那幅词,赞道:“好字,好词!”
闻言,陈唐顿时精神一振,抖擞起来。
在另一个时空,他是语文老师,业余爱好就是练字画画,走走围棋之类。他学过不少名家的字:魏碑、颜体、以及毛体草书等,算是有几分造诣,在当地的业余圈子中,拿过不少奖的。
现在听赵三爷一赞,内心窃喜,表面不动声色:“多谢赞誉。”
“这幅字,我买了,多少钱!”
果然是豪客。
陈唐心中一阵挣扎,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钱,没问题。”
赵三爷非常豪爽地拿出一枚大钱,黄灿灿地递了过来。
陈唐不禁呆住,其实他只是想说“十文钱”而已,哪里想到对方竟误会成了一百钱。
难道我的字,那些另一时空的诗词,在殷国竟如此值钱?
陈唐顿时欣喜若狂,似乎找到了一条金光灿烂的致富之路。
只是,总感觉哪里不对……
第六章:不对()
生怕对方会反悔般,陈唐赶紧接过大钱,沉甸甸地拿在手里,心花怒放。
这一幕,落在前面不远的吴函眼里,他一双眼珠子都瞪得要掉出来了,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其实一百钱买幅字算不得什么,店铺里的字画,基本都是大几十钱,上百钱,甚至几百钱都有。
问题是陈唐属于街边小摊子,平时给人写信写字什么的,一次就几文钱罢了,能上到十文钱,已经顶天。
难道今天这位赵三爷被猪油蒙了心肝,失心疯了吗?
“走宝了,走宝了……”
吴函心里那个羡慕嫉妒恨,简直如同滔滔江水,水流不息。他今天上午有事,没有来开摊,下午才来,谁知道一来到便看到了这一幕。他自以为自己的字,可比陈唐要好的。
手中紧紧抓住那枚大钱,陈唐心情激动不已。
在殷国,主要流通的有三种钱,小钱、中钱、大钱。一枚小钱就是一文钱,一枚中钱等于十文钱,一枚大钱等于一百文钱。至于金银等物,虽然也能做等价物用,但由于不成规格,每次使用都得称过,算过,还得剪开来,颇为麻烦,所以少用。
那边赵三爷如获至宝般把那幅字小心翼翼卷起来,又问道:“书生,你还能写一首新的字词不?写得好了,我照价全收。”
“能,没问题。”
陈唐忙不迭地应道,叫得急,声调都有些尖了。
作为穿越者,这些诗词笔墨,别说一首,就算十首,一百首,他都能信笔拈来,一书而就。
于是赶紧铺开纸张,提笔疾书,开篇一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不用多久,这首《青玉案》便写好,就等收钱。
“咦,不对……”
赵三爷凑近来看,看了一会,脸上有失望之色:“这幅写得不好,我不要。”
“什么?”
陈唐一愣神,没想到会是这样。难道这首《青玉案》没刚才那首《丑奴儿》好?
没道理呀!
在诗词史上,《青玉案》的经典是毋庸置疑的,难不成殷国的鉴赏角度不同。
“那,那我再写首。”
陈唐一咬牙,拼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首《水调歌头》,可是一大杀器,放出去,那肯定是大杀四方,风靡四海的。
现在陈唐也不管了,多拿一百钱再说。
过不多久,长词完成,笔墨酣畅,字也是写得极好,反正不管内容还是字体水平,绝对超过第一首《丑奴儿》。
然而赵三爷看了看,沉吟片刻,摇摇头:“这一幅也不要……”
陈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