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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伦？仪朝文坛领袖？丹阳郡太守？“
宁泽在听到那老人说话的时候，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这么几句话来。
如果在仪朝有人说不知道当朝宰相是谁那情有可原，但如果有人说不知道欧阳伦是谁，恐怕迎接他的将是士林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
欧阳伦是整个仪朝的文学泰斗，他虽然在科考之中不如范责己那般连中三元，但是其对整个仪朝的整个士林来说，可以说是神一般的存在。
其人不但在仪朝文学史上开创一代文风，更是对诗风、词风做了很大的革新，并且其弟子门生众多，最著名的文学大家就有七八位，可以说是整个仪朝文坛的中流砥柱。
大观元年，欧阳伦联合彼时还是参知政事的范责己上书朝廷，痛陈仪朝治国弊政，触怒皇帝，而后两人被贬丹阳，一个做了丹阳太守，一个做了学政。
对于欧阳伦的到来，宁泽自然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并且他又不熟，想来这样的大人物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哪知道范责己回丹阳之后，与欧阳伦谈起此事，他竟是在中秋来到了江宁。
“见过太守大人。“宁泽说道。
“呵呵，之前听范学政提起你，所以这次想见见，随便坐就是。”欧阳伦虽是太守，但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倒也没有什么架子，笑着看了看宁泽，开口说道。
”多谢大人。“宁泽看了看四周，随意找了个没人的空位坐下，他对于这种场合还有些不习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听闻你诗词俱佳，今日中秋佳节，何不吟诗作赋助助兴？“欧阳伦一脸慈祥，摆手让一众歌姬下去，这才说道。
宁泽拱手说道：”太守大人过誉了，小生于诗词一道，只不过是略懂，今日这么多士林才子聚在一起，这中秋诗会，想必佳作甚多。”
听他有些敷衍塞责，欧阳伦也不生气，笑道：“莫不是还要我抛砖引玉不成？”
“太守台人若是抛砖，那我等恐怕连烂泥都算不上了。”
“正是，谁不知道太守大人的散文别具一格，于诗词一道，更是得天下敬仰。”
“今日我江宁士子能见到大人，实在是三生有幸。”
欧阳伦话刚说完，堂下众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哄闹起来。更有那嫉妒之人，目光不善的看着宁泽，暗道：太守大人让你作诗，那是看得起你，还加以推辞，真是不知好歹。
“大人，宁公子一身才学，当日江宁贡院之外，出口成章，顺手拈来，今日得让他多作几首，也让我们学习学习。“
宁泽顺着声音传出的地方转过头看去，正是那日放榜之时遇见的崔行方。
“正是，正是，如今江宁县城谁不知道宁公子的大名，今日可不能推脱了。”在一旁推波助澜的，自然是姜少文。他说完之后，先是一副玩味的表情看了看宁泽，而后又朝着崔行方点了点头，一脸笑意。
见到两人暗使眼色，宁泽便知道今晚这关自己不做诗是过不去了，不由开口说道：“既然大人想听，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欧阳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大家雅兴正浓，你且作来听听。“
宁泽站起身，点了点头，踱着步子，抬头假装看了看天上的一轮明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念到这里，又故意弯下了身子，拿起桌上一小壶黄酒，抬手喝了起来。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在千古词坛之中，几乎都可以说是排第一的，此时他吟诵完毕，一袭白衣配上他原本就眉清目秀的样子，端的是一时风流，玉树临风。
“好词。”率先开口的，自然是太守欧阳伦。他既然开口了，其他人能说不好吗？更何况这首词确实也是极好的，一时之间，赞誉之声汹涌袭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人还未回过神来，嘴里喃喃着重复道。
此时的崔行方与姜少文内心可以说是一万头某神兽在横冲直撞，宁泽的诗词做得好，他俩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可没想到会好到这个地步，这种绝世名篇张口就来，那还是人吗？
先前江宁贡院当众作诗，而后乞巧节又作了不少诗词，如今中秋了，更是一首比一首好。
他俩看向宁泽的目光是复杂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实在是有些难受。
宁泽一首词吟完，满堂皆惊，就连一代文坛巨匠欧阳伦，此刻亦是张着嘴巴，看向宁泽的眼里，充满了光彩。
”你这一首词，怕不是要得罪整个江宁士子啊，哈哈哈。”欧阳伦大笑道。
宁泽有些脸红，任凭他脸皮再厚，在抄袭了苏轼这首千古名作之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在欧阳伦看来，宁泽的不好意思就变成了谦虚，不由得点点头，一脸笑意。
“既然中秋诗会以月为题，但你这首一出，估计今晚其他人可就没办法再作了。”
“大人抬举小生了，这首词是小生之前就想好的，不过是现在拿出来而已。”
本来他是打算将这首词悄悄送给柳雪竹的，没想到被逼着在众人之下说了出来，宁泽不由得朝她看去。
只见柳雪竹明眸双眼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脸蛋白里透红，仿佛春天里娇艳的桃花。看到宁泽朝自己看来，不由羞得低下了头。
欧阳伦作为丹阳太守，此次却来到江宁过中秋，其中的目的宁泽并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大出风头，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他也懂，所以在作完了这首词之后，他就说出了那番话来补救。
要知道这个时代大凡诗会，必有佳作传出，其中有的是自己所做，有的是从其他人手里买来，当场作出来的，限于时间场景以及才情，一般都不会太好。
他这样说，大家自然也觉得可信，要知道这样一首词，其中一句一句的，恐怕是花费了不少时日，要说是他现在做出来，恐怕没人相信之外，还会惹得整个士林针对。
“范学政说你拒绝了他收弟子一事。”欧阳伦一脸慈祥，问道。
“什么？范大人收他为弟子？“
“学政大人什么时候收他为弟子了？”
“他竟然拒绝了？”
紧接而来的一句问话，让原本打算离开的宁泽，再一次将他立于了风头浪尖之上。
041 俞子德的变化（）
范责己与宁泽的谈话，并没有外人知道。所以堂中众人听到太守大人说起此事，多是一脸震惊。
“他居然拒绝了？｜”
“他不知道范大人是谁吗？”
“我看不是，估计是脑子不好使犯病了吧。“
众人虽然理解不同，但是对于宁泽的决定都是不认同的。范责己是谁？那可是连中三元的人物，并且是一方学政，在士林文坛亦有很高的地位。
这样的一个人要收他一个小小的江宁案首做为弟子，在多少人眼中看来是求都求不得的福分，没想到竟被他随随便便拒绝了。
这件事带来的震撼，比之前宁泽做了那一首词还来得更加震撼。
宁泽对这些人的说法不以为然，自己的是自己做主，关你们屁事。不过欧阳伦的话还是要回答的。
“大人，不是小生不入范大人门墙，而是小生觉得才疏学浅，怕污了范大人名声。”
他内心中的想法自然不是这样，且不说范责己当日回答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腐儒，更何况两人思想理念都不合，冒然拜入门下，日后说不得引出是非。
欧阳伦笑了笑，说道：“这话可是谦虚了。不过既然你并无此意，他自然也不会勉强。只是如今欲除弊政，若真有才学，当不会埋没。听说你做了学堂先生，明日我过去看看。”
宁泽愣了一下，没想到欧阳伦一郡太守，竟然起了考校之意，当下也只好点头称是。
既然是中秋，这些正事儿暂时也就放下了，赏月才是重头。有了之前宁泽的词，欧阳伦竟是当场找人谱曲唱了起来。莺莺燕燕，赏月饮酒，其乐融融。
宁泽待在这里有些不习惯，赏月虽好，但也得分人。
与柳雪竹出了大厅，外面灯火如龙，秦河画舫游曳，好一幅中秋夜景。
桂苑里出尽风头的宁泽一边走一边看向旁边的柳雪竹，只见她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嘴角带笑，不由道：“我脸上有花？”
柳雪竹连忙将头转了过去，轻笑道：”我是见公子刚才在大厅之中一首词满堂皆惊，心里高兴，所以瞧瞧你是不是心里正高兴着呢。“
“高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不就是一首词么？”
“那也是非常非常好的词呀。”
两人正在说话间，宁泽猛地把脸一板，郑重而严肃的看着柳雪竹。柳雪竹被他的脸色突变吓了一跳，连忙道：”怎么了？“
宁泽假装朝四周看了看，轻声说道：“我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柳雪竹见他如此正经，立马也变了颜色，郑重的点了点头。
“嗯！“
宁泽慢慢的将头凑到柳雪竹的雪白脖颈之间，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在她耳边说道：“其实，其实我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哈哈哈哈。”宁泽将头一移开，看到柳雪竹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不由大笑起来，连忙朝着外面小跑，嘴里还说着：“好笨的美女啊。”
“你个大坏蛋。”待得柳雪竹反应过来宁泽故意在捉弄她之后，脚在地上轻轻一跺，看着宁泽的背影大喊道，随即追了上去。
入夜之后的江宁中秋节，正显繁华，街道两旁的各类商铺里人来人往，宁泽与柳雪竹一路行来，街边的小吃倒是吃了不少。
没有什么别的去处，自然也就随意的四处走走，柳雪竹知道宁泽那首词是为自己而写，心中十分欢喜，一路行来，竟是十分活跃，不时的这里看看，哪里驻足，十足一副小女人的姿态。
“老板，这个来一份。“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一路之上，竟是这样的话语，宁泽没想到平日里端庄婉约的柳雪竹也会表现出这种活泼可爱的一面，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两人的关系到得现在，实际上已经算是确定下来了，当然，这是在他们两人自己的眼里，所以此时也没有太多的顾忌。再说中秋夜人如此多，谁知道他俩到底什么关系，只要没有当面做了违背礼教之事，倒也问题不大。
”没想到堂堂柳大小姐，竟然是个吃货啊。“宁泽开口调笑道。
“现在才发现？”
“。。。。。。“
两人行走间，已经来到了寻芳楼外，宁泽看了看，并未见到那位拉胡琴的老人，想起当日的情景，不由有些感慨。
柳雪竹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乞巧节时候，这里有位拉胡琴的老人。”
“你是说俞子德？”
“你认识？”
“当然了，前段时间我爹请几位相熟的商户老板，还请他到家中来了呢。”柳雪竹说道。
“呃。”宁泽愣了一下，这段时间他忙着学堂的事情，本身又是个安静的性子，对这些事情到也没有在意。
“你还不知道吧，你给他的那首铁血丹心，现在在江宁城可流行了。连带着俞子德，都快成了咱们江宁名流了。“
“啊？不会吧。”宁泽惊讶道，当日他只是见老者一脸悲愤，心中幻想以曲救国，也算是个有想法的人，这才给他了那首曲子。没想到如今竟变成这般模样。
不过对这种事，他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至少总比那些整天莺歌燕舞的人好了不少。
虽然那人似乎有些愤青，但爱国毕竟是好事，所以他也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稍微给与一些帮助。
但是柳雪竹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是让他陷入了沉思。
见宁泽对俞子德有些兴趣，柳雪竹继续道：”那俞子德自从得了你的曲子之后，整日被邀请参加各种诗会宴席，如今可是身价背涨。若是想要请他演奏一曲，可是得花不少钱。“
“这也正常。”宁泽道，毕竟身价这个东西，有人捧自然就会抬高，俞子德之前生活潦倒贫困，如今能用此手艺自食其力，并没有什么值得反驳的。
“如果真是这样，当然没什么，可是你知道他挣钱之后做了什么事？”柳雪竹看他不以为意，不由说道。
”什么？“
“身价水涨船高之后，请他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竟是定了一个规矩，非士林望族不去。这还不算，听人说他用所得钱财，买了一处庄园，内置少男少女，夜夜笙歌。其人更是对乡邻巧取豪夺，对士子官员巴结奉承。”
042 血（）
柳雪竹一番话说出来，宁泽听得有些火起。他怎么也没想到当日在寻香楼外见到那个忧国忧民，一腔热血的俞子德会变成如此模样。这与那些满嘴道德文章，背地里藏污纳垢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哼，此等虚伪之人，最是可恨。未得势时装腔作势，一副为人民谋福祉的模样，一旦得势，竟是变本加厉，更为不堪。”
说完之后，他又轻叹了一声，这种人哪个朝代没有？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被此事坏了心情的宁泽没有了赏月游玩的兴致，不由有些心意索然。
柳雪竹知他心事，开解道：“这种人实在太多，管他作甚，徒增烦恼而已。如今他与江宁士族走得近，宛若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到得日后大家听得厌了，自然也就淡了。”
宁泽点了点头，两人又闲逛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已经挺晚了，这才将柳雪竹送回家。
“明天太守大人要到学堂来，莫不是打算考校你吧？“柳雪竹还未进门，看向他，问道。
“这事谁知道呢，不过学堂里都是商户子弟，想来应该不会吧。”宁泽有些不确定。
“不过我看他似乎对你有些看重，若真是存了考校之意，也说不定呢。”
“这也没什么，这段时间那帮孩子们也差不多了，我又不是什么圣人大儒，还能教出一朵儿花来不成？”宁泽笑了笑，说道。
柳雪嫣然一笑，朝着他轻声道：“在我眼里，你可比圣人大儒好。”
“呃，我这么好啊？嘿嘿，我怎么不知道。“宁泽脸上阴笑着，两手搓了搓，说道。
柳雪竹心中一颤，回避了他炙热的目光，连忙说道：”啊，这么晚了，我进去了。“
“哎哎哎，别着急走啊。”
看着柳雪竹一通小碎步朝着庄子里跑去，宁泽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
由于明天欧阳伦要到学堂，所以自然是要回学堂去的。好在学堂离柳家并不算远，不过由于靠近郊区，所以灯光有些昏暗。
抬头看了看天上如玉盘一般的月亮，宁泽转身离去。
一路之上，行人渐少，微风习习，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感觉有些没牛挥傻媒袅私粢路约耗芄淮┰秸饧露裁桓鼋馐停杂谑欠裼泄恚缃褚膊桓胰范恕�
走过夜路的人都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总觉得身后一直有人跟着，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所以很多人都是越走越快，不到目的地基本不会回头。
宁泽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此时街道两旁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虽然明知道距离学堂也就一百多米的距离，但是那边却是一个灯笼都没有，不由感觉有些害怕起来。
想了想之后，哼着歌壮起胆来。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想着左右无人，他不由得哼起这首让人热血沸腾的《精忠报国》来，随着调子想起，感觉心中的胆子也大了些。
好不容易借着微微的月光，走到了学堂外的槐树下，嘴里的歌已经唱了两遍了。
“好曲”
突兀而有些含糊的声音从学堂右边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响起，吓了他一跳。
“谁？”宁泽连忙退后了几步，硬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努力睁大了眼睛，朝着那处细细看去。
“这曲子不错。”这一次，变得粗犷响亮了很多。
“打劫？偷东西？”宁泽心里一阵突突，七八个理由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压下心中的恐惧，看着那一团黑影，强自镇定道：“你是谁？到学堂做什么？”他自问在整个江宁，除了姜少文之外，也没有仇家，而姜少文想来也不至于要让人来杀自己的地步。
那人见宁泽站立当场，脸上一脸镇定，缓缓起身，从角落站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宁泽之前还能装一下，此刻见到那人走了出来，双脚都有些颤抖起来。
“哈哈，我还以为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原来也不过是装出来的而已。”那人一边大笑着说道，一边走近。
到得近前，借着月光，宁泽才发现这人身材高大，三十来岁年纪，浓眉大眼，一身灰色旧布袍，隐有几个补丁，一张四方的国字脸，极有威势。
宁泽被那汉子一嘲笑，再见到此人相貌堂堂，不由说道：“怕死本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值得嘲讽的？“
那人显然没想到宁泽在这种情况还有胆量反驳，不由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宁泽被他看得有些发麻，也只好一动不动。
”你不认识我？“那人却是问出了一句让宁泽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废话，我认识你还问你是谁吗？“宁泽不由有些怀疑此人的智商。
“呵呵，这倒是。”那人也不生气，有些玩味的看了看他，回道。
“喂，书呆子，你就打算今晚一直这样站着？“
宁泽见他似乎并无恶意，不由得道：“我走累了歇一歇不行？倒是你，半夜三更，跑到学堂来做什么？“
既然知道此人不是那种动辄杀人的江洋大盗，稍稍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只觉整个后背都已经湿了。
那人并未回答，只是道：“今晚借你这地方休息一晚，明日我自会离开。“
宁泽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是谁，心中暗自警惕着。
那人见宁泽还愣着，说道：”还不开门，这一天可是有些疲累得很。“