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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长平看到乔新安在认真地听自己讲话,喝了一口茶水,又接着说
“我与小翠奶奶家所在的村属于同一个人民公社,我们俩又在同一个班级学习,与其他女同学相比,我与她的接触相对多一些。那时候我们还太年轻,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只是朦朦胧胧的互有好感。进入高三的时候,我家和小翠奶奶家的家人供养我们学习都感到了困难,小翠奶奶家的生活稍微好一些,而我家里的人经常一天只能吃一顿饭,中午把糠、菜、萝卜放在锅里一起煮熟,撒点盐,每人一碗,还不能保证吃饱,我的爹娘都饿得全身浮肿,腿上一按一个坑。就在我考虑要不要辍学的时候,小翠的奶奶做出了一个让我感到吃惊的决定。”
乔新安往冯长平的茶杯里续了些开水,听他继续讲。
“我与小翠的奶奶平时语言沟通很少,用现在年轻人浪漫的话说,更多的是相互用目光接吻,用表情交流,没有书信往来,更没有肌肤相亲。我们每个周六下午从学校走二十多公里的土路步行回家,星期天下午再走二十多公里的土路从家里返校。一般是同一个公社里的几个男同学或者几个女同学相约一起走,男女同学很少一同走。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离家准备返校刚出村庄没走多远,还没有到与其他几个男同学约定的会合点的时候,小翠的奶奶在路上拦住了我,她肯定已经等了我较长时间。她见到我,急切地说,照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上不成学,我不准备再上了,回家干活赚工分,与你家里的人一起供养你,你学习比我好,考上大学的可能性大,咱们俩只能保一个。我听了小翠奶奶的话,还没有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她就匆忙走开了”
“我说的太罗嗦了吧?”冯长平停止讲述,问乔新安。
“没有,没有,您接着往下说。”乔新安连忙回答。
“从此以后,小翠的奶奶再也没有在学校出现过。我在从家里回学校的路上总能见到小翠的奶奶,她有时给我几毛零花钱、几斤粮票,有时候给我几块烤白薯和一捧炒黄豆。小翠奶奶给我的零钱,我攒起来交了学费,给我的吃的东西,不仅补充了我身上缺少的营养,也坚定了我努力学习、考取大学的决心。就在她辍学半年多时间之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全国的名牌大学。”
冯长平又喝了一口水,停顿一下,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后来呢?”乔新安有些着急地问。
“我上了大学之后,我们就开始书信来往。”冯长平接着说,“我让她在农村等着我,不管我大学毕业以后分配到什么地方、干什么工作,都希望和她在生活上一路同行。我上大学的时候,农村的生活已经比过去稍微好了一些,小翠的奶奶也当上了村里的民办教师,在村里拿与男棒劳动力一样的高工分,每个月还有几块钱的补助费。她依然在经济上给我一些帮助,但对于我规划的以后的生活不置可否,只是在信中鼓励我努力学习,毕业后争取分到一个好工作。我上大三下半学期的时候,小翠的奶奶突然中断了与我的联系。不久我就听说,她远嫁新疆,丈夫是她邻村的一个在生产建设兵团工作的大她六岁的老男人。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痛不欲生”
冯长平说到这里,两个嘴角抽动着,眼圈红了。
乔新安移动一下身体,靠近老部长坐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们两个要好的事,双方家庭早就听说了,彼此心照不宣,开始谁家也没有说过什么。我上了两年大学之后,我家里的人思想发生变化,觉得小翠的奶奶配不上我,说了一些不负责任、伤她自尊的话。小翠的奶奶是个倔犟的女人,她知道我家里的态度之后,果断地中止了与我的联系。放寒假的时候,我找到小翠奶奶最要好的同学询问有关情况,她告诉我,小翠的奶奶对她讲过,两个人相爱,不一定非要结婚,很多花都是不结果的,为所爱的人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她心满意足,并不遗憾。小翠的奶奶后来自己也觉得,一个农村姑娘与一个大学生不班配,她不想拖累我。小翠奶奶的同学还对我说,她信守自己对小翠奶奶的承诺,不向我提供小翠奶奶在新疆的任何信息。并且劝我不要干傻事,不要企图进行与小翠奶奶取得联系的任何尝试。爱她,就要尊重她的选择,她心上的伤口,让她自己一个人用眼泪去擦拭,别人再去触动,只会使她更加痛苦。我听从了小翠奶奶同学的劝告,把怨恨、愧疚、遗憾都深埋在了心底,一直埋藏了几十年。”
冯长平停顿一下,又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后来的事,就是听小翠昨天讲的了。小翠说,她爷爷与她奶奶结婚只有十二三年的时间就因病去世了,爷爷死后,奶奶带着她的爸爸和姑姑回到内地老家,既要抚养两个孩子,又要照顾公公家和娘家两个家庭的老人,日子依然过得很苦。小翠奶奶回内地的时候,我因为家里的两个老人都不在人世了,就很少再回老家,也没有再打听她的消息。我大学毕业以后,应当说人生的道路一直走得很顺,但总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总觉得在我走过的道路上铺垫着小翠奶奶那颗破碎的心。”
“部长,小翠的奶奶让我很感动,您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吗?”乔新安问冯长平。
“我是这样想”冯长平犹豫了一下说“我是偶然间从小翠口中知道她奶奶后来的情况的,这件事我没有向小翠说透,她并不知情。多年来,我经常把自己的良心放在道德的天平上称量,觉得很对不起小翠的奶奶,在感情上有负于她,现在应当是我的一个报偿机会,噢,我不应该使用报偿这个词,因为小翠奶奶为我的付出,我这辈子是无法报偿的,我只是想悄悄地帮她做些事情,以求得良心上些微的安慰。”
“您是说为小翠”乔新安说。
“对,我准备与鲍清彦商量一下,不要让小翠再当保姆了,以后我出钱,以他的名义资助小翠学习、考学,小翠在他家当过保姆,这样顺理成章。小翠的奶奶是一个个性和自尊心都很强的女人,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就会被理解为另外一种形式的怜悯和施舍,我不想再伤害她的自尊。”
“我明白了,您是想让小翠考军校!”
“对,一是让她回老家复读考军校,二是让她入伍后从部队考军校,因为军校赏学员的学习费用低,毕业后不用再为找工作的事犯愁。如果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再让她考地方的大学。我退休时间比较久,有些关系中断了,尽管我知道你不爱管类似的事情,但还是想请你帮一次忙。”
乔新安低头想了一下,认真地说“老部长交待的事,我会认真去办,但是有一条,要以不违犯组织纪律为底线。上一次鲍部长与您一起在我家吃饭的时候,我听他讲了一些小翠的情况,小翠是很个争气的女孩子,我也很喜欢她。她要报考军校,最好是考我们部直属的院校,而且要达到录取分数线,我只能保证她不挤别人,别人也不挤她,公平竞争。入伍后考学这条路现在越走越窄,首先是女孩子参军很难,一个县每年才分几个名额,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孩子才能走,你们家乡省军区的于副司令现在与我同在国防大学学习,我把情况给他讲一下,请他到时候关注一下这件事,但是,小翠要符合入伍的各项条件。小翠如果能当兵,到部队的第二年可以参加复习班复习,以她的实力,考取军校很有希望。”
尽管乔新安说的话留有较大的余地,冯长平已经非常满意了,他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说“好吧,这件事情就拜托了,其他的事,我与老鲍去谈。”
冯长平正准备起身离开,乔新安突然问他“方大姐对小翠的事情怎么看?”
冯长平笑了笑说“她对我的心情表示理解,对我的想法表示支持。她还说,她也应该感谢小翠的奶奶在她认识我之前对我的帮助和付出。”
乔新安也是一付如释重负的样子,不过没有再说什么。
将军楼(十)()
军队干部退休有严格的年龄限制,如果没有再提升的可能,每个人担任什么职务就知道自己什么时间退休,郑良玉是正师职干部,已经年满五十五周岁,早就做好了退休的准备,该交的工作交得差不多了,待办的事情也都提前做了安排。他也听说自己的退休命令已经下达到部里,但是,盖有公章的退休命令是部长与他谈话时才拿给他看的。
谈话和出示命令都不过是一种形式和过程,就像死了老子要哭、生了儿子要笑一样。不过,对部下一向要求严格、平时非常吝啬表扬话的部长,今天很奢侈地在郑良玉身上一连用了几个褒意词,什么素质好、能力强,什么工作努力、政绩突出。部长的话让郑良玉听了感到自然,也觉得滑稽,按照部长对自己的评价,他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是再提一级,而不是应该退休。
郑良玉出了办公楼,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这个机关大院是北京市的绿化先进单位,静谧的办公区更是花香草绿,松柏青翠,楼房整洁,道路宽敞。办公楼里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在窗户里隐约可见,他们好比车间的工人,在不停地生产着各种政策和法规。
走在办公楼前边的甬道上,郑良玉对两边的花草树木感到非常亲切,又有几分留恋。有些东西,当你懂得应该珍惜它的时候,距离失去它的时候也就不远了。机关干部退休后,有些证件就要收回,办公区以后是不能轻易再来了,自己从一个年轻的助理员成长为领率机关掌管着若干亿元军费的业务局长,几十年的风雨历程,仿佛就在瞬间走过。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办公区,心情矛盾地进了家属院。
可能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老伴和儿子,以及很少一块回家的女儿、女婿和外甥一家三口,一起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别人还没有说什么,小外甥就张开双臂朝着郑良玉飞过来。
郑良玉抱起外甥,在他稚嫩的脸上亲了个遍,小外甥转动脑袋躲闪着,扯着嗓子喊“扎、扎!”
“一会家里有人来?”郑良玉放下外甥,指着餐厅里满桌的饭菜问爱人徐萍。
“没有别人来,今天是全家人一起庆祝爸爸光荣退休,安全着陆!”徐萍还没有说什么,儿子就扭亮屋子里所有的灯,笑着回答。
郑良玉不解地问儿子“光荣不光荣,反正我是退下来了。这安全着陆是怎么回事?我又没有坐飞机!”
“爸爸,您是没有坐飞机,但是,我们对您坐在办公室里比对你坐在飞机上还担心。”儿子朝着旁边的几个人诡秘地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说。他见郑良玉一脸不解的表情,接着解释说“您知道现在工作上最危险的群体是什么吗?不是军人,不是武警,也不是警察和保安,而是官员!有些当官的人,今天还在讲台上唾沫四溅地给别人大讲廉政理论,明天自己说不定就被带走了,就被判刑了。”
郑良玉绷紧了脸上的神经,有些不高兴地对儿子说“你就这样信不过你的老子?”
徐苹是家庭成员感情上的晴雨表,她感觉到屋子里的气候有些异常,连忙说“你们都别讲废话了,先坐下来吃些凉菜,喝点酒,我再去把那几个热菜炒一炒。”
儿子把主位上的椅子从餐桌下边拉出来,扶着郑良玉坐在上边,轻声地说“爸爸,您别生气。您在机关位虽不高,权却很重,手里掌握着那么多的经费物资,看到您坚持原则,一身正气,我们姐弟两个该当兵的没当兵,该出国的没出国,对您的过去,我们虽然也曾经有过怨气,但却是放心的。但是,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世风日下,人心叵测,处处有陷阱,时时有诱惑,天使和魔鬼只在一念之间,功臣和罪犯仅是一举之别。部队不是生活在无菌室里,一些干部,包括一些高级领导干部,在各种诱惑面前,迷了眼,转了向,走向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让人欣慰的是国家最高领导层已经着手解决这些问题,打虎拍蝇,层出不穷,也可见问题的严重性。您分管的业务不但与军队的很多单位和部门有关系,与地方上的联系也比较多,可以说是万众瞩目,千人所求,谁能保证您在现在和以后更长的时间里,会不会在有意或无意之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虽然没有成为您所期望的那种坚强的革命后代,但是也不想成为有问题干部的子女。”
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往往比语言更能表达他的思想。郑良玉脸上松弛下来的肌肉说明对儿子的话有几分赞同,也有几分歉疚。他觉得,自己在家庭生活的处理上有些愧对妻子和儿女,作为一级领导,对部属的事办的多了一些,对家人的事管的少了一些,肥了别人的田,荒了自家的地。退休之前自己也有过担心,说不定哪一天稍不留神,就会马失前蹄,败走麦城。常在河边走,自己可以肯定鞋子不湿,部属能不能保证脚上无水?不管谁出了事,领导责任是跑不掉的。战争年代,军人的身体容易受到伤害,和平时期,军人的思想容易受到影响,自己在思想上打了多年的防御战,已经有些疲倦了。
郑良玉从来不愿意在儿子面前服输,听了儿子的话,板着面孔瞪了他一眼,但是没说什么。
饭菜非常丰盛,而且还都是郑良玉平时爱吃的。一家人在餐桌旁坐下来,欢声笑语,杯觥交错,颇有些节日的喜庆气氛。。
老兵回家(一)()
军队干部退休有严格的年龄限制,如果没有再提升的可能,每个人担任什么职务就知道自己什么时间退休,郑良玉是正师职干部,已经年满五十五周岁,早就做好了退休的准备,该交的工作交得差不多了,待办的事情也都提前做了安排。 他也听说自己的退休命令已经下达到部里,但是,盖有公章的退休命令是部长与他谈话时才拿给他看的。
谈话和出示命令都不过是种形式和过程,就像死了老子要哭、生了儿子要笑样。不过,对部下向要求严格、平时非常吝啬表扬话的部长,今天很奢侈地在郑良玉身上连用了几个褒意词,什么素质好、能力强,什么工作努力、政绩突出。部长的话让郑良玉听了感到自然,也觉得滑稽,按照部长对自己的评价,他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是再提级,而不是应该退休。
郑良玉出了办公楼,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这个机关大院是北京市的绿化先进单位,静谧的办公区更是花香草绿,松柏青翠,楼房整洁,道路宽敞。办公楼里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在窗户里隐约可见,他们好比车间的工人,在不停地生产着各种政策和法规。
走在办公楼前边的甬道上,郑良玉对两边的花草树木感到非常亲切,又有几分留恋。有些东西,当你懂得应该珍惜它的时候,距离失去它的时候也就不远了。机关干部退休后,有些证件就要收回,办公区以后是不能轻易再来了,自己从个年轻的助理员成长为领率机关掌管着若干亿元军费的业务局长,几十年的风雨历程,仿佛就在瞬间走过。
他步三回头地离开办公区,心情矛盾地进了家属院。
可能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老伴和儿子,以及很少块回家的女儿、女婿和外甥家三口,起从客厅的沙上站起来,别人还没有说什么,小外甥就张开双臂朝着郑良玉飞过来。
郑良玉抱起外甥,在他稚嫩的脸上亲了个遍,小外甥转动脑袋躲闪着,扯着嗓子喊“扎、扎!”
“会家里有人来?”郑良玉放下外甥,指着餐厅里满桌的饭菜问爱人徐萍。
“没有别人来,今天是全家人起庆祝爸爸光荣退休,安全着6!”徐萍还没有说什么,儿子就扭亮屋子里所有的灯,笑着回答。
郑良玉不解地问儿子“光荣不光荣,反正我是退下来了。这安全着6是怎么回事?我又没有坐飞机!”
“爸爸,您是没有坐飞机,但是,我们对您坐在办公室里比对你坐在飞机上还担心。”儿子朝着旁边的几个人诡秘地笑了笑,本正经地说。他见郑良玉脸不解的表情,接着解释说“您知道现在工作上最危险的群体是什么吗?不是军人,不是武警,也不是警察和保安,而是官员!有些当官的人,今天还在讲台上唾沫四溅地给别人大讲廉政理论,明天自己说不定就被带走了,就被判刑了。”
郑良玉绷紧了脸上的神经,有些不高兴地对儿子说“你就这样信不过你的老子?”
徐苹是家庭成员感情上的晴雨表,她感觉到屋子里的气候有些异常,连忙说“你们都别讲废话了,先坐下来吃些凉菜,喝点酒,我再去把那几个热菜炒炒。”
儿子把主位上的椅子从餐桌下边拉出来,扶着郑良玉坐在上边,轻声地说“爸爸,您别生气。您在机关位虽不高,权却很重,手里掌握着那么多的经费物资,看到您坚持原则,身正气,我们姐弟两个该当兵的没当兵,该出国的没出国,对您的过去,我们虽然也曾经有过怨气,但却是放心的。但是,最近个时期以来,世风日下,人心叵测,处处有陷阱,时时有诱惑,天使和魔鬼只在念之间,功臣和罪犯仅是举之别。部队不是生活在无菌室里,些干部,包括些高级领导干部,在各种诱惑面前,迷了眼,转了向,走向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让人欣慰的是国家最高领导层已经着手解决这些问题,打虎拍蝇,层出不穷,也可见问题的严重性。您分管的业务不但与军队的很多单位和部门有关系,与地方上的联系也比较多,可以说是万众瞩目,千人所求,谁能保证您在现在和以后更长的时间里,会不会在有意或无意之间,失足成千古恨。我们虽然没有成为您所期望的那种坚强的革命后代,但是也不想成为有问题干部的子女。”
个人脸上的表情往往比语言更能表达他的思想。郑良玉脸上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