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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学院校区,以狭长的功名湖为轴心,可分成两块区域。左边一大片,属于生员教育生活区;另一侧,则是文艺区,是仕女班的活动范围。
互相之间有路径通行,但设有关卡门卫,寻常不得逾越。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每当下课时,总有不少男生员徘徊湖边不去,眺望对面的湖岸,做一番“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含情脉脉状,希望那边也有仕女千金出来,与自己深情对望,直接对上了眼……
但这个几率,实在低微,基本只得个“想”字。
陈唐知道今天出去,往后再想进来,就比较困难了。虽然没有多少留恋不舍,但驻足湖边,多看几眼风景,总不会亏。
便在此际,湖岸对面突然传出阵阵惊叫声,都是女声,颇为尖锐,传荡开来。
“咦,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啦!怎么啦?”
这边的男生员们顿时不走了,纷纷围在湖边观望,有的还手搭凉棚状,好看得更加清楚些。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云层很厚,遮盖住了阳光,显得荫凉。看这样子,恐怕暴雨将至。
“啊啊啊!”
“救命……”
尖叫声此起彼伏,很快一大群红红绿绿的身影便在对面出现,正是仕女班的女学生们,此刻一个个惊慌失措,四散逃跑,有胆气小的,早“嘤咛”一声,晕倒在地;有些体力弱的,跑了几步,也不知是被裙角给绊倒?还是直接崴了脚,反正就一葫芦滚在地上,要多狼狈就多狼狈。
一众男生员们见状,清一色目瞪口呆,何曾见过如此场面?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来一场英雄救命的戏码,将那些受惊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们给搂抱入怀中,好好怜惜安慰一番。
众人的注意力大都放在女学生身上,陈唐却立刻看见两条矫健的身影冲出,一个跑,一个追。
跑在前头的那人一身仕女装,长发盘髻,仿佛是个女子;后面追赶的男子身形魁梧,左肋上却插着一柄匕首,血流不止。
这闹得哪一出?
“是阎副院长!”
男生员中,有人很快认出来了。
身上插着匕首的男子,正是阎之海,学院的副院长,潘州本地的书法名家,举人出身,曾经出仕当过官,后来进了潘州学院,担任职位之余,还兼职教导仕女班的书画课堂。
不过在学院中,这位相貌堂堂的副院长名声却不好。皆因前年发生过一桩丑闻,阎之海用手段把仕女班一位富商之女给上了,最后还逼得少女投湖自尽,连尸首都没捞得起来。
此事虽然阎家施展手腕,给生生压了下来,在学院中,也禁止非议,但诸如陶昊这等老生,却是知情的。
第一天借阅读书笔记的时候,陈唐由于全心贯注翻阅笔记,并没有留意到阎之海从湖边经过。不过陶昊与他相熟之后,两人闲谈之际,论及学院各种人物时,陶昊跟陈唐说了此事。
说的时候,陶昊一脸义愤填膺状。
听了之后,陈唐同样愤慨,觉得十分不齿。可以说,阎之海的存在,让他对于学院的印象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
现在见到阎之海左肋处受伤,几乎忍不住想高喊一声:“惜乎,击之不中!”
就是可惜这把匕首没有命中要害,将其诛杀。
阎之海大步流星,步伐明显与常人不同,一看便知是练武之人,而且武功还不弱,很可能已是内家之境。怪不得没有命中腹部要害,可能是遭遇刺杀时,及时闪避了下,躲过了致命一击。
而刺客,那位跑在前头的“女子”,虽然穿着一身仕女装,但陈唐眼力非凡,辨认出来了,对方乃男扮女装,乔装的。
一位年轻男子,换上女装,假装成仕女班的女学生,然后找着机会,手持匕首刺杀讲课的阎之海……
如此事情,简直是说戏桥段,却活生生在学院中上演了。
此事一出,不管结果如何,潘州学院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满城风雨。
这位年轻刺客的武功明显不济,纵然得了先手,伤了阎之海,但根本不敢与之相搏,一击不杀,立刻冲出了课堂,往外疾跑。
“卑鄙之徒,还想走!”
阎之海怒喝一声,身形猛地扑起,如同一头矫健的苍鹰,啪的一下,一掌打中刺客的背部。
那刺客被打得向前几滚,一直滚到了湖岸上,伏在水边,便一动不动了。
第四十二章:血湖()
“怎地,被打成这样了,还想佯死来诈我?”
阎之海站在那儿,并没有上前来,查看刺客的状况,而是阴测测地笑道。
果不其然,倒在湖边的刺客忽然站起身来,右手中把持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指着阎之海,咬牙切齿地喝道:“阎伟老贼,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千刀万剐,方泄我心头之恨!”
这声音沉郁,果然是男人之身。
阎之海脸色铁青,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是谁指使你来谋害阎某的?乖乖说出来的话,或许能饶你一命!”
刺客却不回答,转身对着一汪湖水,悲恸地叫道:“婉儿,天哥没用,不能帮你报仇雪恨,我这就来陪你了!”
说着,飞身往湖里一跳,人在空中,手上匕首直抹咽喉,血花当即飞溅而出。
噗通一响,落入水中,血花与水花一色。汩汩汩地,这人便沉了下去。
随即大片的殷红翻腾而起,竟成燎原之势,不断蔓延开来,几乎将半边湖面都给濡染得红通通的。看上去,分外妖异。
功名湖,成为了血湖!
湖岸上观望的一众生员见着,一个个惊骇不已,纷纷后退开来,怕那血水会冲刷上来,扑打到身上。
一个人的血,哪怕流尽,也难以染红这么大块面积的湖水。
此事超乎了众人的想象,让人觉得震撼不已。
陈唐站在湖边,双脚纹丝不动,死死地盯着这片血湖,脑海里似乎抓到了什么,可一闪而过,又断了思绪。
这时候,闻讯赶来的大队衙役和兵丁开拔进学院,在四周形成戒备,并让所有围观的生员们离开,返回学舍的,回家的,统统驱散。至于仕女班的女学生们,自也有人去安抚,送医。
效率很高,不过半刻钟,现场除了官差和兵士之外,闲杂人等,基本都被清空了。
“阎院长,你没事吧。”
一名将领打扮的人物来到那边,赶紧问候道。
阎之海冷声回答:“被刺了一刀,刀刃被抹了毒,不过已经被我压住了。”
将领忙道:“快护送阎院长下去疗伤。”
当即有两名官兵一左一右,扶着阎之海走了。
阎家乃潘州望族,势力不小,又有一个阎之峰高居要位,担任潘州同知,正五品的官员,负责当地盐粮、捕盗、江防等要务,端是位高权重。
阎之海是阎之峰的哥哥,本身也是有名望有地位的人物,上课期间遇刺,影响极其恶劣,闻讯而至的衙役和兵丁不敢怠慢,当即开始调查,又取了船只来,往刺客跳湖的位置进行打捞。
此时,染红的湖水渐渐变得正常起来,慢慢恢复了原样。但见岸边柳荫成行,有风吹来,湖面翻卷波澜,自有一番景致模样,仿佛从未发生过血腥之事。
所有冤屈,所有凄厉,尽付一掬清水。
“没有找到!”
“这里也没有……”
负责打捞的人员大声嚷道,心中都是觉得惊奇。要知道功名湖虽然是活水,但水流并不快,也不算深,按道理,对方跳湖才短短一段时间,应该很好寻到尸身才对。
要不是众目睽睽之下,都看到那刺客自抹了喉咙,鲜血又把大片的湖水给染红了,打捞的人甚至会怀疑对方是假死,借水遁走了。
突然风大了起来,呼呼吹着,还掀起了些浪。站在船头上的人一个不备,有两个直接被掀到了湖里,幸好他们会水,连忙游回船边,叫船上的人搭手拉上去。
“哎呀,好像有东西抓住了我的脚……”
突然一个,惊慌地叫起来。奋力挣扎,船上的人急忙伸手把他拉到了船上,问道:“辛老五,真有东西抓你脚?”
辛老五脸色有些苍白:“我是感觉到了。”
一人指着他脚腕处的数根水草,笑骂道:“蠢货,是你勾到了水草。”
辛老五见到,脸色通红,众人皆笑。
大风刮起,随后噼里啪啦的,一阵黄豆般大小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天地一片白茫茫。
风大雨大,湖水暴涨,无法打捞尸体了,众人赶紧撑船靠岸,避雨而去。
四周戒备的衙役官兵们同样如此,跑散开来,或躲到凉亭中,或藏在柳树下,先避过这一阵雨再说。
被衙役驱散,却说陈唐出了学院,漫步回家。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刺杀之事。
很显然,那刺客与前年受辱而死的少女婉儿有着某些关系,可能是亲人,也可能是爱人。此子忍辱负重,或者去学武了,或者去做什么准备了,一直忍耐到今天,才混进仕女班上,进行刺杀。
只可惜功亏一篑,没有击杀成功,走投无路之下,直接投湖殉情。
此事过程,曲折离奇,若被完全挖掘出来,细节还原,一定能被写成一部让人拍案惊奇、可歌可泣的故事。
不过陈唐只猜测了个大概,具体细节,无从知晓,也无必要。
毕竟他只是个秀才,并非负责缉捕办案的捕快捕头。
又想到那一湖殷红的血水,真是叫人看得心慌莫名。都说有冤情的话,会天降异象,是以有六月飞霜之事——
难道婉儿天哥两人含屈投湖,无比怨愤,所以就出现了满湖染红的灵异现象?
反正在这个不太正常的世界,现在陈唐觉得,任何事情都有发生的可能。
在血水蔓延的时候,站在湖边的他还施展了天人之气,希望能感应到什么。
但这气才练出那么一点儿,只能随拳脚功夫发挥,拳风打出,覆盖一尺多点的距离范围,再远的话,就力有不逮了。
因此要近身来,才有感觉;相隔得远,就没办法了。
抬头观望天色,见大雨将至,便走快两步,刚入家门,雨点就砸落了下来。
苏菱差不多做好饭了,见他回来,忙说起王甫曾来拜访的事。
那时候家里只得苏菱一人,王甫叔侄不便逗留,交代些话后,便离开了。
“参加乡里文会?”
陈唐听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苏菱不明白这文会是干什么的,大概是要请不矜哥去写文章,吟诗作词吧,便道:“不矜哥,我炒好最后一个菜,便能吃饭了。”
“好。”
陈唐便去洗手,等待吃饭。
第四十三章:发作()
乡里文会,乃是传统,一年一度。就是城郊的几个乡镇村庄联合起来,专门为本地秀才生员举办的。设置有多个考核环节,数十名秀才前来角逐,最终获得魁首者,可得彩头一千钱;第二名的,五百钱;第三名的,三百钱。
三名之下,又有七名优秀者,各自得钱一百。
总共有十人的奖励名额。
这些彩头赏钱,对于许多秀才都颇具吸引力。考核的内容主要为经义文章,以及一些诗词书画等,在生员眼里,等于是一种测验考试,既可以锻炼水平,又能拓展交际,还能获得钱财,简直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彩头赏钱,以及各种活动经费,都是由本地的乡绅富豪捐资筹备出来的,耗资不小,但收获也不小。在本质上,其实和铺桥修路,当善丈人翁,是一个道理。可刷名望,能得人心。日后如果有得奖的生员高中举人,甚至进士,这一份人情自跑不了。
比如说学院的王夫子之所以愿意对陈唐青睐有加,指点指导,主要一点就是觉得陈唐有前程,若能考上,王夫子一个识人之功逃不掉,可能还能得到一顶座师的头衔。
这些事宜,并非说势利现实,而是一种人生道理。
当一个人一无是处,却天天想着有贵人相助,那就像是村夫愚妇天天跑到庙里磕头跪拜,恳求神仙显灵,满足自家各种需求一般。
到头来,终是一场梦,两手空空罢了。
这乡里文会已经筹办多年,制度做得颇为完善。不是说所有的秀才生员都有资格前来参加,首要前提,得是乡里文会的内部组织单位才行,算起来,大概有十个村镇左右;其次,年龄有限定,超过四十岁,就不能参加了。
老秀才,注定没了前程,就没有投资的必要了。
计算时日,今年的乡里文会就在本月月底举行,还有五天时间。
王甫对此事颇为上心,他与陈唐去年刚考上,立刻便参加了当年的乡里文会,不过两人的表现都一般,排名在三十开外,无缘得奖。但参加文会,不用给什么入场费,报名字去,还能领十文钱红包,入场之后,又能得午晚两顿丰盛的酒席吃,这般好事,去哪里寻?
所以对于乡里文会,有资格参加的秀才生员,那绝对是不容错过的。
王甫记着陈唐,怕他忘了,从陈家庄一直找到了潘州府翰墨街上,通知过来。
陈唐想起这些,对于文会,自是要去参加的。他现在,钱都花得差不多了,正需要一笔新的进项来,填补家用。
身为一名对今年举子试志在必得的生员,陈唐当然不怵乡里文会。如果连这会都拿不到奖,还去考什么举人?
这就像单元测试都不过关,那美好大学梦也就难以指望了。
陈唐想着,有了果断。
突然间,双手腕处传来丝丝痛楚,如同被拷上了一副手铐,勒得紧,很是不适。
陈唐吸口冷气,瞬间明白过来:老师留下的执怨发作了!
算起来,这是第二次发作。
修炼《善养经》,特别是练出了天人之气后,这让陈唐一下子变得无比自信起来,觉得天人之气,能够对付邪祟,能够克制执怨。这样的话,也许不用考上举人,就能把手腕的执怨给消除掉。
事实上,由于那么长的时间,双手腕的执怨除了一圈紫黑之外,别的毫无动静,陈唐本身也在淡忘它的存在。
然而就在此时,执怨的痛发作了!
这一次痛楚持续的时间很短,就几呼吸的功夫,随即消失。但已经足够让陈唐记忆犹新了。
想起詹阳春说的话,这份执怨,开始的时候不会频繁发作,它的存在,等于是一种警示,一种鞭策,让陈唐不要懒怠,要勤奋读书——就跟著名的悬梁刺股一般。
所不同的,一个被动接受,一个主动施加。
反正目的是一致的: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今天猝不及防的发作,让陈唐意识到,此事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简单。也许天人之气的确有用,但现在还是太弱小了,力有不逮。依照目前的修炼进度,与其指望把《善养经》修炼到大成之境,还不如乖乖考试去。
“不矜哥,你怎么啦?你的脸色有些苍白。”
打饭端菜进来的苏菱关切地叫道。
陈唐微微一笑:“有吗?你看错了吧。”
说着,情绪迅速平静下来,不受痛楚,脸色也就恢复如常了。
苏菱又打量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一吐舌头,赶紧去把剩下的菜拿上桌来。
此刻,外面大雨如注,屋内两人对坐,静声吃饭,别有一番意味。
……
大雨把整座潘州府城给笼罩住了,这场雨来得急,且大,不少排水不足的街道已经有了积水,开始四处蔓延开来。
赵府,大厅内,赵三爷正与詹阳春在品茗闲谈。
登登登!
一劲装汉子全身湿透地来到门外,正是赵三爷的心腹部下周扬:“三爷,又出事了!”
赵三爷霍然站起,问道:“哪里出事了?”
周扬回答:“这一次,在潘州学院。”
当即把打探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其中着重提到湖水染红的诡异现象,以及投湖的刺客尸身下落不明,并没有被打捞上来。
顺福镖局走南闯北,黑白通吃,暗地布置着不少人手,特别是潘州府内发生的事,总能很快便传递过来。
今天的学院刺杀事件,在场者众,不可能隐瞒得住。
“叮当”一响!
原来是詹阳春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
赵三爷看过去,大吃一惊,他与詹阳春认识多年,从未见过这位道长脸现慌张之色,现在,是第一回。
当即问道:“道长,可有不妥?”
詹阳春叫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邪祟隐身之地,乃在功名湖中,有湖水掩饰,自无气息泄漏。”
赵三爷一听,顿时也明白了:“既然如此,道长准备何时出马,收了此僚?”
自从山神庙事件,心腹部下张宏丧生其中,他对于这些邪祟深恶痛绝,所以才会对吴函与朱秀才两者的死上心,派遣人手,多方调查。
但见詹阳春脸露苦笑:“如今格局,乃是怨憎相会,凶煞气势发作,本道……本道恐怕无能为力了!”
第四十四章:解释()
“詹兄都无能为力?”
赵三爷吃惊不小。
詹阳春苦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便是那受辱枉死的少女沉湖后,一身冤怨之气不得消散,故而温养起来,到了近期,终于化成邪祟,便出来作祟,吸取男人精阳。所以,吴函和朱秀才两个人接连被害,都是此女所为。”
对于这个分析,赵三爷深以为然,他乃内家人物,见多识广,很多事情,一说便明。
詹阳春继续道:“如果这般,此邪祟仍不足为祸,若被本道找到,自可出手除去。不过我没有想到,此女会藏身在学院功名湖内,借助湖水掩饰,收敛气息,难以察觉。我在翰墨街周围一带,几乎都搜寻了个遍,并无发现,因此当日在陈秀才家中,放下断言,说绝无槐树成精之事,让他安心在翰墨街上住着,无需担忧。”
赵三爷道:“槐树的确没有成精,只是另有邪祟罢了。”
詹阳春道:“但事实证明,翰墨街的命案,乃邪祟所为。槐树精也好,少女魂也罢,本质上,都是一样,一旦沾血,便不可收拾,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