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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泉不以为然地说:“我并不反对对外人说话讲究艺术,但对于自家人说话就用不着绕弯子了,谭森同志曾经教导我们说,‘家,就是一个可以随便说话和发泄感情的地方,有屁就放,有话就说,那才叫痛快’!”
“你这话有些地方讲得不完全对,对我说过的话有曲解。”谭森说,“一个人在自己家里,相对于在外边来讲,是可以随便一些,但是,自己家里的人也和外边的人一样,也都有自尊心,也需要互相尊重。如果你现在不尊重你的儿子,将来你老了,你的儿子也可能不会尊重你。”
“他尊重我或者不尊重我,都无所谓,我也不指望靠他给我养老送终。我早就想好了,等到我和老伴七老八十都不能动弹的时候,儿子要是不想管老人,嫌麻烦费事,我们就交点钱,住到敬老院里去,老两口宁可在那里孤独自尝,同享天伦之苦。”
“你已经做好了去敬老院的准备,现在还发愁买经济适用房干什么?”
“在去敬老院之前,我还得有个自己栖身的窝吧!”
“假如家庭成员之间没有尊重,没有亲情,你所说的家不叫‘家’,充其量它只是一座建筑物的一部分,或者叫做‘一套房子’。”
汪泉听了谭森的话,显得有些不大自然,红着脸对樊工说:“你听听谭高参刚才说的这番话,是不是觉得他像个理论家。”
“我不喜欢理论家,理论家是别人一句话能说明白的道理,他要说上老半天,别人老半天弄不明白的问题,他一句话也不肯说。”谭森说。
“那你像个哲学家。”
“我也不喜欢哲学家,哲学家是别人明白的事情他能给讲糊涂了,别人糊涂的事情他反而更不明白。”
给老兵安个家 第十五章 加班(下)()
“那你是什么家?”汪泉问谭森。
谭森笑着说:“我是上班时离开家,下了班就回家。”
汪泉把桌子上的报纸收拾整齐,站起身来对谭森说:“你真是个模范丈夫,可惜你老婆有时候不领你的情。好啦,不影响你们二位算账了,咱也学习学习谭高参,来个‘看完报纸就回家’。”
汪泉从办公室回到家里,觉得心里有点乱。他先到阳台上抽了一支香烟,又躺在儿子的小床上翻看杂志,杂志上写的是什么内容他一点都没有看进去,通过虚掩的房门,倒是清楚地听到了对面房间里老父亲和刚从外边回家的儿子说的话。
“爷爷,我今天在外边跑了一天,觉得特别累,不想再玩电脑了,您再给我讲个农村老家的故事吧!”
这是儿子的声音。
“好啊!”
汪泉听到老父亲在说。
“我给你讲一个你爸爸的表舅,也就是你表舅爷家里写牌位的故事,牌位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我在电影里和电视里都看到过,就是把已经过世的老人的名字写在一个木头片子或者硬纸壳上,摆在屋子的正中间,后辈人对着它顶膜礼拜,烧香磕头。”
“说的对。那是在解放以后时间不长的合作社时期,你表舅爷和我一样,一个大字不识,他不识字,也不让你的几个表舅表姨学识字,一是因为家里穷,他不想为孩子学习多花钱。二是他觉着在农村学会识字没有多大的用处,只要肯下力气,不识字照样能把庄稼种好。你表舅爷小的时候就是个孝顺孩子,他的父母去世以后,他每逢过年都要请人写个牌位把两位老人供奉起来,三叩九拜,虔诚得很。后来破‘四旧’,不让搞烧香磕头那一套了,你表舅爷就偷偷地找人写牌位供奉。有一年的春节前,他找到东庄的好朋友秦大河,央求秦大河帮助他写个牌位。你表舅爷知道秦大河平时爱和自己开玩笑,一再嘱咐他,写牌位供奉老人是正经事,千万可不能马虎。秦大河对你表舅爷说,老哥你放心,这个牌位上的字,我保证写得横是横,竖是竖,一点都不马虎。咱们老家有个规矩,叫正月初二‘闺女回门’,也就是嫁出去的闺女在这一天都要回娘家。你表舅爷家的大女婿有点文化,认得不少字,他和你大表姨一起,正月初二回到老丈人家里给你表舅爷拜年,进到家里,他看到你表舅爷家堂屋里供奉的牌位,‘扑哧’一声笑了。他这一笑把你表舅爷的心笑毛了,他连忙问大女婿:是不是秦大河这小子捉弄我?你表姨夫忍着笑,给你表舅爷念牌位上写的字:‘是我是我正是我,我是东庄秦大河。’你表舅爷气得一把抄起牌位,狠狠地掼在地上说,‘我摔他个孬孙’!第二年的春节又快到了,秦大河主动找到你表舅爷说,老哥,去年的玩笑开大了,很对不起,今年我正儿八经地给你家写个牌位,将功赎罪。你表舅爷想起去年的事,还气得直牙疼,他恶狠狠地对秦大河说,你小子要是敢再拿我开心,我站在你们庄子中间,骂你祖宗八辈。秦大河说,老哥您放心,去年那种事情以后我是再也不会干了。又是一个正月初二,你表舅爷的大女儿、大女婿又来给你表舅爷拜年,大女婿看到屋子里供奉的牌位,突然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忍不住‘扑哧’一声又笑了,你表舅爷看见大女婿发笑,以为秦大河又在捉弄他,气都不打一处来,又一把抄起牌位,高高地举起来,咬牙切齿地说:秦大河你个该死的忘八蛋,我还摔你个孬孙!你表舅爷的大女婿连忙拉住你表舅爷的胳膊说,爸,您老人家甭生气,今年牌位写的没有错,我是想起了去年的事才忍不住笑的。你表舅爷红着脸,赶紧把牌位又小心地摆弄好,不好意思地说,我说秦大河这小子他今年不敢再……”
念军听了爷爷讲的故事,乐得哈哈大笑。
爷爷接着给孙子往下讲:“后来,你表舅爷相信了老辈人说的话:家里的黄金用斗量,不如送儿上学堂。他说以后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娃儿们上学,不然就会受人欺负,后来他的几个孙子孙女到了上学的年龄都上了学,有一个还考上了省城的不知道是大专还是‘小专’。”
听不到爷爷继续往下讲,念军意犹未尽地问:“讲完了?”
“讲完了!”爷爷回答。
“时间还早,再讲一个呗!”
“只要你愿意听,我就给你再讲一个。”爷爷对孙子说,“从前,一对老夫妻有一个独生儿子叫憨娃,憨娃长大以后,娶了媳妇叫桂枝。桂枝长得齐整,也勤快孝顺,可是憨娃没有福气,结婚不久就得急病死了。憨娃死后,他的父母像是塌了天,又不想耽误桂枝,忍着悲痛劝她改嫁。桂枝不同意,一是害怕自己走了以后公婆无依无靠,二是自己嫁给憨娃以后没有生下一儿半女,觉得有愧,不忍心离开公婆。农历七月十五是鬼节,桂枝到憨娃的坟上烧纸,想起几个月来的思念之苦,悲从中来,痛哭失声。桂枝哭得口干舌燥,看到憨娃坟上一棵瓜秧上结着一个小瓜,就摘掉吃了。此后不久,桂枝总是觉得身上不舒服,口里流酸水。憨娃的妈妈带着桂枝去看老中医,老中医看过之后,对憨娃的妈妈说,老人家,你的儿媳有喜了!回到家里,不管桂枝怎么解释,婆婆就是不原谅她,桂枝给公婆磕了三个响头,就回了娘家。十个月以后的一天,桂枝抱着长得与憨娃一模一样的胖儿子回到婆婆家里。桂枝对婆婆说,她确实是没有做伤风败俗的事,自己想了很久,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七月十五那一天吃了憨娃坟上的小瓜以后才怀的孕。桂枝的婆婆开始不信,后来才同意与桂枝一起到憨娃的坟上去看个究竟。到了憨娃的坟地,桂枝的婆婆看到,儿子坟上干枯的瓜秧还在,瓜秧生长的位置,正对着躺在棺材里的憨娃的裆部。”
老人家讲完之后,对念军说:“这都是民间传说,你们年轻人可能都不喜欢听。”
“不,不,我喜欢听,事情虽然是假的,但是,可以诱导人做好事,好心必有好报。”念军点点头,又殷勤地对爷爷说:“天不早了,我去打点热水,您洗洗脚,咱们早点睡吧!”
“刚才我已经用你妈给我打的热水洗过脚了。”
爷孙两个关了灯,一会儿就传出了轻轻的鼾声,汪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给老兵安个家 第十六章 谈判(上)()
筹建办的全体工作人员今天要与信实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有关领导第一次见面,任局长让尚参谋通知其他人,上午八点钟从综合部办公楼楼前集合出发。七点五十分的时候,别的人都到了,汪泉还是没有影子。
“汪干事不会是老伴安排的家务活没有干完吧?”
邱副处长开玩笑对谭森说。
“老汪才不干家务活呢,他在家里是甩手掌柜,老伴要是不在家,他连饭都吃不好,几十年了主要就会做两样饭,一是从食堂买馒头回家炒鸡蛋,二是烧开水泡方便面。有一次他老伴有事外出,事先给他包了一些荤馅饺子,让他到时候煮了吃。结果他把饺子做成了一锅面片汤,还说是肉丸子脱光了衣服在开水锅里洗热水澡。”谭森与邱副处长说着,掏出手机,正准备往汪泉家里拨电话,看见汪泉嘴里叨着一支香烟,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
谭森对走到自己跟前的汪泉说:“你老兄办事真能存得往气。”
汪泉揉了揉肿胀的眼泡说:“王八长寿,就是因为性子慢,着急上火容易伤身体。我只要接到了通知,集体活动一般是不会耽误的,心里边卡着点呢!今天出门晚了一点,主要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我楼上住着一个年轻的转业干部,两口子这一段时间几乎是天天打架,夫妻俩都快练成男女职业拳击手了,真该让他们到奥运会上去夺金牌。他们晚上一般十点钟左右就结束‘比赛’了,结果昨天晚上打了个‘加时赛’,十二点多钟了才安静下来,他们在上边胡球折腾,我在下边精神紧张,尽管吃了两粒安眠药,仍然是一夜无眠,大睁着两只眼睛背着地球转了四万里地。就凭这一点,咱们这经济适用住房也得早点建成,我要搬家!”
尚参谋招呼大家上车,上了车以后,谭森对汪泉说:“当年你治好了多少人的失眠症呀!领导同志们只要拿着你写的讲话稿子在讲台上这么一念,听众在台下就开始打瞌睡,比吃安眠药来的都快。现在倒好,你把别人的失眠症治愈,自己反而经常睡不着觉了。”
车上的人都笑了,汪泉对任复兴说:“谭参谋总是利用一切机会贬低我,局长同志对手下的兵也不管一管?”
任复兴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盒“中华”烟来,扔给汪泉说:“我先给你来点物质补偿,有时间了再给予精神安慰。”
几个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汽车一会儿就开到了信实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前,谭森看看表,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三分钟,办公楼大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局长,我们现在下不下车?”他问任复兴。
“下车!”任复兴果断地说,“我们在写字楼门口等他们。”
任复兴带着众人下了车,刚刚走到写字楼的大门口,正准备让尚参谋给楼上的信实公司打电话,就看见郝老板带着一个漂亮小姐,张开双臂从大门里边迎了出来。
“局长同志,我是如约而至,你是提前到达。”矮矮胖胖、笑容可掬的郝老板紧紧地握住任复兴的手说。
“郝老板真是准时!”
“别忘了,我也是军人出身。”
任复兴向郝老板介绍自己的随员,当介绍到汪泉的时候,郝老板迟疑了一下,握住汪泉的手说:“我和您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面!”汪泉端详了一下郝老板,也若有所思地说:“对,我看着您也有些面熟。”
任复兴在一旁高兴地说:“你们这叫一见如故,好兆头,我们的合作一定会非常顺利。”
信实公司的会议室可以用“豪华气派”几个字来形容,咖啡色的硕大会议桌闪着骄傲的光芒,高靠背的真皮座椅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感觉。
漂亮小姐将客人们引导入座以后,就招呼服务员赶快上茶。
任复兴看到会议室墙上惟有的几个字是:“誉从信中来,利自实中出。”不仅哑然失笑。
郝老板看到任复兴的表情,开玩笑说:“任局长心里一定认为我们公司的这个信条与‘无奸不商’的说法相矛盾,开公司就是要赚钱,就是要发财,不然就无法生存,但我们奉行的是‘仁中取利真君子,义内求财大丈夫’。”
“讲得好!我们相信郝老板在与我们今后合作的实际行动中会进一步验证自己的话。”任复兴也用开玩笑的口吻对郝金山说。
郝老板等到信实公司的副总经理和财务总监进了会议室之后,几个人开始给军方人员分发名片。汪泉看到郝老板给自己的名片上写着“信实房地产开发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郝金山”时,记忆深处像是点燃了一盏灯,照亮了三十多年前的那段不平常的岁月。
“你是小郝子,郝技术员?”汪泉上前一步,拉住郝老板的手,惊喜地问。
郝老板楞了一下,认真地看了看汪泉,也惊喜地说:“我想起来了,您是汪泉,汪指导员!”
“多年不见,你发福多了。”
“您还依然是那么‘苗条’。”
两个昔日在一条坑道里并肩战斗的老战友的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旁边的人都在为面前的两个老战友久别重逢感到高兴,也有人的心里存在疑问:“这个场面对双方以后的合作不知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预订开会的时间到了,汪泉和郝金山分别坐在了合作双方的各自一边。
任复兴首先向信实公司一方介绍了部队退休干部经济适用住房的政策和有关规定,尔后,恳切地请信实公司在双方合作的过程中,考虑部队的实际情况和退休干部的经济承受能力,在尽可能的情况下给予理解和关照。
谭森坐在任复兴的旁边,样子好像是在注意听任复兴讲话,实际上是在悄悄观察信实公司几个人在听任复兴讲话时的动作和表情:矮矮胖胖的郝老板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眯缝着眼睛注视着任复兴,像是庙里供奉着的一尊弥勒佛;郝老板的副手姓赵,身材清瘦,正襟危坐,面无血色的脸皮紧绷着,如同一块冷轧钢板;财务总监也姓郝,四十多岁年纪,娃娃脸上表情丰富,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郝老板在听任复兴讲话的时候,无意中翻动了一下手中厚厚的材料,其中有一份复印件,虽然只是隔着桌面在眼前一晃,谭森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了那是自己已经学习了无数遍、解放军总部颁发的《军队经济适用住房建设管理办法》。
给老兵安个家 第十六章 谈判(中)()
任复兴讲完话之后,汪泉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处于一种特殊的地位,有责任、有义务为拉近合作双方之间的距离做一些工作。他清了清长期烟熏火燎的喉咙,用稍微有些沙哑的声调,首先赞扬郝金山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由副连职转业干部锻炼成长为一个拥有数十亿资产的公司大老板的壮举,接着列举了军队退休干部经济上的种种困难,恳请信实公司给予支持和体谅。任复兴用脚尖在桌子下面悄悄地碰了碰他的皮鞋,他才没有把与信实公司的合作谈判当成是拥军爱民座谈会。
郝金山脸上的笑容让军队一方的人员看了感到温暖,但是,他说的话却让在场几个军人觉得远没有他的脸那么可爱。
“今天见到这么多部队的首长,特别是见到分别了三十多年的老指导员,我感到非常高兴,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火热的军营。我相信我们与军队的合作会非常愉快,能够做到互惠共赢,对双方有利,这是我公司同意市里有关部门的协调意见,与贵部合作的主要原因。我是军人出身,是军队培养了我,但是,有一个问题我有义务在这里讲清楚,也请各位部队领导原谅我的直言不讳,重任在肩,我没有权力在与贵方的合作中掺杂个人感情,我身后还站有几百个员工,我不过是他们的代表,公司要生存、要发展,就要按一定的市场规律去运作。房地产开发公司不是慈善会,不是救济站,不会因为同情合作方的现实困难而出让自己的某些利益,打个比方,你如果只有买‘夏利’的钱,不可能从我们这里把‘宝马’或者‘奔驰’开走。”
军方这一边的几个人听了郝金山的话,除了任复兴脸上还凝结着微笑的表情以外,其余的人都觉得血往上涌,心往下沉。
任复兴尽管脸上挂着微笑,但内心也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他完全没有想到,第一次商谈合作问题,郝金山就给自己来了一个下马威。
对于郝老板的一番话,感情上最难以接受的当然还是汪泉,他觉得昔日的战友今天是在用舌头当众抽打自己的脸。
任复兴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说:“我很欣赏郝老板的直率,您不必多虑,现在军人的待遇虽说不是很高,但还可以维持起码的生活需求,并没有到靠别人施舍才能生存的地步。我们几个人的身后也有几百个人,他们大部分都是为国防建设奉献了大半生的军队退休干部,也有部分在职人员,我们也有义务把在他们身上可以使用的经费发挥出最好的效益。”
赵副总脸上的凝结的表情开始溶化,他无声地笑了笑,虚以委蛇地说:“听了郝总和任局长的发言,我很受感动,这是两位很坦诚,也很负责任的领导人,我觉得我们双方的合作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基础。我提议,下面我们就合作的方式问题进行讨论。”
郝老板的意见是,由部队一方提出具体要求,并和监理公司一起对住房和设施配套建设进行质量监督,由信实公司负责整个工程的实施。所需经费按双方商定的数额,由军方根据工程进程,分期分批支付给信实公司。
任复兴早就预料到信实公司会提出这样的意见,他胸有成竹地说:“经济适用住房工程建设的时间比较长,中间可能会有一些预料不到的情况,我们应该整体规划,分步实施。我们的意见是,第一步由贵公司先使新尚坡这块土地达到‘七通一平’,待将各种管线做到建设红线之内之后,第二步再考虑住房和配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